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隻要安全有了保障,雷城的路,我指給你們看。
當然,你們也可以現在就動手,”
她頓了頓,目光迎向椒老闆,“不過那樣的話,你們什麽都得不到。”
話音落下,便懸在了潮濕的空氣裏。
椒老闆眯起眼,沉默地打量著這個看似怯懦、此刻卻忽然挺直了背脊的女人。
現在,選擇的天平似乎微微傾斜,他們將一部分籌碼,押到了他的手上。
椒老闆的目光掃過身旁眾人,指尖在袖口輕輕一撚。
“動身,去雷城。”
這句話落下時,王軒的嘴角極細微地抬了一下——綁著的人陸續跟了上去,腳步聲在濕泥地上拖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前方,霧是淡青色的。
三個人影剛從一片帶著酸味的霧氣裏鑽出來,衣角還滴著渾濁的水珠。
走在最前的那個忽然刹住腳,手臂橫伸,攔住了後麵兩人。
草叢很深,葉片邊緣帶著細齒,刮在麵板上像鈍刀。
王胖子壓低身子,從草隙間望出去。
霧裏有許多影子在移動,一個接一個,輪廓模糊,卻看得出是在指指點點,彷彿在爭論什麽路線。
“該不會是椒老闆那夥人趕在前麵了?”
他喉嚨裏滾出一句。
無邪眯起眼。
那些影子的動作太從容了,甚至有些悠閑——這不像逃命或趕路的人會有的姿態。
“衣著不對。”
他聲音壓得極低,“椒老闆手下沒這麽整齊。”
一直沉默的張小哥忽然開口:“前麵沒有人。”
無邪怔住。
明明那麽多影子在動,難道是自己眼睛出了問題?王胖子扭過頭,咧了咧嘴:“小哥,你這眼神是不是該配副鏡子了?”
張小哥沒看他,視線仍定在霧中:“那不是活人。
繞路。”
無邪盯著那些晃動的人形,後背漸漸繃緊。
胖子瞥他一眼,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手指虛虛一點:“哦——我懂了,你倆總是一個屋商量事兒,現在合起夥來唬我?”
“跟著他走,別散。”
無邪說完便邁步。
兩步之後,他忍不住又回頭。
霧裏那個指手畫腳的身影……側臉的輪廓,走路的姿態——
無邪整個人僵在原地。
胖子順他視線望去,也吸了口冷氣。
這麽多年,無邪夢裏都在唸叨的人,竟然出現在這種地方——可那樣子,分明不像活人。
“扯淡呢這不是!”
胖子一把拽住無邪胳膊,“小哥都說了是假的,趕緊走!”
“我知道是假的。”
無邪聲音發幹,“這地方……空氣裏有高濃度的磁性微粒,像一種記錄介質。
當年閃電的時候,可能把
胖子還在消化這段話,餘光卻瞥見張小哥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靜默得像尊石像。
“你是說,這些影子是你三叔當年走過的路線?”
胖子喉結動了動。
“對。
我得跟過去看看。”
“慢著!”
胖子按住他肩膀,“就憑幾個影子?萬一是個套呢?再觀察觀察!”
“觀察什麽?”
無邪盯著霧裏逐漸遠去的隊伍,“他們馬上就要消失了。
我從雷聲裏聽到的方位就是這兒——跟著這些影子走,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他甩開胖子的手,徑直朝霧裏追去。
胖子扭頭朝張小哥攤了攤手,兩人隻得快步跟上。
與此同時,另一片林子裏。
瀏喪蹲下身,指尖抹過地麵一道淺淺的拖痕——痕跡還很新。
他抬起手,朝身後小隊打了個手勢。
追蹤,繼續。
隊伍此刻拆成了三支,一支緊咬著前一支的尾跡,直到咬住最前方那支為止。
這般佈置雖不能立刻救應前隊,可到了最後拚鬥的時刻,便能多出人手,叫對手猝不及防。
瀏喪自覺身手未必強過前兩隊,但對耳力卻有幾分把握。
走在末尾,保全自己總還不難。
一陣跌撞的腳步聲鑽進耳中。
瀏喪立刻抬手,身後幾人迅速隱入暗處。
那踉蹌的影子晃了過去。
瀏喪在腦中描摹他的模樣:渾身凹凸不平,輪廓卻隱約熟悉。
薑自算?瀏喪眉梢動了動。
他怎會變成這副模樣?忽然想起吼泉裏漫出的毒瘴。
他當時就在毒氣中央。
那樣濃濁的霧,竟沒把他吞沒。
又想到此刻眾人仍未脫離毒氣籠罩的範圍,隻怕離變成那種怪物也已不遠。
瀏喪吸進一口涼氣。
這人還能活著,實在出乎意料。
聽著薑自算遠去的步音,他臉上凝出一層沉色。
而蹣跚前行的薑自算,低頭盯著地麵椒老闆一行留下的印跡,麵色陰得像蒙了灰。
***
另一頭,王軒領著椒老闆,沿鐵三角留下的痕跡一路追索。
隻是追得不算太快——追蹤別人總比自己找路要費神些,旺家那幾位對此倒也讚同。
椒老闆勢單力薄,縱有不滿也壓在了心底。
這時候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走在前頭的王軒,每逢開口時,目光便悄悄從眾人臉上掠一遍。
紅鼎舉動透著古怪,心裏顯然藏著別的主意,意圖與旁人分明不同。
跟在椒老闆後頭的那些人,多半卻盯著走路時腰肢輕擺的叄葉。
還有一個不安分的,視線老是往白皓天身上飄。
那人唇上留著兩撇短須,模樣有些猥瑣。
聽身後人議論,他叫李大河。
王軒不得不琢磨這人的眼光——實在不太對勁。
按常理該看叄葉纔是,畢竟那位纔有風韻。
想著這人眼光歪了,王軒決定紮營時找他過過手,廢了那對招子。
***
與此同時,順著二叔方向行進的鐵三角,猛地撞見一個中毒的怪物立在眼前。
那怪物神情極其怪異,麵朝樹幹彷彿在琢磨什麽。
它身上套著吳家夥計的衣裳,像是早先吳二柏派下來的手下。
“你二叔的人!”
王胖子低呼。
“老趙?他怎會在這兒?!”
王胖子愣了一瞬,纔想起這張臉確實見過,是吳家的老夥計了。
話音未落,那道影子已竄進樹叢。
幾人立即拔腿追去。
眼前林木漸稀,山岩與石塊逐漸顯露,日頭也顯得更亮了些。
張小哥眼中掠過一絲亮光。
終於出了毒霧範圍。
眾人攀上山坡,王胖子看見岩壁間散佈著許多低矮的土堆。
這些土堆像敖包似的按某種規律排列。
王胖子皺起眉:
“嘿,你們瞧見沒?這地方怎麽盡是這些土包?”
“一路數過來,共九十九個。”
無邪語氣平淡。
“喲,九九歸一,這肯定是人堆的。”
胖子接話道。
土堆靜靜伏在視野裏。
吳邪點了點頭,目光卻帶著困惑掃向四周,腳步沒停,嘴裏嘀咕了句什麽。
正低頭走路的王胖子隻聽見耳邊“嗖”
地一響。
他猛抬頭,前麵領路的吳邪不見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看著從後麵快步趕上來的張起靈,喉嚨有些發幹:“……我這是眼花了?”
話音還沒落穩,張起靈已經縱身躍進旁邊的深草,身影瞬間被吞沒。
胖子衝過去撥開亂草,一個幽深的洞口露了出來。
往下看,約莫四五丈深。
吳邪正躺在洞底的軟土上,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王胖子自認沒張起靈那副身板。
他瞥見洞壁殘留著半截舊繩索,便順著溜了下去。
腳剛沾地,就看見張起靈一隻手按在吳邪肩頭——看樣子是關節錯位了。
胖子湊近問:“怎麽樣,沒摔散架吧?”
緊接著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吳邪牙縫裏擠出來。
胖子扶住他:“骨頭沒事吧?”
“接上了。”
張起靈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他隨即轉身,打量起這個空間。
地宮已經完工,形製接近祭壇,與天麟樓的格調隱約呼應。
中央立著一尊比常人高出許多的雷神像,腳下地麵鑿出細窄的溝渠,活水沿著石槽在建築內部無聲環繞。
倘若水邊再擺上幾尊酒器,倒真有幾分古時流杯宴飲的意境。
想起吳家夥計先前的遭遇,吳邪眉頭鎖緊:“我們不告而別,黑眼鏡那邊……會不會有麻煩?”
“難說。”
王胖子心裏七上八下,“該不會撞上姓椒的那夥人吧?要真那樣,可就糟了。”
吳邪眼神沉了沉,思索片刻:“按我的推斷,假如他們真碰了麵,現在應該離這兒不遠。”
黑眼鏡和王軒的行事作風,胖子多少知道。
那兩人嘴上未必多講,心裏卻重情義。
萬一自己人被對方拿住,他們多半會想法子周旋。
相較之下,眼前這攤事反倒更急迫。
見胖子還在出神,吳邪神色更緊了幾分:“先上去,找他們會合。”
“等等!”
胖子一把拽住他胳膊,“你的時間!先顧好你自己。
姓椒的留著那幾個夥計還有用,他們會追過來的。
你老往壞處琢磨,要是五十億年後太陽真熄了,咱現在就不喘氣了?想想你大侄子,哪回不是神出鬼沒又全須全尾地回來?他是肯吃虧的主嗎?咱得先把眼前這地方摸清楚,找你三叔的線索要緊!”
王胖子攔住吳邪,這才定下神仔細環顧四周。
他忽然“嘖”
了一聲:“上頭是土堆,下頭居然是座塔……該不會每個土包底下,都壓著一座塔吧?”
他把行李甩上肩。
吳邪捂著剛接好的胳膊,低聲推測:“有可能。
這一片或許原本是塔林,後來遇上滑坡或者泥石流,全給埋了。”
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指節叩得掌心啪啪作響:“行啊天真,接著往下編,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麽花來。”
編?吳邪扯了扯嘴角。
這分明是合理的推測。
他沒接話,從揹包裏摸出手電筒。
光束掃過身旁那尊雷公像的基座——蓮花狀的石頭托座,表麵已經磨得發亮。
磨平的那一小塊區域裏,刻著一列豎排的符號。
那些符號站得筆直,像一隊沉默的士兵,形狀有些像遊動的蝌蚪,又夾雜著日、月、星辰的簡化圖形。
他曾在某些極其古老的記載裏見過類似的風格,據說是某個消失部族獨有的豎排文字,世上再沒有第二種文字是這樣站著的。
但也僅僅是像。
究竟是不是,吳邪辨認不出。
他盯著那排符號,低聲吐出兩個字:“雷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