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槍杆子底下很少有人不發抖。
扳機將將扣下時,領頭的擺了擺手。
槍口垂下,但他眼裏的疑色更濃了。
這人肯定是無邪那邊的。
可資料上說是個生手。
生手哪有這種膽子?
戴口罩的那張臉看不出半點慌亂。
裝的。
領頭的心想。
但裝得太像了。
“我們和椒老闆是合作。”
他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慢,“沒有誰指揮誰。”
王軒短促地笑了一聲。”真是這樣?”
“做大事不計較細枝末節。”
對方眼神裏掠過一絲算計,“直接說吧,你想談什麽?”
***
“在那之前,容我先問一句。”
王軒的聲音不高,“椒老闆怎麽認得這條路的?”
旺家領頭的神色凝住。
他們能抄近道趕到這兒,是因為椒老闆和貳京做了筆交易——一張地圖換來的捷徑。
“與你無關。”
他最終硬邦邦地截斷了話頭。
王軒並不在意椒老闆為何出現在此,他早已清楚緣由。
隻是從旺家老大嘴裏聽到這件事,顯得更有分量些。
至於對方未作解釋,對王軒而言也無妨。
他再度開口時語氣毫無遲疑:“我們是因為一張地圖才來的——給地圖的人,你應該認得。”
“難道你沒聯想到什麽?提醒一句,一個在背後推動的人。”
旺家老大神色驟然變了,腦中閃過貳京與椒老闆交易時的畫麵——貳京曾說不願去雷城,還有更重要的事得辦。
話雖如此,可心思藏在肚子裏,腿腳聽的是心的命令,言語又怎能捆住腳步。
貳京會來的可能性,終究無法排除。
“你究竟想說什麽?”
旺家老大臉色沉了下來,“莫非是要我們先聯手對付幕後推手,再彼此決戰?你們有他的詳細情報?”
他暗自思量:若先除掉貳京,其他潛伏者隻會藏得更深,不如引他們全部現身,一並清掃幹淨。
王軒卻笑了:“當然。”
目光掃過神情緊繃的旺家人,他又吐出兩個字:“沒有。”
山坡上的人看見旺家眾人將王軒圍在中間,氣氛凝滯,似是談崩了。
白皓天臉上寫滿懊悔,恨不得往自己腳上紮一刀——若不是它多走那幾步,大夥的蹤跡也不會暴露。
“現在怎麽辦?要不要下去救他?”
“救?要是連他都應付不了,我們去也隻是添亂。”
瀏喪瞥了周圍幾人一眼。
山坡下,旺家老大聲音發冷:“你在耍我們?”
“你若這麽想,我也不辯解。
我們要合作的內容,並非先對付幕後推手。”
“而是抵達目的地後,聯手解決椒老闆,最後再一同清理幕後之人。”
先對付椒老闆……旺家老大嘴角浮起一絲笑。
這主意不壞。
但讓椒老闆和幕後推手互相消耗,或許更有利,最後再由旺家坐收其成。
他的盤算,王軒早已料中七八分。
不過椒老闆終究是要除掉的。
至於雷城,除了所謂神血,其餘東西並無大用。
那些破銅爛鐵,正好讓金九來收拾殘局——能否從雷城的金屬裏發現什麽,就看他的本事了。
身旁的人始終神色平靜,旺家老大怎麽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但合作之前,總得拿出點誠意。
他已向椒老闆提過山洞裏的大致情況:有男有女,具體人數卻未說明。
他向王軒簡略交代了幾句,隨後便看見幾道身影往山上走去。
另一處,黑眼鏡正朝一處山洞疾奔,身後是持槍追兵。
洞窟深處連著地下暗河,裏麵藏著吸入毒霧便會發狂的怪物。
對他來說,那些野獸尚可用尖銳之物刺穿,但遠不及椒老闆這夥人來得棘手。
一進洞,他便閃身藏入陰影,借洞中的怪物來阻攔追兵。
椒老闆一行人踏進山洞,發現眼前景象與之前所知完全不同,隻得放慢腳步,謹慎推進。
防毒麵具雖能隔開毒氣,卻也遮擋視線。
見前方並無毒霧彌漫,椒老闆幹脆扯下麵具。
【洞窟裏的氣流帶著塵土的氣味,並不刺喉。
椒老闆抬手做了個手勢,身後的人便四散開,像被驚動的蟻群。
他自己站在原地,指尖捏著一枚鐵哨。
哨聲是突然響起來的。
尖銳的、斷續的鳴音貼著岩壁滾動,像某種鳥類的哀啼。
黑眼鏡正在陰影裏移動,聽見聲音的刹那,整個人繃緊了。
他認得這哨子——銅殼上有一道細痕,是楚楚總掛在頸間的那枚。
可她怎麽會在這兒?
念頭剛起,胃裏便沉下一塊冰。
他朝著聲音來處奔去,靴底踩碎地上的石礫。
***
椒老闆放下哨子,視線掠過麵前空蕩的黑暗。
他知道誰會來。
也知道那人來了會做什麽——無非是舉起槍口,壓著顫抖的嗓音質問。
他喜歡看人被迫低頭的樣子。
腳步聲近了。
黑眼鏡從拐角衝出,手裏握著槍,槍管徑直指向椒老闆的心口。
他的呼吸很重,肩胛隨著喘息起伏。
“人在哪兒?”
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
椒老闆沒抬眼,隻將哨子舉高了些,對著岩縫漏下的微光轉了轉。
那姿態像在賞玩一件小玩意兒。
槍栓拉動,金屬摩擦聲在洞裏格外清晰。
“我問你——她在哪兒?!”
“槍裏沒有子彈。”
椒老闆終於開口,語氣平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目光落在黑眼鏡繃緊的手指上,又慢慢移向對方充血的眼睛。”你扣不下扳機的。
從聽見哨聲起,你就已經輸了。”
黑眼鏡盯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突然揚手,把槍砸向岩壁。
鐵器撞出悶響,彈跳著滾進暗處。
哨子被拋過來,劃了道弧線。
黑眼鏡接住,掌心觸到冰涼的銅殼。
他拇指摩挲過那道熟悉的劃痕,鼻腔裏湧起鐵鏽似的澀味。
他讓她回去的。
他托了阿花照應。
可現在這枚哨子出現在椒老闆手裏——這意味著什麽,他不敢細想。
“我能帶你找到她。”
椒老闆說。
他向前走了半步,靴尖幾乎抵著黑眼鏡的鞋。”但有個條件。
你明白的。”
黑眼鏡低下頭。
洞頂滲下的水珠砸在他肩頭,洇開一團深色。
“好。”
椒老闆笑起來,聲音裹著滿意的濕度。”很好。”
柺杖帶著風聲砸落,黑鏡片後的男人便沒了動靜。
椒老闆抬了抬手,幾個人影圍上去,用繩索將他捆了個結實。
洞窟後方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低語。
所有人回頭,看見旺家那幾個人押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火光跳動著,映出來人的輪廓。
白皓天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他盯著那個扮作李佳樂模樣的王軒,目光像刀子,隨後這刀子便轉向了旺家一行人,眼底燒著闇火。
多餘。
他在心裏啐了一口。
事先何必多那句嘴,提什麽有女人?清一色的男人隊伍,豈不更幹淨?
王軒對那道刺人的視線渾然不覺。
她得到的指令隻是扮演自己,必要時保持沉默。
此刻她垂下眼,順從地蹲在了那群人麵前。
一圈影子將她圍住,那種被審視的壓迫感,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牲口。
沒過多久,一團被繩索纏得動彈不得的人形,被重重摜在她眼前的地上。
是黑眼鏡。
有人拍打他的臉頰,他咳了幾聲,悠悠轉醒。
渙散的目光聚焦,落在蹲著的兩人身上時,他瞳孔驟然縮緊。”佳樂?小白?”
“跪直了!”
有人從後麵架起他的胳膊,強迫他改成跪姿。
黑眼鏡掙了一下,扭過頭,看向火光最盛處的椒老闆。”她在哪兒?”
他的聲音沙啞。
一個陌生的女人身影走入他的視野。
她停在他身側,什麽也沒說,隻是將一部手機螢幕舉到他眼前。
螢幕亮著,開始播放一段視訊。
楚楚的臉出現在晃動的畫麵裏。
接著是她的聲音,很輕,像歎息。
然後,突兀的爆裂聲炸響——是槍聲。
重物倒地的悶響緊隨其後。
黑眼鏡以為自己早已痛到麻木,可當那聲音鑽進耳朵,胸腔裏還是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心髒,擰著,撕扯著。
叄葉收起手機,身影退入陰影,消失了。
隻剩黑眼鏡獨自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椒老闆踱步過來,俯視著他,語調裏摻著一絲似真似假的慨歎:“那姑娘斷氣前,總算明白了,她在你心裏啊,壓根沒占著地方。
瞧她最後那模樣,真是……絕望透了。
心該有多疼呐,唉。”
黑眼鏡抬起頭。
火光在他鏡片上反著兩點猩紅,那紅底下,是淬了毒般的恨意。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你會後悔的。
玩火的人,終歸要燒著自己。
總有那麽一天,我會親手送你走,用你最怕的方式。”
“玩火?”
椒老闆的眉頭困惑地皺起,隨即又鬆開,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落到這步田地,嘴還挺硬。
誰借你的膽子?”
他不再看黑眼鏡,目光轉向蹲在地上的兩人,聲音陡然沉了下去,裹著毫不掩飾的威脅:“我要聽的是進雷城的路。
無邪已經進去了。
不說?”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某個硬物的輪廓,“那就先讓你們見點紅。”
“我說!我說!”
王軒猛地抬起頭,臉上堆滿了驚惶,聲音尖利得有些誇張,“我受不了了!我帶你們去!”
黑眼鏡驟然扭頭,怒視著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拖著被縛的雙腿就想挪過去。
旁邊的人一腳踹在他肩窩,將他踢翻在地。
白皓天咬緊了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可目光瞥見旺家人手中那柄泛著冷光的短刃,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王軒飛快地掃過洞裏每一張臉,將他們或凶狠、或猶疑、或冷漠的神情收進眼底。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時,裏麵閃過一絲極快的光。
“我帶路,”
她重複道,聲音穩了一些,“帶你們去找無邪。
但我有個條件。”
洞窟裏安靜了一瞬,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你們得護著我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