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哥最後一個離開主墓室。
轉身前,他朝井口看了一眼。
水麵已經恢複平靜,但一圈圈漣漪正從深處蕩開,越來越大,彷彿有什麽龐然之物正在下方蘇醒。
油布包裹在無邪手裏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裏頭的竹簡似乎自己動了動。
王胖子奪過包裹,三兩下扯開油布。
黑色竹簡露出來,簡片上刻著的不是文字,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紋路,像蛇蛻,又像雷擊後的焦痕。
“這上麵……”
無邪湊近。
“是地圖。”
張小哥忽然開口。
他指向其中一道最深的刻痕。
那痕跡蜿蜒穿過整卷竹簡,最終消失在邊緣。
而在盡頭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一條盤繞的蛇,頭頂卻生著枝杈般的角。
編鍾又自己響了一聲。
叮鈴——
這次沒有人在碰它。
金灣糖轉回身時,臉上還殘留著沉醉的神情,話音似乎仍在空氣裏飄蕩。
細密的振動鑽進王軒的耳道。
一波接一波的聲浪在墓穴內部反複碰撞,高懸的編鍾被牽連著震顫起來,聲響層層擴散,交織成混亂的共鳴。
整個石室開始輕微搖晃,井底傳來的嗡鳴越來越響。
張小哥剛要移動,周身驟然繃緊——某種危險的預感迫使他收住躍向井口的動作。
“糟了,聲場徹底亂了。”
無邪眉頭擰了起來。
這座墓深埋地下,聲波的異動已經撼動了結構,四壁都在簌簌發抖。
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崩解。
如果隻是墓室塌陷,或許還能應付,可整座山體萬一被牽連……
“對。”
王胖子嗓音發沉。
“還呆著做什麽?不上來?”
王軒盯著頭頂搖晃不止的銅鍾,雷聲的迫近像壓在胸口的石頭,他又朝井下喊了一句。
那人依舊靜立原地,目光掃視四周,紋絲不動。
王軒明白了——他被鎖定了。
雷聲越來越近,幾乎貼著墓頂滾過。
王軒猛地捂住雙耳,朝其餘人吼道:“快!雷又要來了!閉緊嘴!捂住耳朵!”
喀啦——一道電光撕裂黑暗。
墓室 ** 的大鍾驟然爆發出轟鳴。
嗡——
沉重的聲浪向四周撲開,室內的器物紛紛傾倒,所有音波彷彿被無形的手攫住,一股腦灌進深井。
站在聲場正中的張小哥,被接連轟擊的音浪直接撞上。
頭顱像被鐵錘砸中。
他倒抽一口冷氣,迅速抬手壓住太陽穴,劇烈的震蕩讓意識瞬間模糊。
“小哥,快上來!”
無邪在搖晃的地麵上踉蹌爬到棺槨邊,探出頭急喊。
“小哥,你怎麽樣!”
王胖子也撲到棺槨旁。
此時的張小哥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用手抵著額頭,直挺挺站在原地。
直到呼喊聲一遍遍衝擊耳膜,他才勉強從暈眩中掙紮出來,辨清眼下狀況。
而這時,零碎的對話又一次飄進林軒的聽覺。
“**,天地怎麽倒轉起來了,看來是天要收他們啊。”
“沒錯,晃成這樣,這地宮怕是撐不了多久,他們肯定得埋在這兒。
你聽,水湧進來的動靜,怕是能把他們都淹了。
倒也省事,連墳地都不用另找。”
“是啊,現在一塊墓地多貴,這麽大的坑,可真夠氣派!”
“要不,林老,咱們先撤?”
“再等等,沒見到他們的**,我不走!”
……
王軒屏息凝聽。
嘩啦啦的淌水聲越來越響,而且逼近得極快,緊接著是刺耳的電流嘶響,墓室裏殘存的燈光閃爍幾下,徹底熄滅。
發電機浸了水,早先布設的燈泡全部報廢了。
“小哥,快上來!”
“小哥,快上來!”
棺槨劇烈顛簸,死死扒住邊沿的王胖子和無邪被甩得左搖右晃。
“來不及了,他被鎖定了!”
王軒張開嘴,一隻手死死扣住棺槨木沿。
“被誰鎖定了?”
“到底什麽東西?”
王胖子吼著問。
“百越蛇種,古蛇!”
王軒話音未落,渾濁的井水裏猛地竄出一條五米多長、形似巨蜥的怪蛇,它張開的嘴如同炮彈般直衝張小哥頭顱咬去,交錯的利齒像轉動的刀輪。
張小哥立刻蹬著井壁向上疾掠,但百越蛇種的速度絲毫不慢,在垂直的石壁上甚至比他更敏捷。
轟——
墓室在持續崩塌。
金灣糖的手指死死摳住石柱,指節繃得發白。
先是洶湧的水流,現在又是不斷砸落的磚石,再待下去,所有人都得被活埋在這裏。
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逃。
立刻逃。
“你們不走……我走!”
他猛地鬆開柱子,身體在劇烈震顫的地麵上踉蹌了幾下,頭也不回地衝向那道翻倒的石門方向。
王胖子聽見這聲喊,胸腔裏一股火直衝頭頂。
他們三個人,從來都是一起進退。
張小哥還沒出來。
現在逃跑?絕不可能。
他鬆開扶著棺槨的手,搖晃著站直身體,衝著那個逃竄的背影吼道:“跑?你能跑到哪兒去!”
話音未落,金灣糖的身影已消失在煙塵裏。
緊接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從頭頂傳來。
王胖子抬頭,看見懸吊著那口巨大銅鍾、用以分擔重量的鐵鏈,正一節節崩斷。
“躲開!”
他朝無邪和王軒的方向猛撲過去,一隻手將無邪狠狠推離原地,另一隻手卻抓了個空。
王軒早已向後躍開兩步。
轟隆——!
山壁的岩塊混著塵土傾瀉而下。
幾乎同時,失去了束縛的銅鍾帶著沉悶的風聲直墜而下。
深井之下,張小哥察覺頭頂異動,碎石如雨點般砸落,他身形疾閃,向井壁內側避去。
嗡——!
一聲沉重到讓人心髒發顫的巨響。
銅鍾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井口的石棺之上,將井口徹底封死。
那個總是沉默卻支撐著所有人的身影,被隔絕在了黑暗深處。
光線驟然暗了一瞬。
張小哥瞥了一眼被徹底堵死的上方,下一瞬,一條粗壯如成年男子大腿的陰影帶著腥風橫掃而來,重重捲住他的腰腹,將他猛地拖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小哥——!”
“小哥!”
王胖子和無邪撲到銅鍾旁,用肩膀抵住冰冷的青銅,試圖將它挪開。
全身的力氣都壓了上去,青銅巨鍾卻紋絲不動。
何止千斤?恐怕遠比那石棺沉重數倍。
它龐大的體積和絕對的重量,帶來一種令人絕望的凝固感。
“小哥!”
王胖子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在搖晃的視野邊緣,他瞥見了自己丟在一旁的揹包,裏麵裝著 ** 。
他眼睛赤紅,轉向無邪:“炸!把它炸開!”
他伸手就往揹包裏掏,手指還沒碰到東西,手腕就被另一隻手鐵鉗般攥住。
“鬆手!別攔我!”
王胖子吼道。
“沒想攔你,”
王軒的聲音很穩,他掃視著簌簌落土的墓室四壁,“隻是有更合適的法子。
再來一次 ** ,這地方恐怕會整個塌下來。
萬一出現別的意外……”
那些壁畫,還有困在下麵的人,後果不堪設想。
“還能有什麽法子!抬又抬不動,除了炸開,還能怎麽辦?!”
王胖子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嘶啞。
王軒的目光落回那口壓在石棺上的巨鍾,臉上沒什麽表情。”我用劍,把它劈開。”
“劈開?”
王胖子愣住了。
那青銅鍾壁,厚度恐怕超過一掌,堅硬無比,否則也不會讓他們束手無策。”你胡說什麽!這麽厚的青銅,什麽刀劍能劈得開?就算用上 ** ,也未必能一次炸穿!”
他說著又要去拿 ** 。
王軒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沒說笑。
我背上這兩把劍,足夠鋒利。
這墓室已經經不起大動靜了,再炸一次,真塌下來,那口井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塌了?”
王胖子動作一僵,腳下傳來的震動讓他瞬間清醒。
是的,再來一次 ** ,這搖搖欲墜的墓室很可能瞬間化為廢墟。
而無邪和王軒還在這裏。
除了被銅鍾壓住的那口深井,四周空蕩無一物,沒有任何可以躲避崩塌的角落。
一旦徹底坍塌……
土石如厚重的帷幕般壓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即便躲進那口深井,上方奔湧的水流也會成為另一道催命符。
絕境,名副其實的絕境。
“前是死路,後也是死路。”
王胖子額角的血管突突跳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虛弱感攥住了他的心髒,“姓金的亂碰什麽!”
“讓我先試試。”
王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焦躁。
年輕人邁步走向那口巨大的銅鍾,語氣裏聽不出玩笑的成分。
他背後交叉負著的一對長劍,一柄墨黑,一柄雪白,傳聞是能斬斷龍軀的利器,更有過弑君的凶名。
“爭點氣。”
王軒的手指撫過劍柄,低語像是對老友的叮囑,“劈不開這礙事的東西,你們的名頭可就白叫了,往後隻能擺在架子上當個擺設。”
另一邊,正奮力試圖抬起銅鍾邊緣的無邪一回頭,沒看見本該拿著 ** 的胖子,卻見王軒提著雙劍走近。
他眉頭立刻擰緊:“胖子!小哥還被壓在下頭,底下那東西不知什麽時候會出來,每一秒都耽擱不起!這銅鍾的質地,連黑金古刀都未必能斬動,他年紀輕不懂事,你也不懂嗎?”
墓室的震顫一陣緊過一陣。
王胖子臉上掠過掙紮。
** 若在此刻引爆,崩塌很可能瞬間發生。
他自己或許能賭一把,但無邪和王軒都在……他不敢賭。
“天真,你帶他先走。”
王胖子收起所有慣常的嬉笑,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讓我來。
真到了最後一步,我就是用指甲摳,也要把小哥從下麵弄出來。”
“嗬,”
無邪扯了扯嘴角,學著他的腔調,“你先走?你要是折在這兒,鐵三角還成什麽三角形?要撤,也是你先。”
“夠了!”
王軒已站定在銅鍾前。
那器物沉默地矗立著,表麵覆蓋著歲月啃噬出的斑駁,高大得幾乎要頂到墓頂,將井口嚴嚴實實地鎮在下方,彷彿一個亙古的守衛,冷酷地宣告著此路不通。
“裏麵的人,當心!”
王軒朝銅鍾後方喊了一聲,雙臂緩緩舉起。
一黑一白兩道寒光升到半空,劍身竟自發地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那聲音不像金屬震顫,倒像某種古老的歎息,訴說著曾飲過的君王血,曾斬斷的世間不公。
在這微鳴的籠罩下,四周陪葬的編鍾發出的殘響失了清越,變得暗啞混亂;就連那些象征禮法與權柄的青銅禮器,也彷彿黯然失色,在這對劍鋒前,一切都該被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