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京靜靜看著這一幕,削蘋果的動作早已停下。
那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流,擁抱時長度的異常,都讓他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疑慮。
直到無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仍舊站在原地,手裏的蘋果暴露在空氣中,果肉微微氧化。
過去,總是吳二柏運籌帷幄,他隻需依令而行。
如今需要他自己來思忖判斷時,竟覺得思緒像纏住的線團,理不出吳二柏真正的意圖。
問,怕是問不出什麽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削好皮的果子,然後抬起手,毫無預兆地、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清脆的咀嚼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房門在身後合攏時,吳邪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霍道孚的生命大約隻剩七天。
奸細的數量雖然已經掌握,但吳家的人力這些日子一直在被消耗。
局勢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將他們困在中央。
眼下最重要的不再是揪出暗處的人,而是裝作毫無察覺,被動地接下所有招數——隻有這樣才能暫時護住吳二白,不讓他被那些暗箭所傷。
鏡子裏映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吳邪看了一眼時間,從吼泉出來,大半天已最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王胖子。
隻是有些貧血,怎麽就住進了醫院?那小子,怕不是借著由頭想撈點慰問品。
“我都沒躺下,他倒先住上了。”
吳邪低聲自語,跨上摩托車。
車速放得很慢。
風刮過耳際,他腦子裏反複推演著奸細可能的手段。
最幹脆的辦法,大概是製造一場意外,讓他無聲無息地消失。
不過他自己未必能活到那時候,眼下更緊要的是身邊人的安危。
二十分鍾後,他推開病房的門。
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
救援小隊圍在桌邊,桌上擺滿碗碟。
“夥食不錯啊,”
吳邪走近,目光掃過那些菜,“四菜一湯,聞著是香,可這模樣……”
“不太能入眼,是吧?”
王胖子咧嘴笑了,用筷子點了點中間那盆湯,“本地特產,眼睛王蛇燉的。
肉嫩,湯鮮,都說能補氣強身,延年益壽。”
他又指向旁邊一盤炸得金黃酥脆的東西:“油炸螞蚱,高蛋白,咬下去嘎嘣響。”
接著是另一碟:“椒鹽唐僧——名字唬人,其實就是知了猴,據說對麵板好。”
“打住,”
吳邪抬起手,打斷了還要繼續介紹的王胖子,“我就問,這兒有沒有正常人吃的東西?”
王胖子聳聳肩,朝白昊天努了努嘴:“她點的,口味獨特,可別怪我。”
吳邪會出現在這裏,顯然已經見過吳二白。
醫院裏待著實在無聊,收到的禮物也沒幾樣,還不如迴天麟樓,至少晚上還能看看煙花。
“走了走了,辦出院,”
王胖子開始收拾散落的東西,“今晚搞點野豬肉烤烤。”
“那也得先打到野豬才行。”
白昊天在一旁接話。
“野豬?”
王胖子把雜物塞進揹包,笑出聲,“說起這個,我小時候山裏野豬可多了。
每天天剛亮,我就扛著家夥進山。”
他頓了頓,故意賣個關子:“結果那些野豬不樂意了,合起夥來追著我咬。
它咬我一口,我就咬回去一口。
你們猜後來怎麽著?”
吳邪沒作聲,隻是笑了笑。
白昊天打量著他全身:“看你四肢齊全,難道是野豬遭了殃?”
王胖子用力點頭,把收拾好的揹包甩到肩上,另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後來我們全村人都發現,山上的野豬,全成了三條腿。
你們說怪不怪,老白,那少掉的一條腿,去哪兒了?”
他說完便笑著朝門外走去。
一行人回到天麟樓時,天色已近昏黃。
在王胖子的房間裏,他透過窗子看見貳京端著一隻碗,正走向吳邪的屋子。
隨後,風裏隱約飄來貳京的幾句話,似乎是說……當初找到的通往雷城的路,有兩條。
山穀裏的那條通道被視作絕路。
隻能從高空躍入,之前下去的夥計再也沒有回來。
吳二柏因此選了另一條路,穿過吼泉才抵達雷城。
至於後來發生的那些,你們都知道了。
他把地點告訴無邪之後,貳京望著那人走遠的背影,轉身敲響了王胖子的房門。
他把利害重新說了一遍,又補上幾句,說自己沒能攔住無邪。
***
無邪背好降落傘,眼前是望不到底的深穀。
雨霧在山間堆積,像化不開的墨。
這種老林子裏最容易生出瘴氣。
他從腳邊拾起一根草葉,草尖輕輕晃動。
風不算大,三四級的樣子,對跳傘影響不大。
“這麽有意思的事,不打算捎上我?”
王胖子的嗓門從背後傳來。
無邪猛地轉頭,看見胖子帶著幾個站在吳二柏那邊的人走了過來。
“這次下去可能——”
“可能回不來是吧?”
胖子直接截斷他的話,“這話你都說多少遍了,自己不嫌膩?”
“他們不都這麽講嘛,你自己聽著不煩?再說了,不險還有什麽意思?你心裏清楚得很。”
“哪回咱們不是死裏逃生?哪回不是靠我胖爺?”
無邪掃了一眼那幾個年輕麵孔,對胖子搖頭:“運氣不會永遠站在我們這邊。”
“我本來也活不長了。
如果下去能找到小哥和瞎子,那就是賺。”
“但你們不一樣。
日子還長,該享受的還多,沒必要跟著我拚命。”
胖子立刻駁了回去。
鐵三角缺了哪一角都不行,現在兩角都要下去,留他一個怎麽說得過去。
白皓天開口說要找大哥,胖子連聲稱讚他明白事理。
目光落到獨自坐在地上的王軒,胖子用腳尖碰了碰他。
輪到王軒表態了。
他想了想,說:
“想過好日子,金銀少不了。
誰擋我財路,我就讓誰沒路走。”
李佳樂看了看王軒,又望向站在崖邊的無邪:
“既然當初決定一起來,哪怕有危險,在事情做完之前我不會退。”
“我也一樣。”
賈殼子接話。
聽著每人一句,瀏喪皺緊眉頭:“還走不走了?別磨蹭,我還要找我偶像。”
盯著穀中翻湧的濃霧和看不見底的懸崖,李佳樂對救援隊的人說:
“貳京提過,二叔派過好幾批人下去,一個都沒回來。
我猜這霧裏有毒。”
瀏喪點頭:“落點也很關鍵。
霧這麽大,人撞上崖壁,就算開了傘也會摔死。”
“真夠喪的,又開始了。”
胖子喝了一聲,接著道,“眼睛一閉,朝下一跳,完事!”
救援隊的人隻顧彼此交談,無邪從剛才那陣情緒裏回過神,用力壓住眼底的潮濕。
他轉身指向山穀東側:“我測過了,那邊裂縫比較寬,適合落腳。”
順著他指的方向,確實能看到一道巨大的峽穀裂口,雲霧纏繞四周,根本看不清有多深。
瀏喪臉上沒什麽表情:“這峽穀深得測不到底,風向也亂。
背著傘跳下去,很容易偏離預定位置,大家還會走散。”
**風從耳畔割過時,無邪的聲音被氣流扯得斷斷續續:“……越遲開傘……離地越近……風險也越大。”
王軒朝腳下深淵瞥了一眼,穀底像被墨浸透的裂縫。
他咧了咧嘴,喉間滾出一句:“那就看命硬不硬吧——一起往下栽!”
裝備扣緊的哢嗒聲接連響起,數道人影縱身躍入霧氣。
王軒在最上方,視線裏那個叫李佳樂的身影被氣流卷得左右搖晃,像片脫枝的葉子。
他調整肩背肌肉,試圖靠過去,對方卻已先一步穩住了姿態。
霧是活的,一團團撲在防毒麵具的鏡片上,又滑開。
山脊與沼澤的輪廓在下方流動,變成模糊的色塊。
某種與城市沉悶截然相反的刺激感竄上脊椎——峽穀入口的陰影已逼近眼前。
王軒向周圍比了個手勢。
傘衣“嘩”
地綻開,減速的刹那,麵板下的血液忽然微微發燙。
他熟悉這感覺——是張小哥。
對方必然也察覺了,正朝這裏趕來。
下落的速度持續減緩,一股辛辣的氣味卻穿透麵具濾層,鑽進鼻腔。
原來如此。
王軒眼皮跳了跳。
難怪先前跳下來的人都沒能回去。
這麵具根本攔不住穀裏的東西,要想防住,恐怕得裹上三層密封服,再套上軍用的防化麵罩。
腳尖剛觸到地麵,身後就傳來悶響。
救援隊的人一個接一個跪倒,喉嚨裏擠出拉風箱似的喘氣聲。
血脈的灼熱感已貼到身側,張小哥的嗓音從霧裏刺出來:“口罩!用繩子捆住他們,跟我走!”
話音未落,繩子已繞上胖子、無邪和瀏喪的腰腹。
張小哥抬頭掃了王軒一眼——後者早已將人捆好扛上肩——隨即轉身紮進林木深處。
森林茂密得遮天,毒霧從腐土裏一絲絲滲出來,聚成淡青色的紗帳。
王軒眯起眼,這霧的毒性濃得幾乎能用舌頭嚐出鏽鐵味。
縱然他體質特殊,鼻腔仍像被針尖反複紮刺,痛得清晰。
洞穴裏光線稀薄,石壁滲著濕氣。
白皓天盯著王軒,又看向地上昏迷的無邪,臉色像揉皺的紙。
黑眼鏡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完記憶隻停留在吸入毒氣時腦髓晃蕩的眩暈,再睜眼就躺在這兒,手腳還被繩子纏著。
怎麽又是他。
白皓天舌尖抵住上顎,心裏某個角落動了動。
要不要……換個崇拜物件?他側目瞥向王軒。
黑眼鏡正壓低聲音解釋現狀:這裏的毒能把人變成不知疼痛的怪物,攻擊性堪比瘋犬。
白皓天脖頸後寒毛立了起來,腦子裏閃過自己齜牙撲向別人的畫麵,胃部一陣抽搐。
幸好被及時拖進了這個臨時洞穴。
“天真動了。”
王胖子的提醒從角落傳來。
王軒止住話頭走過去。
無邪的狀況比之前更糟——霍道孚打的藥效早過了,現在又吸進毒霧,臉色灰得像舊牆皮。
“還活著?”
王軒蹲下身,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這趟算賺了。”
張小哥這回下了血本,放血放到唇色慘白。
無邪感覺到後背糊著一層黏膩的東西,溫熱,卻帶著鐵腥氣。
喉嚨裏泛起一陣幹澀的癢意,像是童年玩泥巴時掌心磨出的水泡。
他睜開眼,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王軒那種會令軀體爆裂的血,而是一種帶著體溫的涼意,緩緩在脈絡裏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