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老闆眯起眼，將那物件托到叄葉眼前。”你來處置吧。
他畢竟是為找你才下來的。”
叄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眼底晃過一絲掙紮。
可她太瞭解眼前這個人了。
瞭解他的決定，從來不容反駁。
槍口抵住那人額頭時，叄葉明白自己沒有退路。
指尖觸到扳機的冰涼，像握著一塊正在融化的堅冰。
她聽見身後腳步聲漸遠——椒老闆帶著其他人離開了，隻留下這片彌漫著鐵鏽與腐爛氣味的空地。
地上那具軀體還在微微抽搐。
潰爛的麵板下滲出暗黃色的液體，浸濕了身下的塵土。
他的眼睛轉向她，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音節，隻有喉間斷續的嘶氣聲，像破舊風箱最後的抽動。
叄葉握槍的手腕繃得很緊，關節泛白。
殺了他，或是任由他在這種折磨裏繼續掙紮？她想起椒老闆轉身前投來的那一眼——那不是催促，而是某種帶著笑意的審視，彷彿在等待她做出選擇。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紅鼎猛地縮了下肩膀，手裏的潛水鏡差點滑落。
他回頭，看見椒老闆和旺家的人正從倉庫陰影裏走出來。
“裝置都確認過了？”
椒老闆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詢問天氣。
“確認了，全都……沒問題。”
紅鼎聽見自己的回答帶著顫音，“這次肯定能順利通過，我反複檢查過三遍。”
椒老闆整理了下袖口，目光投向叄葉所在的方向。
“我的耐心已經耗盡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如果再出意外，你會變得和他一樣。”
等那行人走遠，紅鼎纔敢鬆開憋住的那口氣。
他蹲下身，胡亂把氧氣瓶塞進揹包，手指卻不聽使喚地發抖。
剛才瞥見的那一幕還在眼前晃——地上那個人形，連求死都成了奢望。
薑自算聞到了泥土混合著血腥的氣味。
視線模糊成一片晃動的水光，他隻勉強辨認出那個轉身離開的背影。
疼痛從骨髓深處炸開，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穿四肢百骸。
這種劇痛讓他無法昏厥，也無法呼喊，隻能清醒地承受每一秒的淩遲。
無邪……全是無邪……這個名字在齒間碾磨，化作一團灼燒胸腔的怒火。
醫院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貳京推開病房門時，手裏拎著一袋水果。
救援隊的人已經做完徹底消殺，但那些滲入體內的毒素，隻能靠時間慢慢代謝。
他走到床邊，看著仍在昏睡的王軒——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全身血液都被抽幹了。
體檢報告顯示他體內沒有任何毒素殘留，隻是營養不良。
貳京皺了皺眉，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轉身離開。
門合攏的瞬間，王軒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瞳孔裏沉澱著晦暗的思量。
貳京的目的已經達成，吳二柏失去發聲能力，權柄自然旁落。
接下來，那人必然會返回吳州接手集團事務，戰場即將轉移。
一旦貳京坐穩位置，從企業高管搖身變為地下世界的調停者，各方勢力便會聚攏到他身邊——其中難免魚龍混雜。
真到了需要主持公道的時候，恐怕指望不上他了。
王軒摸出手機，給手下發了條簡短指令：盡量擴張地盤。
***
午飯時分，王胖子帶著餐盒推開病房門。
看見床上那張慘白的臉，他眉頭擰成了疙瘩。
整件事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讓他不得不重新梳理線索。
內奸……潛伏在身邊的人太多了，多到能信任的屈指可數。
胖子把餐盒重重擱在桌上，歎了口氣。
病床上的王軒撐著身子坐直了些，目光掃過屋裏幾張麵孔。
人多的地方話就雜，誰曉得這些人裏有沒有誰悄悄聽著、等著往上報信。
提了不該提的，轉眼就能傳到那人耳朵裏——畢竟告密有賞，這些年那人賞罰分明，底下的人早就摸透了規矩。
他眉頭鎖緊，手指在床沿敲出一串輕而穩的節奏，嗒、嗒、嗒，像在傳遞什麽暗號。
坐在床尾的胖子側耳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大侄子竟然疑心到貳京頭上，覺得這些事背後都是他在操縱，甚至打算把人支回國內去。
胖子眼睛睜圓了，這念頭太嚇人——貳京為吳家忙前忙後多少年，要是連他都不可信，那還能信誰？敲擊聲最後停在一個沉重的節拍上，意思是眼下無論在哪，都絕口不能提“內奸”
兩個字。
胖子抿住嘴，點了點頭。
王軒瞥他一眼，見他神情還算壓得住，才開口說：“那些暗地裏作亂的，也鬧騰不了太久。”
“有事就去忙吧，我想一個人待著。”
“喲，還想一個人？”
胖子咧了咧嘴，“改天把那‘一個人’帶來給叔瞧瞧唄！得，我先去顧著天真那邊，讓四妹在這兒照應你。”
他起身招呼其他人，一屋子人窸窸窣窣跟著出了門。
房間靜下來，隻剩白皓天還站在窗邊。
她早就從李佳樂那兒聽說了王軒的事，還有他那血——竟能點燃。
真是夠離奇的，簡直像撞見了什麽不該存在於現實裏的謎團。
她打量靠在床頭的年輕人，模樣尋常，看不出半點會被自己的血燒成焦炭的跡象。
白皓天眨了眨眼，忍不住問：
“你現在……有沒有覺得渾身發燙？像要從裏頭燒起來那種？”
“平時走在路上，會不會突然就冒火？”
“你認識我這些日子，見過我冒火嗎？”
王軒回得幹脆，掀開被子下了床，伸手去夠櫃上的飯盒。
白皓天笑著走近，抬手貼了貼他額頭。
溫度正常。
這就怪了，一個體溫尋常的人，血卻能點著？又不是演戲。
她腦子裏轉著各種疑問，可轉念想到結巴張——那把年紀還和年輕人一樣生龍活虎——忽然就明白了。
恐怕王軒和他，根本就是同類。
王軒沒理會她臉上變幻的神色，自顧自開啟飯盒。
雖然胳膊上的傷已經收口，可流失的血總得補回來。
這時候最好來頓紮實的。
甲魚燉烏雞、紅棗蓮子羹……他瞥了眼還在發愣的白皓天，跑腿這種事，她正合適。
何況她家裏本就做著古董山的買賣，弄點滋補吃食，再方便不過。
“老白，”
他舀了一勺粥，“最近血虧得厲害，能不能幫我張羅點吃的？”
“想吃什麽？”
白皓天回過神，笑起來，“交給我，你說要什麽，我馬上讓佳樂去辦。”
王軒嘴角一揚：“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醬雞、臘肉、鬆花小肚兒……”
“停停停，”
白皓天趕緊擺手，“我可沒帶那麽多錢。
還是看看外賣吧，本地特色也不少。”
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指尖。
他滑動著頁麵，目光在那些食物圖片間遊走，彷彿那纔是此刻最緊要的事。
友誼？王軒看著對方的後腦勺，嘴角扯了一下。
說好的讓佳樂跑一趟呢？這約定就像水麵的倒影，手指一碰就散了。
與此同時，另一處空間裏，無邪跟在貳京身後，腳步落在寂靜的走廊上。
胖子早先的描述已經在他心裏投下陰影，但親眼所見，那陰影才驟然有了冰冷堅硬的實體。
他站定了，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不過是分開一段時日，老人怎麽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在老人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木椅發出輕微的呻吟。”二叔，”
他的聲音幹澀，“我頭一回這麽聽你的話，結果卻成了這樣。”
無邪的嗓音在房間裏低低響著。
貳京站在一旁，手裏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刃貼著蘋果紅黃相間的表皮，一圈一圈，慢而穩地旋下薄薄的皮。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落在很遠的地方，像是在掂量著什麽。
老人連自己進食都做不到了。
無邪端起桌上那碗溫熱的粥，瓷勺舀起一點，小心地遞到老人唇邊。
看著那緩慢吞嚥的動作，無邪覺得喉嚨發緊。
“我明白，這些年，您替我擔待了多少。”
他聲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就不是個讓人安心的後輩。”
“可正因為知道有您在後麵，我往前闖的時候，纔敢那麽不管不顧，心裏總有個底。”
“但我沒料到……真的沒料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吳二柏渾濁的眼珠轉向自己的侄子，那裏麵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的視線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朝貳京的方向偏了一瞬。
這個被他視作臂膀、甚至兄弟的人，如今卻成了紮進肉裏的刺。
一種被冰冷鱗片纏繞的窒息感，無聲地攥住了他。
***
勺子的邊緣碰到了牙齒。
吳二柏沒有張嘴，反而用盡此刻全身能調動的力氣，咬住了那金屬的弧線。
他的眼珠再次竭力轉向一側，死死盯住那個削蘋果的人。
蘋果皮垂落下來，連綿不斷，像一條細細的蛇。
“二叔？”
無邪察覺到了異樣。
吳二柏的目光沒有收回。
他和貳京之間，有太多年的光陰。
他熟悉貳京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動作總是遲上半拍，卻也因此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或許正是這份“慢”
讓人放鬆了警惕，讓一條毒蛇得以在眼皮底下蟄伏瞭如此之久。
貳京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平穩無波：“二爺想盡了辦法，也沒能把那內鬼揪出來。
這人……藏得太深。”
深到連吳二柏都束手無策？無邪咀嚼著這句話。
若真是這樣，那這人的確可怕。
話音落下，吳二柏鬆開了牙關。
金屬勺子輕輕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闔上了眼皮，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已用盡。
無邪愣住了。
分別時的話語猛地撞回耳邊——老人說過，會想辦法留下線索。
如果有機會，必須清除那個隱患。
難道……王軒當初那些尖銳的指責，並非空穴來風？他倏地轉過臉，目光掃過貳京平靜的側臉。
胖子叮囑的話也響了起來：先把貳京弄回去，弄回國內。
“二叔，您別急。”
他重新開口，語氣刻意放得平穩，“找內鬼的事，交給我。
我一定把他挖出來。”
“其實這麽多年，我們本有很多機會，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
可我總躲著您，怕您催債，怕您唸叨。”
“這一路，您替我鋪的、擋的，已經太多太多了。
謝謝您，二叔。
剩下的路，”
他頓了頓，“我得自己走了。
您放心，我會讓貳京送您回去。
回去好好養著，您一定能好起來。”
他俯身，用力抱了抱老人枯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