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天眯起眼：“地勢在拓寬……是不是快到出口了？”
她摸出手機，螢幕亮光刺破昏暗。
訊號格居然跳了出來，再往前幾步，滿格。
吳邪愣住。
這種時候舉著手機——難道要拍照？他見過有些人在險境裏第一反應是舉起鏡頭，可眼下這地方，任何影像流出去都等於自投羅網。
“別發動態。”
他聲音發幹，“千萬別。”
“沒發。”
白皓天扭頭瞪他，鞋跟磕了磕地麵，“我在測訊號。
越往裏，訊號越強。”
王軒忽然低笑：“聽說團子外賣能送到任何有訊號的地方。”
“咱們有扇貝，有幹糧，就缺新鮮蔬菜。
要不你下一單？”
白皓天怔了怔。
主意是好，但外賣員怎麽鑽進這地底迷宮？她扯了扯嘴角：“我也想，可做不到啊。
其實我還想查查雷城有沒有空房呢，旅遊旺季怕是訂不到。”
王軒沒接話，握著手機往深處走。
鐵鏽味混著某種辛辣氣息鑽進鼻腔，像過期調料打翻在舊金屬罐裏。
——芥末。
海鮮配芥末，隻差一碟醋就能開生醃宴了。
那位老闆倒懂得享受。
等等。
王軒猛地拽住白皓天手腕。
“加了料。”
他聲音壓得很低，“不能再走。”
吳邪眉頭擰緊。
這本是預料中的事，他並不意外。”加了什麽？”
“＊＊。”
王軒吐出兩個音節，“可能埋得很深，連上了＊＊。
踩中的話……”
他忽然轉向白皓天，嘴角彎起沒有溫度的弧度：“……你這件白外套就得改個顏色了。”
白皓天嗤了一聲，隨即咬住下唇：“求救資訊還沒發出去。
現在怎麽辦？”
王軒已經轉身麵向黑暗。
他像獵犬般抽動鼻翼，在每一處氣味異常的地麵用腳尖畫圈。
最小的那個圈裏，埋著＊＊。
王軒走回臨時營地時，無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你的鼻子確實靈。”
他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這讓我想起家裏那位長輩養的黑背。”
“黑背？”
王軒臉色沉了沉，“你這話是抬舉我還是損我？”
“自然是抬舉。”
無邪嘴角向上彎了彎，視線掃過對方被塵土覆蓋的臉，“隻是我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
霍道孚站在後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角，臉上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作為霍家出來的人，他清楚無邪指的是吳家那條血統純粹的黑背犬。
那位的輩分在九門裏不低，許多年輕人都得敬著，地位幾乎與當家平齊，隻是平日不插手具體事務。
白皓天從裏側走出來，手裏還握著剛發完訊息的通訊器，臉上帶著困惑。”你們說的黑背……是哪位？”
知道內情的人隻是笑笑，沒有接話。
霍道孚低頭瞥了眼腕錶，轉向無邪：“到時間了，藥不能斷。”
他把藥瓶遞過去。
無邪接過，眉心擰緊。”霍道孚，照現在這樣，我還能撐多久？”
“情況不樂觀。”
霍道孚的眉頭也鎖了起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李佳樂的聲音就在這時插了進來，帶著急促：“找到一條路！還有標記！”
所有人立刻跟了上去。
一塊約莫一人高的岩石立在通道旁，表麵用暗紅色的液體畫了一個圓圈，圈內是個倒三角。
標記已經幹涸發褐，是無邪熟悉的那個人的手法——用血留下的路標。
無邪示意救援小隊按標記方向前進。
拱形的洞口出現在前方，內部空間比預想中寬闊。
地上散落著不少裝備箱，看起來是被人挑揀過後剩下的。
隊伍正要繼續深入，無邪忽然看向王軒。
既然已經猜到椒老闆的打算，就不能毫無防備。
王軒手裏的光源左右晃動，光束裏忽然閃過幾道極細的反光——透明的絲線橫在通道前方。
他立刻蹲下，用匕首在絲線下方的地麵劃了一道橫痕，警示此處有機關。
一路標記過去，十幾道新鮮的刻痕陸續出現在岩石地麵上。
隊員們開始分頭檢查周圍。
白皓天壓低聲音喊：“石頭上有記號！”
王軒和無邪快步靠近。
岩壁的刻痕很新，湊近時，一股極淡的香氣飄進鼻腔。
是口紅。
看來是叄葉留下的。
意思很清楚：椒老闆已經不需要薑自算這顆棋子了。
……
賈殼子的喊聲從另一頭傳來：“前麵有出口！”
幾道光束同時照向他所指的方向，又一個漆黑的洞口隱在陰影裏。
王軒的目光卻落在旁邊那道汩汩流動的泉水上，臉色凝重起來。
椒老闆一行人的氣味到這裏徹底斷了——說明他們下了水。
水下情況不明，而救援小隊的裝備根本無法與椒老闆那隊人相比。
在這種地方潛進地下暗河，一旦迷失方向，結局隻有死路一條。
他正想著，一個金屬罐突然從洞口外滾了進來。
嘶嘶的氣體從罐口噴湧而出，迅速在空氣中彌散開。
“躲開！”
無邪喝道。
那是糜爛性的毒氣，能順著任何縫隙鑽入。
吸入過量，皮肉便會從內向外潰爛。
隊員們反應極快，各自撲向最近的掩體。
躲好的人死死捂住口鼻，盡量壓低呼吸。
王軒瞥了眼身旁的白皓天，眉頭緊鎖。”把頭埋進揹包，再捂住鼻子，能多擋一會兒。”
白皓天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聲近乎癲狂的嘶吼就從通道深處炸了開來。
洞口傳來的嘶吼像鈍刀刮過岩壁。
“無邪——是時候了斷了。”
王軒的指節捏得發白。
薑自算那人，從來都要見到血才肯挪步。
他朝旁邊打了個急促的手勢：“護住頭頸和胸口。”
話音未落，他已經扯開揹包底，將裏頭雜七雜八的東西全抖落在地，空揹包罩上了白皓天的腦袋。
做完這些，王軒自己閉上了眼。
* * *
薑自算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手臂上那些刻痕還在發燙，可人活著總得抓住點什麽真實的東西——哪怕隻是一丁點。
他把懷裏那東西抱得更緊了些。
皮肉上的疼根本壓不住心裏翻攪的痛楚。
眼前這片濃稠的黑暗彷彿有了重量。
他拖著步子，一步一步挪進了山洞深處。
“算我求你……”
哀求撞在岩壁上，彈回來的隻有一串咳嗽。
咳聲很短，短得像被什麽突然掐斷了，之後便再沒半點動靜。
薑自算的喉嚨裏爆出吼叫：“無邪！你出來！你給我滾出來！”
回答他的隻有自己的回聲。
他攥緊了手裏那枚沉甸甸的玩意兒，猛地朝山洞更深處擲去。
死寂。
依然是死寂。
他盯著毫無波瀾的黑暗，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開始蔓延的濕痕。
心裏最後那點猶豫也成了灰。
無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什麽大義，什麽擔當，全是假的。
整個小隊明明都困在裏頭，他憑什麽縮著？憑什麽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也好。
薑自算扯了扯嘴角。
無邪要是沒了，他自己往後那幾十年，活著跟死了也沒什麽分別。
“那就一起吧。”
他喃喃道，聲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一起死！誰都別想逃！”
他轉身走回自己來時的那個岔洞，那裏堆著不少同樣的鐵疙瘩。
他扒開表層的浮土，摸出兩枚，用外衣草草裹住，手指找到某個凸起，狠狠一拉——
嗤。
細微的噴氣聲在寂靜裏格外刺鼻。
他提著這包東西，再次轉身，朝著救援小隊藏身的方位邁步。
衣擺擦過岩壁，簌簌地響。
“一起……結束吧。”
* * *
瘋了。
徹底瘋了。
王軒盯著洞口那個模糊的人影。
執念這東西，原來真能把人變成鬼。
真實就那麽要緊？世上多少人靠著謊言也能活得挺好，他怎麽就非要醒著？像阿貴那樣糊裏糊塗過，不也是一種活法？
眼看薑自算就要揚起手臂，王軒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掌中那柄短刃上。
擲出去？這一擲，薑自算和無邪之間那筆爛賬，就算徹底清了。
不擲？留著他，在椒老闆和貳京那兩撥人裏埋下的釘子就還能用，或許還能換來一點轉圜的餘地。
正猶豫著，眼角餘光瞥見旁邊岩壁上有個用碎石劃出的圈，圈裏擺著一枚圓滾滾的東西。
對了。
五步之內，這東西扔出去還算安全。
至於薑自算在爆炸裏是死是活……那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念頭一定，王軒整個人便撲了出去，抓起那枚圓球，朝著薑自算身前那片空地奮力甩去。
* * *
薑自算看見了空中飛來的黑影。
動作頓了一瞬。
不躲，現在就可能被炸碎。
可無邪還沒死……他不能先死。
電光石火間，他鬆手丟開衣包著的鐵疙瘩，扭身就往來的方向竄。
轟——！
巨響幾乎震塌了半邊洞頂。
碎石和煙塵像潮水般湧起，刺鼻的、類似芥末的辛辣氣味瞬間濃烈了數倍。
那枚鐵疙瘩……到底還是裂開了。
渾濁的氣體開始從裂縫裏嘶嘶地往外冒。
“跑！”
王軒的吼聲劈開煙幕，“這東西遇水更糟！走！立刻走！”
他再顧不上別的，一把扛起癱軟的白皓天，衝向之前探出的那條窄縫。
霍道孚回頭，看見無邪還愣愣地望著爆炸的方向，心裏暗罵一聲蠢貨，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發呆。
他掠過無邪身邊時，順手拽住對方胳膊，連拖帶扯地追著王軒的背影紮進了黑暗裏。
救援隊顧不上地麵可能存在的標記與陷阱，徑直衝了過去。
幾近無形的絲線被他們扯斷，更多粘稠的液體從暗處湧出。
洞穴裏彌漫著刺鼻的辛辣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薑自算被困在氣體中央，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燒紅的針，氣管火燎般灼痛。
痛感從麵板向深處鑽，彷彿血肉正在溶解。
他顫抖著手摸向痛處，觸手全是鼓脹的、流著黃水的膿包。
“無邪……我做鬼……也饒不了你……”
嘶啞的吼叫從喉嚨深處擠出，他踉蹌著撲向岩壁下的水窪。
心裏清楚沒救了，可求生的本能還在燒——無邪還活著。
視野漸漸模糊，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油汙。
毒霧流動的方向為眾人指明瞭道路。
它們朝著空氣流通處湧去，如同有生命的白色潮水。
王軒瞥了眼身後緊追不捨的隊友，又看了看肩上不斷扭動的白皓天，終於將人放下。
雙腳剛沾地，白皓天就扯下罩在頭上的揹包，睜大眼睛環顧四周：“我們……脫險了？”
“脫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