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了。
椒老闆的手指,無聲無息地指向了紅鼎。
紅鼎還沒明白那手勢的意思,兩旁旺家的人已經撲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將一套厚重的防護裝備往他身上套。
“椒老闆?椒老闆!”
紅鼎的喊聲變了調,掙紮著。
下一秒,所有聲音卡在了他喉嚨裏。
旺家老大手裏那柄閃著寒光的**弩,已經穩穩抵上了他的前額。
弩箭尖端的冰冷,透過麵板直刺骨髓。
不去,現在就得死。
紅鼎的掙紮停了,身體僵硬地任由擺布,隻有牙齒在不受控製地打顫。
看著他這副模樣,旺家老大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
都說人心比鬼神難測,可人心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又能翻起什麽浪?真正可怕的,是門外那片吞人不吐骨頭的毒霧。
老三的身手他是知道的,等閑十來個人近不了身。
可進了那霧裏,連個響動都沒有,人就沒了。
屍骨無存。
旺家老大收回思緒,看著已經穿戴整齊、抖如篩糠的紅鼎,拿出一串銅鈴,仔細係在了他的腰帶上。
旺家那位領頭的將手掌按在紅鼎肩頭,指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他嘴角向上彎起,遞過一隻銅鈴。”進去以後,隔一陣就搖一次,讓我們知道你還活著。”
“要是碰上要命的事,就使勁搖,我們會進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貼著耳廓刮過的風。
紅鼎聽著,心裏卻結了冰。
援手?若真有心搭救,何不一同進去?抵在後腦那件硬物的形狀,隔著衣料都能覺出寒意,這分明是逼人去填那無底洞。
他的目光越過肩頭,死死釘在椒老闆臉上——那人正慢條斯理地用厚圍巾裹住口鼻,動作仔細得近乎刻意。
紅鼎盼著他能再開一次口,哪怕隻是換個名字。
可椒老闆除了掩住自己的臉,再沒別的動靜。
胸前猛地傳來一股推力,紅鼎腳下不穩,踉蹌著撲到那扇石門邊。
不能進去,進去了就再也回不來——這念頭像野草瘋長。
他扭過頭,那架弩的尖端正對著他的眉心,幽暗的光澤映進眼底。
所有掙紮瞬間坍縮成一片空白。
他轉回身,麵向門內彌漫的灰霧。
見他順從地踏入石門,椒老闆似乎很滿意,但他仍側過頭,向著旺家領頭人丟擲一句:“明知是送死,何必再問一遍?”
“那東西會拖走活物,繩子拴不住它,”
旺家老大的回答來得很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弩身,“但鈴鐺聲能引路。
跟著聲音,就能找到它的巢穴。”
恐懼往往源於未知。
這話讓周圍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隻要知道那是什麽,在哪裏,總有辦法對付。
人堆裏響起幾聲含糊的附和。
“隻是要折損你一個夥計了。”
旺家老大的話音裏摻進一絲若有似無的歉疚,很淡,像滴入深潭的墨,頃刻便散了。
椒老闆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他們臉上早沒了先前被挑選時的惶恐與不忿,隻剩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收回視線,聲音穩得像塊沉入水底的石頭:“一人出一個,很公平。”
門後的世界是另一番模樣。
森林無邊無際地蔓延,巨樹的輪廓在有毒的霧氣裏膨脹、扭曲,枝椏恣意橫生,像無數僵直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
空氣凝滯,帶著股甜腥的鏽味。
紅鼎從揹包裏摸出一柄短刃。
金屬握在手裏是透骨的涼,非但沒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吸走了掌心最後一點溫度。
四周光線昏沉,加上扣在臉上的防毒麵具鏡片,視野更是模糊一片。
他幾乎想扯掉這礙事的東西,好把周圍看得更真切些。
他挪動腳步,腿腳不受控製地發顫。
握刀的手越來越緊,皮質手套裏麵早已被冷汗浸透,滑膩膩地貼著麵板。
嗖——
一道影子擦著餘光邊緣掠過。
快得隻剩殘像,連形狀都來不及捕捉,便已沒入濃霧深處。
紅鼎喉結滾動,嚥下湧到嘴邊的驚叫。
他猛地搖響係在腰間的銅鈴。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急促而尖銳,穿透粘稠的空氣,一路鑽進後方幽深的山洞。
洞裏,攥著繩索另一端的旺家人抬眼望向對麵的首領,眼神裏帶著探詢。
“再等等。”
首領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低沉,聽不出情緒。
鈴聲響過,身後卻毫無動靜。
紅鼎不想死。
他立刻矮身,躲到最近一棵巨樹虯結的根係後麵,背脊緊貼著粗糙濕冷的樹皮。
他屏住呼吸,眼睛竭力分辨著霧中的形影。
濃霧深處,隱約立著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仔細看去,那人身上的裝備與自己一般無二。
是旺家老三。
終於遇到一個活著的同伴了。
多一個人,或許就多一分生機。
可那站姿太過詭異,透著股不祥的死寂。
紅鼎保持著距離,壓低聲音喊:“老三!”
人影毫無反應,依舊僵立。
“老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裏透出焦躁。
到底怎麽回事?紅鼎解開腰間與後方相連的繩索,將它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朝著那人影,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過去。
他邊走邊低聲呼喚,回應他的隻有自己踩碎枯葉的細響和擂鼓般的心跳。
走到近前,那人依舊紋絲不動。
紅鼎耐性耗盡,伸手朝他肩頭輕輕一推:“喂——”
僵直的身影被這力道帶得轉了半圈。
那張臉上,原本該扣著防毒麵具的地方空無一物。
暴露在外的,是一張無法辨認的臉孔——皮肉翻卷,糊滿暗紅與汙濁,五官的位置隻剩下幾個模糊的窟窿。
駭人的抽氣音效卡在紅鼎喉嚨裏,化作一聲短促扭曲的、非人的低嚎。
山洞深處,那個被稱作旺家老大的男人擰緊了眉峰。”沒用的東西!”
他手臂一揚,周圍幾個同族便迅速將裝備遞到他手中。
視線掃過身旁眾人,他簡短分配了任務,領著他們動身。
接著他抓起那把改裝過的十字弩,衝出了臨時棲身的洞口。
***
森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將一切吞入濃稠的陰影裏。
自恃身手過人的旺家老大擺脫了跟隨者,獨自提著弩,在彌漫著腐朽氣息的林間追蹤那不明生物的痕跡。
一種嗚咽,混雜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回身,看見紅鼎蜷縮在一棵老樹的根部,整個人篩糠似的抖。
“你瞧見什麽了?”
他問。
沒有回應。
他伸手按上紅鼎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濕滑的冷汗。
下一瞬,紅鼎像被烙鐵燙到般彈跳起來,沒命地朝反方向逃,嘶啞的喊叫破碎在風裏:“有東西……有怪物!”
旺家老大盯著那因極度恐懼而扭曲逃竄的背影,瞳孔驟然收縮——一道漆黑的影子從側裏掠出,將紅鼎整個摁進了深密的草窠。
他疾步上前,弩已平端在手。
撥開還在晃動的草葉,那裏除了愈發濃重、帶著甜腥氣的灰綠色霧氣,什麽也沒有。
怎麽會?他低頭,看見泥土上躺著一隻小小的銅鈴。
麵具後的臉孔顯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僵硬。
太快了,連輪廓都沒能捕捉。
撿起鈴鐺,握緊,掌心傳來金屬冰冷的觸感。
他將弩臂橫在身前,緩慢轉動身體,目光如刀片般刮過每一寸可疑的陰影。
樹木、藤蔓、蕨類,一片死寂中,左側忽然響起細碎的窸窣聲。
弩口瞬間指向聲源。
隻有風拂過葉片的微動。
他朝那邊謹慎地挪了幾步,依舊空蕩。
這種被當作獵物般戲弄的感覺,讓他心底竄起一股煩躁的火苗。
與其被動躲藏,不如讓對方也嚐嚐被追蹤的滋味。
他搖響了手中的銅鈴。
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刺耳。
弩箭穩穩對準正前方。
幾乎同時,左側再次傳來異響!他立刻調轉方向搜尋,結果仍和之前一樣。
被盯死了。
被玩弄了。
不祥的預感如同藤蔓纏繞住心髒。
腦後忽有風聲!
他想要擰身,肩膀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被鐵鉤狠狠鑿穿。
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拋飛出去,重重砸在堆積的落葉上。
痛楚尖銳地炸開,但他扣動了扳機。
弩箭嗖地射向襲擊來臨的方位,隻穿透了一片逐漸散開的霧,釘入遠處的樹幹。
怪物……果然是超出常理的東西。
尋常的追獵方式已然無效。
他將鈴鐺係在另一支箭的尾羽下,哢噠一聲推入箭槽。
又是一道模糊的殘影掠過視野邊緣。
這次他沒有遲疑,朝著影子消失的方向,埋頭衝進顏色最深的霧團。
霧氣稍稀薄處,一個穿著臃腫防護服的身影隱約顯現。
他射出的箭釘在那身影的背部,對方卻隻是踉蹌一下,彷彿毫無知覺,轉眼就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之後。
好不容易捕捉到形跡,豈能放過?他循著那因奔跑而變得斷續急促的鈴聲,緊追不捨。
***
後方不遠,旺家的其他人組成了鬆散的隊形。
椒老闆和叄葉被幾名手下圍在中間,臉色發白。
紅鼎落在最後,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
他們手中的槍械都已子彈上膛,槍口隨著飄忽的鈴聲緊張地移動,搜尋著林間任何不自然的動靜。
一聲短促的悶哼傳來。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影被從霧氣裏拋了出來,摔在地上。
那聲音他們太熟悉了。
幾個旺家人搶上前,七手八腳將那人扶起。”傷得重嗎?”
旺家老大借力站直,沒有半秒停頓,指向鈴聲變得急促的方向:“朝那邊,開火!”
隊伍立刻壓上,槍口噴吐出火舌,子彈潑灑向搖曳的草木深處,毫不吝嗇彈藥。
即便如此,旺家老大緊繃的神經沒有絲毫放鬆。
他從一名下屬腰間抽出一把狹長的武士刀,刀身泛著冷光,一步步退到椒老闆身前,橫刀而立。
“嗷——嗚——!”
非人的嚎叫陡然炸響,穿透密集的槍聲,在叢林間回蕩。
黑影一閃,隊伍最前方一個漢子便捂著腹部慘叫著倒下,指縫間湧出溫熱的液體。
旺家老大將手中的刀高高舉起。
在黑影鬼魅般的襲擾下,手下們驚恐地收縮陣型,向後退卻。
就是此刻。
隻要那影子突破這層搖搖欲墜的人牆,它的目標毫無疑問會是那個傷了它的人。
鈴聲越來越近,幾乎響在耳畔。
旺家老大看著防線被黑影撕開缺口,看著那團模糊的黑暗淩空躍起,朝著自己撲來,他雙臂肌肉賁張,用盡全力揮刀斬落!
刀刃斬落的瞬間,頭顱滾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