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一聲輕響,機關轉動,翻門開始緩緩移動。
王胖子看看張小哥,又看看王軒,目光掃過金灣糖鑽進去的狗洞,再落回正在開啟的暗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翻門敞開的瞬間,吳邪腳步頓在原地。
王胖子那句“別褲腰帶上”
的玩笑話還懸在空氣裏,張起靈卻應了聲“好”
那聲音平穩得像塊沉入深潭的石頭,激不起半點波紋,卻讓吳邪猛地扭過頭。
“好?”
他盯著張起靈,又指向咧著嘴的王胖子,“他那褲腰勒得死緊,你也不怕喘不上氣?”
“人家樂意。”
王胖子梗著脖子回嘴。
吳邪沒再接話,隻從鼻腔裏哼出一股短促的氣流,轉身便跨過那道翻開的石門。
王胖子晃著身子跟了進去,腳步落在地上帶著一種輕快的悶響。
張起靈走在最後。
他側過臉,目光短暫地掠過王軒。
這段時間,有這個年輕人在,許多麻煩事似乎自己就消解了。
一種不必時時緊繃的鬆懈感,像極細的蛛絲,偶爾拂過神經末梢。
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吐出個字:“進。”
王軒頷首,抬腳欲隨。
就在鞋底即將觸到門檻石的那一刻,洞外壓低的交談聲又擠了進來。
“……斜打的盜洞,老手幹的。
想用土填實?費勁。
就算堵了,人家也能在旁邊再開一個。”
“那就等。
守在洞口。”
王軒搖了搖頭。
即便張起靈不在,裏麵那兩位,哪個是省油的燈?他不再遲疑,一步踏進了墓室的陰涼裏。
“喂!等等我——”
金萬堂的聲音從後方那個狹窄的盜洞口擠出來,帶著塵土摩擦的窸窣。
他好不容易把腦袋和肩膀掙出來,一抬眼,正好瞥見四道背影,以及旁邊那扇敞開的、規整的石門。
有門?他愣住,隨即一股懊惱衝上頭頂。
早知如此,何必蹭這一身灰土鑽這狗洞?臉麵都掉地上了。
“你們幾個!”
他拍打著衣褲上的泥灰,嚷道,“半點規矩都不講嗎?”
沒人回頭。
那四個人的注意力全被墓室 ** 那口深井吸了過去。
井沿掛著的青銅物件覆著厚厚的綠鏽,在昏暗中泛著幽寂的光。
“鏽得太厲害,”
吳邪湊近井口,對張起靈低語,“井裏的回聲,聽不出究竟。”
“我瞧瞧。”
金萬堂湊了過來,眼睛滴溜溜轉,打量著井邊那具巨大的棺槨。
“隻準看,手別欠。”
王胖子的提醒硬邦邦地甩過來。
“楊大光癡迷於聽雷,家裏的密室,還有這漢代的聽雷裝置……”
吳邪轉向張起靈,眉頭擰著,“聽雷這事,恐怕古已有之。
你……有印象嗎?”
見張起靈搖頭,吳邪繼續道:“能用這東西陪葬的,絕非尋常人物。
會是誰?”
“南海王。”
王軒的目光沒離開深井,聲音平淡地拋過來。
“又胡扯!”
王胖子瞪向王軒,“嘴裏沒句實在的。”
“不信?問他。”
王軒的下巴朝金萬堂方向抬了抬。
王胖子的視線立刻釘在金萬堂臉上,那眼神和先前金萬堂打量他時如出一轍。
金萬堂下意識捂住額角,含糊道:“興許……是吧。”
“編,接著編!”
王胖子滿臉不信。
“過來看這個。”
金萬堂捂著腦袋,快步走向一側墓壁。
吳邪和王胖子跟了過去。
他舉起手電,昏黃的光柱打在斑駁的壁畫上,那些沉寂的色彩與線條驟然浮現。
雷聲從高處滾過,雲層低垂。
壁畫上,一位君王側首傾聽。
那些方士麵向海麵,幻影般的城樓浮現在波濤之上。
另一些人——他們的頭顱兩側生出七隻耳朵——正歪著頭,捕捉雷霆中的訊息。
手電的光圈停在斑駁的牆麵上。
金灣糖指著那幅畫,對圍攏的人說:“一位未被史書記載的王。
傳說他的子民生有七耳,能從雷鳴裏聽見天空的秘語。”
“這回你最好別瞎編。”
王胖子眯起眼,目光裏帶著警告,彷彿在說若再胡言亂語,上次頭頂那個餃子似的腫包就會重現。
金灣糖倒抽一口氣,下意識摸了摸額上尚未消盡的隆起。”胖爺,這回有憑有據。”
他將光線移向壁畫上朦朧的樓閣,“漢代的方士望見海上升起蜃景,盡管模糊,仍決意乘舟探尋。”
他的語氣裏摻進一絲歎服,“他們真找到了一處古國,在南海深處,雲層之下。
那裏的君主癡迷於聆聽雷聲……據說,雷聲能填平人生所有缺憾。”
無邪沉默著。
這幾日零碎的線索在腦中拚接:楊大光、吳三、陳雯瑾與那台錄音機的舊照;工作證;編鍾;磁帶標簽上潦草的代號;還有那捲錄著轟隆聲響的帶子,以及用來放大雷鳴的巨鍾。
一切痕跡都指向一次考古行動——目標應是那位南海王的陵寢。
即便涉及某些不便言明的物品,其目的也顯然與錢財無關,隻為聽雷。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墓室的幽暗角落。
“嘿,這故事倒有意思。”
王胖子咧了咧嘴,“聽雷?你信麽?”
就在王胖子與金灣糖談論時,一陣極輕的摩擦聲鑽進王軒的耳朵。
原本審視棺槨的張小哥,毫無征兆地縱身躍入了側旁的井口。
“小哥!”
“怎麽回事?他怎麽下去了?”
張小哥向來不解釋。
鐵三角都明白,他的行動本身便是訊號。
幾人立刻聚到井邊。
“下麵有東西。”
井底傳來他平靜的聲音。
“當心些。”
王軒雖知他瞭解底下情況,仍出聲提醒。
井壁中,張小哥用手腳撐住身體,抬頭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過王軒,在王軒耳畔短暫停留,隨後點了點頭,接受這份好意。
“東西?什麽東西?”
王胖子眼中一亮,探出身子向下張望,試圖在黑暗裏分辨出什麽。
“小哥,看見什麽了?”
無邪追問。
手電光柱打在井內石壁上,照出一塊嵌著的石牌。
上麵刻著八個古拙的字,是漢代的隸書。
張小哥辨認出那是買地券——亡者在幽冥的契據。
他生硬地念出那些字,音節彷彿是從齒間擠出來的:“百越蛇種,南海王織。”
“百越蛇種,南海王織……”
“南海王織,南海王織。”
金灣糖低聲重複。
“一會兒南海,一會兒百越,還‘織’?讓它織個看看,織什麽織?”
王胖子滿臉困惑。
周圍幾人投來看呆子般的眼神。
百越,指的是古時沿海一帶越族散佈之地。
水底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王軒的目光越過井沿,落在幽暗深處。
那裏盤踞著的東西比這座墓穴更古老——它仍保留著蜥蜴遠親的四肢,在漫長的歲月裏未曾完全蛻去。
“小哥,”
王軒壓低聲音,手指扣住井壁凸起的磚石,“水裏有東西。
拿到就上來,別停留。”
井中傳來水花輕響。
幾秒後,一個裹著油布的筒狀物被拋上來。
王軒接住那物件,觸手冰涼濕滑。
王胖子湊過來,鼻尖幾乎貼上油布:“這黑乎乎的……是竹簡?”
“包得挺嚴實。”
無邪伸手摸了摸表麵。
刺啦——
極輕微的爆裂聲從井底傳來,像幹燥的樹皮突然綻開。
“上來!”
王軒的聲調驟然收緊。
金灣糖此刻正趴在編鍾旁,整張臉幾乎貼在那青銅器上。
他伸出食指,輕輕按向鍾麵。
叮鈴鈴——
震顫的音波在墓室裏蕩開,層層疊疊,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指正在撥動琴絃。”聽見沒?”
他側耳陶醉,“這聲響,多透亮。”
王胖子沒理會編鍾的餘韻。
他盯著金灣糖的後腦勺,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平常悶不吭聲,扯起閑篇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哪兒胡扯了?”
金灣糖猛地直起身,手指下意識指向頭頂,“我要有半句假話——”
話卡在喉嚨裏。
他抬頭看見墓頂滲水的石磚,那些深色水漬像無數隻眼睛。
陰冷的氣息從四麵八方裹上來。
他嚥了口唾沫,舉到半空的手轉了個方向,指向自己腰間的手電筒:“我對著這燈發誓。”
“早年間東南到西南那片地方,”
他語速加快,像是要趕走什麽不祥的預感,“確實散落著不少古國。
如今連蹤跡都難尋了。
南海國具體在哪兒……怕是誰也說不清。”
他瞥了眼王胖子滿不在乎的表情,又補了句,“不過喜好聽雷的國度,看來是真存在過。”
“動了!”
王胖子突然指向棺槨,“裏頭有動靜!”
金灣糖立刻將光柱打向棺內。
昏黃的光圈在腐朽的織物上遊移。
什麽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見王胖子臉上促狹的笑,心裏咯噔一下。
“讓你給說活了。”
王胖子拖長調子。
金灣糖別過臉去,悶頭研究編鍾上的紋路。
爭下去隻會招來更麻煩的捉弄。
王軒的注意力始終在別處。
那些關於百越分支的討論——吳越、揚越、閩越、南越,那些以蛇為圖騰的部族,南海王織的名號——都隻是背景雜音。
他真正在意的是“蛇種”
二字。
百越部族崇拜蛇。
而水底那東西,與其說是蛇,不如說是從遠古爬出的活化石。
它潛伏著,等待。
張小哥從井口翻上來,衣角滴著水。
王軒將油布包裹遞過去。
王胖子接過來掂了掂:“裏頭是竹簡?這成色……”
“先離開這裏。”
王軒打斷他,目光掃過水麵。
那裏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又平複。
金灣糖的手指還搭在編鍾上。
他忽然覺得青銅表麵傳來的震動不太對勁——太綿長,太規律,不像敲擊後的餘韻,倒像有什麽東西正貼著墓室牆壁遊走,帶動了整個空間的共振。
無邪湊近油布包裹,鼻尖動了動:“有股腥氣。”
不是泥土的腥,也不是水腥。
是更陳舊、更尖銳的氣味,像爬行動物褪下的皮在陰處晾了太久。
刺啦——
這次的聲音更清晰,從井的方向傳來,緊接著是重物滑入水中的悶響。
王軒猛地轉身:“走!”
幾乎同時,井口的水麵炸開。
一條暗影破水而出,卻不是撲向人群,而是重重撞在墓牆上,又跌落回去。
水花濺上編鍾,叮當亂響。
金灣糖僵在原地。
他看見那東西在昏光裏翻騰時露出的腹部——那裏有兩對短小畸形的肢爪,正瘋狂劃動。
“那是……”
他喉嚨發幹。
“百越蛇種。”
王軒已經退到墓道口,聲音壓得很低,“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