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看來,像是屬於上個世紀的士兵。
死在此地,倒有幾分“青山處處埋忠骨”
的意味。
隻是瞥過那“忠骨”
的裝束,分明是東瀛的樣式。
旺家老大抬腿從那骸骨上方跨過,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猛然僵住,手臂懸在半空。
這裏竟然還有毒氣彈。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一圈,旁邊堆著不少箱子,看外形像是裝武器裝備的木箱。
後方眾人見他手勢,立刻停下腳步。
“是毒氣。”
他壓低聲音,“這兒從前可能是東瀛人存放毒氣彈的據點。”
頓了頓,又補充道:“都留神腳下,別碰任何東西。”
他繼續向前邁步。
深處堆疊著更多箱籠,有些用厚重的帆布遮蓋,儼然是座小型軍火庫的架勢。
椒老闆的手下撬開其中一個木箱,裏麵整齊排列著防毒麵具。
那種帶著圓筒濾罐、形似豬鼻的樣式,正是舊時生化防毒戰中使用過的型號。
眾人沉默地傳遞、分配著麵具。
椒老闆的視線落在那幾塊帆布上,打了個手勢。
旺家老大立即與另一名旺家人合力,扯開了厚重的遮蓋。
掀開下方的箱蓋,又剝開幾層防潮的油紙。
燈光照進去,箱內躺著一支支98毛瑟步槍。
有效射程約五百米,曾是戰爭年代最常見的輕型武器之一,五發內建彈倉,每次擊發需手動上膛,往往一槍便能奪走性命。
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人,即便走的是野路子,對槍械也絕不陌生。
見到這近乎倉庫規模的收藏,不少人發出低低的吸氣聲。
當然,也有人嘀咕:這型號,未免太老了點。
旺家老大沒搭理旁人。
最終拍板的還得是椒老闆。
他撿起箱子裏那件*具試了試手感,隨後開口:“全是沒使過的。”
嶄新的。
椒老闆目光掃過那些保養得一絲不苟的*械,眼底暗了暗。
東西既然全新,留在這兒便宜後來人,不如拿來補足自己的裝備。
安全這東西,終究攥在自己手心裏才踏實。
交給別人?終究是塊心病。
“能搬的一件不留。”
他話音落下,椒老闆的人和旺家老大的手下便湧向裏間,開始裝填*支彈*。
見椒老闆領著叁葉往深處走,旺家老大默不作聲跟了上去。
前頭洞穴裏,毒氣彈散亂堆了一地。
那東倒西歪的陣勢,明擺著當年撤走的東瀛人何等倉皇。
盯著這些鏽跡斑斑的毒氣罐,再望望洞內那汪幽暗的水潭——吼泉的出口就在那兒了——椒老闆嘴角極細微地抬了一下。
一路走到這兒,半點無邪的影子都沒見著。
那小子恐怕正躲在暗處等著撿現成呢。
前頭探路那幾個倒算走了運。
這回,正好給後頭的人備份“薄禮”
椒老闆一直沒吭聲。
旺家老大打量那水潭,開口道:“這就是吼泉出口了。
看樣子,得從水裏鑽過去。”
“水仙!”
椒老闆斂起眼底那絲快意,等紅鼎哆哆嗦嗦挪到跟前,才理所當然地吐出兩個字:“下去。”
“給他弄套潛水的行頭。”
旺家老大補了一句。
***
“不行,從水裏根本過不去。”
甬道裏又潮又冷,寒氣往骨頭縫裏鑽。
紅鼎剛探完水路回來,凍得牙齒直打架。
他胳膊緊緊環住自己,腳在地上不停踩著,語速很快:“太深了,底下全是岔道。
咱們得備好多氧氣瓶,中途還得換氣。”
“而且一口氣得潛四個鍾頭。
這……這沒人辦得到。”
椒老闆垂眼盯著地圖。
貳京的話在他腦子裏響起來:月亮下頭那個夾角,就是地方。
四個鍾頭。
目標近在眼前,幹等著簡直是浪費生命。
“難道非得等退潮?”
椒老闆這一問,讓紅鼎心頭躥起一股火。
泡在水裏四個鍾頭?皮都得泡爛了!更別說眼下帶的氧氣根本撐不住。
不等退潮還能有什麽法子?
可老闆終究是老闆。
何況這位為了他那點念想,是個*人不手軟的主。
但總不能所有人都陪著他發瘋吧?
“還能有什麽辦法?現在下去就是送死啊。”
椒老闆低低笑了一聲。
他仍盯著地圖沒回頭,食指卻猛地戳到紅鼎鼻尖前頭:“就算你死,也得給我死在水底下!”
旺家老大攥了攥拳頭,眉心擰緊:“連張小哥那樣的人物都折在下麵了,尋常人怎麽可能過得去?”
“椒老闆,你當真要這麽做?”
椒老闆瞥了眼麵露退意的旺家老大,聲音裏聽不出半點商量餘地:“我確定。”
這話砸下來,旺家老大臉上陰晴不定。
瘋了,都說旺家人是瘋子。
可眼前這位,比他們瘋得更徹底。
四個鍾頭的連續潛水,張小哥都沒上來,隊伍裏這些普通人能有什麽活路?
他轉向紅鼎,聲音沉了沉:“你在底下,看見屍體沒有?”
紅鼎見椒老闆壓根不管自己死活,也急了,把最後那點指望又押回旺家老大身上。
或許……或許這位還能帶大夥兒回頭,或者至少等到退潮再說。
洞穴深處的黑暗吞沒了手電的光暈。
紅鼎的聲音在岩壁間撞出回響,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根本看不清。
這底下太曠了,沒有精確的路線圖,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老闆,在水洞裏迷路……我們誰都別想再見天日。”
椒老闆鼻腔裏哼出一股短促的氣流,算是回答。
他的視線掠過紅鼎,釘在旺家老大那張肌肉微微痙攣的臉上。
那張臉在慘白的光照下,泛著青灰。”照吩咐做。”
椒老闆的指令又低又沉,砸在地上。
旺家老大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才緩緩扭過頭,掃視著周圍那些屏住呼吸的手下。
老闆既然開了口,大家就一塊兒往黃泉路上奔吧。
他眼底掠過一絲狠絕。
另一條岔路的盡頭,機關運作的沉悶聲響剛剛停歇。
無邪讓其他人先走幾步,自己留在原地。
薑自算醒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直直釘在他身上。
“路都是自己挑的。”
無邪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波瀾,“你挑你的,我挑我的。”
“我欠你姐姐的,這輩子填不平。
那件事是意外,可根子在我這兒。”
他停頓了片刻,彷彿在咀嚼某個久遠的、泛著苦味的回憶,“這些年來,我隻琢磨一件事——怎麽讓自己別再那麽沒用。
至少……少眼睜睜看著旁邊的人咽氣。”
薑自算的嘴角繃成一條僵直的線。
他盯著無邪,目光裏的寒意幾乎要凝出霜來。”你就為這個喘氣?”
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那你猜猜,我又是為什麽喘氣?”
沒等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那冷意裏忽然摻進一絲空茫:“我活著就一件事——要你的命。
你既然逮住了我,為什麽不動手?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無邪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一點,一種深重的疲憊爬上他的眼角。”急什麽。
我也沒幾天了,這條命遲早是你的。”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薑自算,看向幽暗的前路,“但現在不行。
還有些事,比我的命要緊。”
他轉身,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身後猛地爆出一聲嘶吼,撞在石壁上,嗡嗡作響。
“當年!當年你是不是也這樣!轉個身就走!把我姐一個人扔在那兒等死!是不是?!”
無邪的腳步頓住了。
沒有回頭。
一些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上來——隻是幾分鍾,僅僅幾分鍾沒往她那邊看。
再回頭時,一切已經冰冷了。
如果能退回去……他閉了閉眼。
沒有如果。
另一邊,水潭邊泛著潮濕的腥氣。
裝備已經攤開。
椒老闆看著旺家老大,臉上竟浮起一點稀薄的笑意。
“你手下那些人,會擺弄那些**麽?”
旺家老大從鼻子裏嗤了一聲,短促而尖利。”我的人?能把它們改成踩上去就開花的玩意兒。
‘砰’——!”
他模仿著爆炸的聲響,眼底閃過快意。
“挺好。”
椒老闆的嘴角向上彎了彎,“給後麵來的朋友,加點‘好料’。”
站在稍遠處的叄葉,目光追隨著那幾個蹲在地上忙碌改裝的身影,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在這裏佈下這種東西,後麵跟上來的人……她腦子裏閃過貳京,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合作者”
的臉。
如果他們中了招,自己這盤棋,就算徹底下輸了。
就算他們僥幸躲過,薑自算呢?那個一根筋的家夥,莽莽撞撞闖進來,碰上毒氣陷阱的可能性恐怕更大。
她吸了口氣,壓下紛亂的思緒,拿起一副泳鏡,走到椒老闆跟前,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對這個男人,她的感情有些複雜。
感激?或許有一點。
或許還有些別的,類似一種身處劣勢的別扭。
他對旁人夠狠,對她,倒一直不算差。
這世道,誰不想把韁繩攥在自己手裏?可總有無形的手,把你撥來弄去。
叄葉這帶著溫度的笑意,讓椒老闆怔了一下。
在這支各懷鬼胎的隊伍裏,個個都有點來頭,可真要論起幾分實在的關切,恐怕還不如眼前這個……他心底某處微微動了一下。
他接過泳鏡,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指尖。
他湊近了些,壓低的聲音裏帶著點戲謔:“別忘了,換身下水的行頭。”
“沒正經。”
叄葉眼波流轉,嗔了一句。
眼看他要轉身下水,她忽然伸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胳膊。
聲音壓得更低,氣息拂過他耳畔:
“薑自算沒跟上。
萬一……他撞上那些毒氣彈呢?”
椒老闆的手掌沉沉壓在三葉頭頂。
“我給過機會了。”
他轉向手下,聲線陡然繃緊:“動身!”
人群湧向入口時,三葉的脊背已貼上岩壁。
金屬管狀物在石麵拖出暗紅色軌跡,一筆一劃,緩慢而穩定。
這痕跡將來會被誰的眼睛捕獲?吳邪、貳京、薑自算——名字在腦海裏滾過,最後攪成一片理不清的網。
腳步聲漸遠。
椒老闆獨自立在幽暗水邊,水麵映不出完整倒影。
三葉轉身,朝著來時的通道退去。
另一條路上,救援隊正踩著前人留下的濕痕前進。
吳邪回頭瞥了一眼逐漸被黑暗吞沒的建築輪廓。
“捆不住薑自算太久。”
他喉結動了動,“得再快些。”
王軒的視線釘在前方陰影裏。”快不如穩。”
他吐出四個字,指節無意識擦過腰間的工具袋。
***
洞口像一張越張越大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