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軒指向那團翻滾逼近的蒼白霧氣,“它快追上來了。
你太重,扛著你跑不動。”
“快走!別停下!”
霍道孚和其他隊員架著無邪從他們身旁掠過,腳步聲雜亂急促。
白皓天回頭,看見毒霧已近在咫尺,臉色瞬間慘白。
王軒先前的話在腦中炸開:吸入太多,人會變成全身潰爛的怪物,必死無疑。
“跑啊!我還沒談過戀愛,不想爛死在這兒!”
他尖叫起來,拔腿狂奔。
前方的人不斷給無邪鼓勁,催促他堅持。
王軒盯著越來越濃的毒霧,眉頭擰緊。
這種濃度一旦擴散,不僅甬道裏的人逃不掉,就連洞口外四五裏內的活物——人和牲畜——都難逃潰爛的命運。
沒親身經曆過的人,永遠想象不出它的可怕。
至於多可怕?反正鋼筋鐵骨也擋不住。
王軒一點也不想嚐試。
當隊伍終於衝到出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不是預想中的天光,而是堆積如山的碎石,嚴嚴實實堵死了去路。
“洞口……怎麽被封了?”
白皓天聲音發顫。
王軒看著那些石塊,嘴角泛起苦澀的弧度。
堵得太徹底了,一塊塊搬開要搬到什麽時候?毒霧可不等人。
又到了不得不對自己下狠手的時候了。
“貳京!胖子!”
李佳樂對著石堆大喊。
出口上方,不明狀況的王胖子正握著電鑽,嗡嗡地鑽著堵洞的巨石。
望著眼前山一樣的石堆,他啐了一口:“薑自算這龜孫子,炸了洞口是想把天真、大侄子和我徹底分開啊?做夢!”
“鐵三角不能散,大侄子也不能白吃飯。
薑自算,你個缺德玩意兒!”
賈殼子聽見李佳樂的喊聲,連忙製止。
洞口堵成這樣,等上麵慢慢挖通,下麵的人早就涼透了。
無邪被隊員架在中間,苦笑著望向王軒:“毒氣上來了……要不,你再辛苦一次?”
王軒看向那團洶湧而來的蒼白,同樣報以苦笑。
這回真是玩大了。
這種濃度的毒氣,不動用點極端手段怕是壓不住。
可即便用了,也未必真能頂事——這東西能摧毀人體細胞,否則怎會連性別都扭轉?
“試試吧。”
他最終說,“管不管用,我沒把握。”
手腕劃開時湧出的液體並未直接墜入水流。
那些暗紅色的軌跡剛一脫離麵板便在半空綻開細小的焰苗,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指在黑暗裏擦亮了火柴。
火焰貼著岩壁蔓延,將石麵上滲出的水珠炙烤成嘶嘶作響的白霧。
氣體從通道深處湧來。
不是風,是更沉重的東西,貼著地麵緩慢爬行,卻在觸到火焰邊緣時驟然向上翻卷。
火舌舔舐著無形的入侵者,把空氣燒出扭曲的波紋。
熱浪讓洞壁上的水痕迅速蒸發,又在頂部重新凝結成渾濁的水滴——那些即將落下的液體裏,已經混進了別的東西。
王軒收回手臂時,救援隊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他們見過血,見過火,卻沒見過血能在離開身體後自己燃燒。
沒人說話,隻有火焰吞噬氣體時發出的劈啪聲,像遙遠的暴雨前奏。
無邪的視線從翻騰的水麵移開。
他記得潛入時的觸感:水溫比想象中低,手指在石縫間摸索到的那個缺口窄得隻容孩童通過。
現在那個缺口正被火焰包裹,洞口邊緣的石塊開始泛出暗紅。
“下麵有條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對自己確認,“很小,但也許能通到外麵。”
白皓天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水麵下的光影被火焰攪亂,隻能隱約看見一個更深的陰影。
她沒問為什麽是自己——隊伍裏最瘦削的身形已經說明瞭答案。
“我遊出去。”
她說,手指已經開始解外套的釦子,“找到胖爺他們,帶人回來。”
無邪點了點頭。
他想說小心,想說快些,最後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一下按得很實,像要把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壓進她身體裏。
入水的聲音很輕。
白皓天像一尾銀魚滑進暗流,眨眼就消失在火焰映照不到的深色水域裏。
洞內的溫度還在攀升。
水汽凝結在岩頂,聚成越來越大的水珠,顫巍巍地懸著,映出下方跳躍的火光。
救援隊裏有人開始咳嗽,不是被煙嗆到,是胸口發緊的那種咳——恐懼鑽進肺葉深處時,身體會這樣反應。
王軒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蒼白,汗濕,瞳孔因為持續注視火焰而微微收縮。
他轉向站在陰影裏的那個人。
霍道孚接收到那道視線時,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歎息的弧度。
他走到人群前方,沒站定,而是蹲了下來,手指探進腳邊的積水。
“第一次見到芥子氣傷員是在北邊的戰地醫院。”
他的聲音不高,卻因為洞壁的回響顯得格外清晰,“麵板潰爛的速度比感染還快。
沒有慘叫,因為呼吸道已經毀了,隻能聽見喘氣聲——像破風箱那樣拉。”
有人別開了臉。
“但現在我們知道,同樣的化合物稀釋到百萬分之一,能抑製癌細胞分裂。”
霍道孚掬起一捧水,看它從指縫漏下,“毒和藥的區別,有時候隻在於劑量。
就像現在——”
他抬手指向火焰與毒氣交鋒的邊界,“燒得夠旺,毒就過不來。”
賈殼子盯著自己發抖的手,忽然問:“如果火滅了呢?”
“那就趕在火滅之前。”
霍道孚站起身,水珠順著褲管滴落,“把路打通,或者找到新的出口。
二選一,沒時間猶豫。”
與此同時,在吼泉入口的另一端。
王胖子的後背已經濕透,布料緊貼在麵板上,每揮一次鐵鎬就甩開一圈汗珠。
他嘴裏沒停過,從吳家祖上三代的光輝事跡唸叨到今晚要是能出去非得吃三碗紅燒肉,聲音在狹窄的井道裏撞來撞去。
“左邊!左邊那塊石頭看見沒?對,撬它下沿!使巧勁,別蠻幹!”
貳京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剛想回話,就聽見通道那頭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很急,一步比一步重,像有什麽在後麵追趕。
白皓天衝進火光範圍時差點滑倒。
她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前,呼吸碎得不成句子:“下麵……毒氣……必須馬上打通……”
王胖子手裏的鐵鎬頓在半空。
他盯著這個本該在地下的人,腦子轉了兩圈才接上線:“入口堵死了?”
“火在擋著,但撐不久。”
白皓天抓住岩壁穩住身體,“水汽裏已經開始凝毒了,一旦火勢減弱……”
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後半句。
王胖子把鐵鎬往地上一杵,轉頭朝井底喊:“聽見沒?毒氣要上來了!現在不是掏石頭,是掏命!手底下都給我利索點!”
井深處傳來金屬撞擊岩石的悶響,比剛才密集,比剛才急促。
白皓天撐著膝蓋喘氣,視線卻越過王胖子的肩膀,投向那個被亂石掩埋的入口。
水麵下的火焰還在燒,她能想象——溫度正在下降,水珠越聚越大,第一滴毒雨落下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霍道孚的聲音又從記憶裏浮上來,輕得像錯覺:“毒和藥的區別,有時候隻在於劑量。”
而現在,劑量正在失控。
毒霧正從岩縫裏滲進來。
王胖子盯著那越來越濃的灰綠色,額角滲出冷汗。
瀏喪用鋼筋敲了敲被封死的洞口,聲音悶沉。”這厚度,”
他頓了頓,“就算不停手,也得幹到後半夜。”
“等不了那麽久!”
白皓天的嗓音繃得很緊,手指掐進掌心。
“我知道!”
王胖子在原地轉了兩圈,靴底碾著碎石。
毒霧蔓延的速度像水滲進沙地,比人力挖掘快上太多。
繼續耗下去,就算挖通了,裏麵的人也早沒了氣息。
“炸。”
這個字從他齒縫裏擠出來,又硬又冷。
“不能炸。”
貳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節發白,“下麵結構已經鬆了,一炸,可能全塌。”
王胖子甩開他的手,眼底燒著火。”我說炸就炸!現在沒別的路!”
他不再看貳京,轉向旁邊那些穿著吳家工裝的人,“舊口子廢了,重新開一個!動作快!”
那些人略一遲疑,還是將幾包捆紮嚴實的塊狀物遞了過來。
貳京看著他們聽從胖子的指揮開始布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次行動原本算計得很準——封住洞口,就是賭吳家這些人不敢在毒氣威脅下輕舉妄動。
他沒料到,王胖子竟敢賭上坍塌的風險,走這步險棋。
瀏喪沒理會身後凝滯的氣氛。
他半跪著,鋼筋尖端一次次刺入地麵,憑著回聲判斷著下方空腔的深度。
每報出一個數字,王胖子便對應調整著那些塊狀物的安放位置。
“爆。”
***
上方傳來金屬敲擊岩壁的聲響。
咚,咚,咚,帶著特定的間隔和節奏。
那是暗號,傳遞著爆破的範圍與時機。
要炸了。
王軒立刻打手勢,所有人退向巨石背後。
他壓低聲音倒數,三,二,一——
轟隆!
氣浪裹著碎石噴湧而出。
煙塵尚未落定,救援隊的人已衝向那道新裂開的豁口。
上麵伸下許多隻手,將地下的人一個個拽上來。
貳京指揮著工人攙扶脫力的救援隊員。”快把口子堵回去!”
無邪的聲音帶著急迫,“這種濃度的毒霧如果擴散,周圍十幾裏都要遭殃。”
吳家的人再次動手,用備好的板材和沙袋封堵剛剛炸開的通道。
救援隊員身上都帶著毒霧侵蝕的痕跡,在貳京的安排下被緊急送往醫院。
***
地下甬道的另一處。
薑自霰被旺家的人用繩索拖了上來。
他渾身濕透,像一袋浸水的沙土被扔在地上。
躺平之後,旁人纔看清他的模樣——那張曾經稱得上清俊的臉,如今布滿潰爛的瘡口,黃濁的膿液正從凹凸不平的皮肉間滲出,淌濕了身下的岩石。
他想說話,喉嚨裏卻隻發出咯咯的怪響,彷彿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
旺家老大垂眼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這就是剛才沾上毒霧的人。”
叄葉吸了一口冷氣,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椒老闆。
她牙關咬得發緊,聲音裏壓著劇烈的情緒:“老椒。”
但椒老闆的臉色陰沉得像結冰的潭水。
一起這麽多年,叄葉太清楚他的為人——不夠狠,就站不穩。
他能始終立在那個位置,憑的就是對別人、有時甚至是對自己人的那股狠勁。
叄葉把湧到喉頭的悲憤硬嚥回去,嗓音發顫:“傷成這樣……怕是救不活了。”
察覺到叄葉情緒即將失控,椒老闆手向後一伸。
旺家老大將一件冷硬的物件遞到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