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老闆垂眼望著地麵那具失去生機的軀體,語氣裏摻著一絲責備:“怎麽弄成這樣?”
旺家老大盯著被自己親手了結的同伴,眉間擰出困惑的溝壑。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屍體表麵那些深淺不一的破損痕跡。”說不清,”
他嗓音發沉,“全是被啃咬出來的傷口。”
回頭掃過椒老闆身後那群人——衣衫雜亂,眼神飄忽,盡是些混跡邊緣的貨色。
連自家經驗最足的老三都折在了這片毒霧裏,這些雜魚又能撐多久?旺家老大肩頭的傷處傳來陣陣抽痛,幾乎被撕去整塊皮肉的地方仍在滲血。
他抬眼看著椒老闆:“前麵的路絕不會太平,你帶的這些……真頂用?”
椒老闆沒答話,目光在那道猙獰傷口上停留片刻。
他自己請來的人有多少斤兩,心裏再清楚不過。
對付怪物或許勉強,但若是調轉矛頭對付旺家人,恐怕反倒利落得多。
一聲短促的嗤笑從他喉間逸出:“你都傷成這副模樣了,還操心別人行不行?”
見椒老闆轉身就要繼續向前,旺家老大攥緊了拳頭。
剛才遭遇的東西,隻有親身經曆過才明白有多駭人。
一隻就已讓隊伍損兵折將,若是撞上一群呢?到那時,恐怕誰都別想活著離開。
他猛地提高嗓音:“你就半點不怕?”
怕?椒老闆腳步未停。
該害怕的是底下那些賣命的人,隻要還有人擋在前麵,他有什麽必要害怕?他抬手指向前方彌漫的灰霧,聲音冷硬得像鐵:“繼續走。”
望著那道毫不猶豫的背影,旺家老大咬了咬牙。
這時候退縮,等於親手砸了旺家的招牌。
倘若這群人真找到了雷城,自己卻臨陣脫逃,日後還有什麽臉麵回去?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剩餘的手下,從牙縫裏擠出命令:“跟上。”
***
天麟樓的房間裏,吳二白聽見門軸轉動的細響。
貳京從外麵走進來,腳步踏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敲擊聲。
如今這具身體動彈不得,反倒讓吳二白有了太多空閑去琢磨事情。
平日這般倒也罷了,可眼下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捏在對方手裏,每一秒的寂靜都像鈍刀磨著神經。
貳京在他輪椅前站定,雙手搭上扶手,俯身逼近。
兩人目光撞在一處,一個意氣風發,一個僵坐如偶。”我故意讓刊檢發現少了傘包,”
貳京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還有我畫給吳邪的那張地圖——他們現在已經下去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弧度:“活著,就算替我探路;死了,我也痛快。
反正你們吳家上下,我早就恨透了。”
“不過現在得先送你回吳州去。
你現在這副模樣,正好當個傀儡。”
貳京直起身,陰影從吳二白臉上掠過,“我要借吳家的手,去雷城拿一件東西。
那東西……是開啟另一個地方的鑰匙。”
“你們都以為雷城是終點?錯了。
那個地方,你不知道,吳三省不知道,椒老闆更不知道。”
貳京轉身朝門外走去,聲音飄回來,“隻有我清楚。
也隻有我……才配拿到它。”
門合上了。
吳二白盯著那扇門,眼底壓著一層闇火。
他想說話,想反駁,可身體像一截枯木,連最細微的顫動都做不到。
靜默許久,他終究在心底歎了口氣。
罷了,既然什麽都做不了,不如留著點力氣。
總會有機會的——等一個能把訊息遞出去的時機。
***
臨時搭起的避難處裏,眾人剛聽完關於怪物的描述,正商量著往下一個據點轉移。
負責排程的人把劉喪和賈咳子安排去警戒外圍。
等待的時間像黏稠的膠,王胖子嚼著壓縮餅幹,嘴裏淡得發苦。
他實在憋不住,抓起那包幹巴巴的糧塊湊到兩人身邊:“有動靜沒?聽見什麽了?”
劉喪從凝神的狀態裏抽離,轉過臉時眉頭鎖得死緊。”和黑瞎子說的一樣,”
他壓低聲音,“外麵很多,而且……離我們很近。”
王胖子盯著手裏幹硬的餅幹,喉結滾動了一下。”這玩意兒……能填肚子?”
他聲音裏混著懷疑。
瀏喪搖了搖頭。
那些在陰影裏晃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形狀,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有些看著像人,”
他停頓片刻,“有些又完全不是人的模樣。
而且數量一直在增加。”
答案模糊不清。
王胖子把餅幹塞進嘴裏,咀嚼時隻嚐到一股粉塵般的澀味,沒有半點油腥。
他嚥下那口幹澀,轉向另外兩個知情人。”瞎子,”
他問,“他說的,是不是就是讓你們躲在這兒的東西?我們來了,事情能了結嗎?”
張小哥的視線轉向黑眼鏡,目光裏壓著沉甸甸的東西。
黑眼鏡瞥見他的眼神,知道有些話不好直說。
他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膝蓋,歎了口氣。”你們一來,它們反倒更多了。
最早這兒隻有些吸了毒氣的畜生,”
他頓了頓,“變得……不太正常,很瘋。”
張小哥接過話頭,聲音低而平:“現在多了些椒老闆手下的人。
他們也中了毒氣裏那些擾亂神智的東西。”
他略作停頓,“那些人好像不知道疼,隻會往前撲。”
王軒聽著,眉間慢慢擰起一個結。
如果情況真像他們描述的那麽糟糕,這裏的毒氣應該積累了很長年月。
可那些發狂的動物,它們是怎麽活下來的?難道早就死絕了,現在看到的都是後來才誤闖進來的?但野獸的鼻子最靈,聞到危險的氣味通常都會繞道走。
這事怎麽想都透著古怪。
他看著對麵兩人,直接把疑問拋了出來。
黑眼鏡似乎被這個問題勾起了興致。
他將兩根拇指對抵在一起,小指頭互相勾著,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頑劣的神氣。”啞巴,”
他歪了歪頭,“你見識多,你說說,它們是怎麽沒把自己折騰絕種的?嗯?”
張小哥轉過臉,丟給他一個冷淡的眼神。”不清楚。
我現在隻知道,我們得盡快挪地方。”
黑眼鏡抬手揉了揉額角,擺出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隨即又說:“想從這兒出去,動作必須快。
可隻靠我跟啞巴,辦不到。”
他說著,目光滑向王軒和瀏喪,嘴角那點笑意帶著明顯的算計。
王軒太熟悉他這種表情了——沒點好處,這家夥絕不會主動伸手。”你想怎樣?”
王軒的聲音裏帶著戒備。
黑眼鏡從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順手將一個金屬罐子拋給王軒。”有你們在就好辦了。”
王軒接住罐子,冰涼的觸感貼上掌心。
他瞥了眼瀏喪。”你們”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黑眼鏡是打算弄出點大動靜。
恐怕要用上爆炸物,一旦炸開,氣浪和聲響夠人受的。
王軒後頸掠過一陣輕微的麻意,立刻把罐子塞到瀏喪手裏。
瀏喪拿著罐子,眼裏全是茫然。
這到底要做什麽?
黑眼鏡沒解釋。
他迅速從揹包裏扯出幾個口罩,又將水壺裏的水倒了些在地上,接著便捏著口罩往浸濕的泥土裏按,反複抹蹭。
一圈人都看得愣住。
“泥土,”
他一邊動作一邊說,“能濾掉一點髒東西。
雖然擋不了多久,但緊要關頭,多撐幾分鍾……”
他沒把話說完。
在這地方,多幾分鍾也許就能換一條命。
沒人猶豫,全都照做,將口罩外層塗上厚厚的泥漿。
收拾妥當,各自背起行囊準備動身。
“我跟你們一道。”
無邪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幾人回頭,看見他已經坐直了身子。
“你現在的身子骨,還不如個半大孩子。”
王軒眉頭緊鎖,隨即掃了一眼旁邊的白皓天。”老實待著吧,當個看家的,別添亂。”
白皓天也覺得這場麵不該有他參與,於是又補了一句:“老白,你就當是自家孩子不聽話,該管教的時候別手軟。”
無邪仰麵朝天翻了個眼珠,王胖子立刻粗聲打斷:
“老實躺著,你的任務就是睡覺,睡醒了吃飯,跟去隻會拖累大夥。”
“小白,盯緊他,再鬧著要出去就直接拿繩子捆上。”
瀏喪側耳聽了片刻,向眾人報告:“它們撤走了。”
黑眼映象是早有預料:“這些東西怕水,退潮說明雷雨快到了。”
“趁現在出去,限時二十分鍾。”
“動身!”
王胖子一揮手,隊伍轉身朝出口移動,無邪的聲音卻又追了過來:“等等!”
所有人回頭看他。
停頓了兩秒,無邪望著即將踏入霧中的背影,低聲說:“都小心些。”
探路的人應了一聲,腳剛要跨過門檻,瀏喪忽然開口:“這次總該聽我的了吧?”
胖子嘖了一聲,胳膊往他肩上一攬:“行了行了,趕緊走。”
濃霧像浸透的棉絮裹住四周。
張小哥走在最前,尋路小組緊跟其後。
要摸清這片區域的輪廓,最好的辦法是靠耳朵——聽聲音判斷遠近與方位。
他抬起手,隊伍立刻停步。
瞥了眼腕錶,語速加快:“還剩二十分鍾,那些東西開始聚集了,抓緊。”
黑眼鏡接話:“王軒、賈殼子負責警戒,瀏喪辨位,其餘人散開行動。”
令下,各自散入霧中。
尋找出路的不止這一隊。
另一頭,椒老闆的人也戴著防毒麵具在毒瘴裏挪步。
但他們沒有能倚仗的聽覺,幾乎是在盲目摸索。
沿途竟沒再遇上襲擊人的怪物,彷彿全躲藏起來了。
轟——!
遠處傳來悶響。
椒老闆舉手止住隊伍,側頭尋找聲音來源。
旺家老大挪到他身側,目光掃視四周。
“聽見了?”
椒老闆問。
“是爆炸,”
旺家老大指向左前方,“從那邊傳來的,我們離他們不遠了。”
麵具底下傳來一聲低笑:“該碰頭的,躲不掉。”
爆炸聲斷續響起,與此同時,天際滾過雷鳴。
烏雲壓得極低,一場暴雨即將傾瀉。
椒老闆仰頭,嘴角微揚:“連天氣都幫我們。”
雷聲與轟鳴交織,他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片天空攬入懷中。
隨後靜立不動,像在雷聲中聆聽某種訊息。
另一邊,瀏喪已憑聽力繪出最大範圍的地形草圖,剩下的細節需回庇護所再議。
收到撤回訊號,尋路小隊立即跟著張小哥往回趕。
奔跑中,張小哥驟然止步,又看了一次表:“隻剩四分鍾。”
王軒眉頭擰緊——四周充斥野獸般的嘶吼與竄動聲,它們的移動快得驚人,如同獵豹衝刺,絕非普通人能比擬的速度。
王軒指尖觸到袖中短刃的冰涼。
黑眼鏡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沙礫擦過岩石:“藏好,別動。”
草叢窸窣一陣,幾道人影矮身沒入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