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道孚聽見這遲鈍的發言,當即回懟:“因為你沒長眼睛。”
沒長眼睛?白皓天看看霍道孚,又瞅瞅王軒,覺得還是前者的舌頭更毒辣些。
這話懟得無邪幾乎要懷疑人生,強壓下痛揍霍道孚的衝動,無邪轉過身:“你們在這兒等著。
殼子,咱倆過去探探。”
“行。”
賈殼子緊隨無邪身後。
距離越近,建築越發清晰。
端詳片刻,賈殼子低聲道:“這像座戲台。”
“難道是唱給死人聽的?可這兒又不是古墓,哪來的死人?”
無邪喃喃。
“你聽見什麽動靜沒?”
無邪又問。
賈殼子凝神細聽。
沒有風響,沒有雨聲,更沒有誦讀之音,唯有死寂彌漫。
前方那些人影既無心跳也無呼吸,靜得像已斷氣,卻直挺挺立在那兒,著實古怪。
“什麽聲響都沒有。
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建築原本修在地表,後來因為某些緣故被埋進地下了?”
麵對這般情形,無邪決定親自過去檢視。
聽到他的打算,賈殼子立刻卸下揹包。
等他取出安全繩抬頭時,卻看見無邪已經躍至對岸。
盯著手裏的繩索,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隨即起身望向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暗淵壑。
要不要係上那根保險索呢?
兩米多的距離橫在眼前。
不用繩索直接躍過去,萬一失足,底下等著的大概就是四分五裂的下場。
可若是係上繩子——區區兩米多,連病弱之人都能安穩通過,這麽做未免顯得太怯懦,麵子上實在過不去。
正猶豫不決時,無邪的聲音從對麵飄了過來。
“賈殼子,叫他們都過來。”
這聲音替他做了決定。
賈殼子立刻轉身,朝救援小隊所在的那片黑暗走去,揮手示意眾人集合。
目光掃過白皓天時,賈殼子忽然找到了化解尷尬的辦法:讓白皓天係著繩子過去就行了。
隊員們一個接一個抓緊繩索,向戲台方向移動。
排在隊尾的王軒卻停下了動作,眉心擰緊。
空氣裏飄著一絲熟悉的氣味。
是薑自算。
那人雖然出手狠厲,但若無椒老闆的指令,向來隻盯著無邪一人。
無邪如今是漩渦的中心,也是扳倒貳京、讓鑒寶行當重歸平靜的關鍵。
何況那人說話總是順耳。
他還不能在這兒出事。
王軒向後挪了半步,將自己完全藏進岩壁投下的濃重陰影裏。
救援隊員陸續登上戲台。
賈殼子正要收起繩索,忽然發覺少了一人。
一路上總聽說王軒會莫名其妙不見蹤影,賈殼子皺了皺眉,轉身向無邪低聲說明情況。
手電光柱劃向對岸,隱約照出王軒緊貼石壁站立的身影,彷彿察覺到了什麽。
見他在後方戒備,無邪才重新將注意力轉回眼前那些影影綽綽的輪廓。
仔細看,那並非活人,而是用石頭雕成的人偶,關節處連著細線,似乎能被操縱活動。
霍道孚臉上掠過一絲不解。
此地竟會出現比雷城年代晚幾千年的石俑,實在蹊蹺。
他壓低聲音道:“石俑陪葬的風俗,是從宋代才興起的,作用是守陵護穴。”
“可這裏並非墓室,它們為何在此?”
無邪同樣想不通。
或許這地方藏著什麽不尋常的物件。
“這兒有腳印。”
白皓天盯著延伸進建築內部的痕跡,邊說邊邁步往裏走。
腳剛抬起要跨過門檻,無邪的喝止聲驟然響起。
“停!”
白皓天僵在原地,茫然地望過去。
隻見無邪蹲在門檻邊,抓起一小撮浮土,屏息朝前輕輕一吹。
塵埃揚起的軌跡中,一道極細的絲線在離地寸許處顯露出來。
隨著塵土向前飄散,更多的絲線接連浮現,縱橫交錯如看不見的羅網。
無邪用手指輕輕抵住一根絲線,示意白皓天慢慢將腳抽回。
白皓天屏住呼吸,照著他的指引一點點後退。
待眾人退開幾步,無邪鬆開了手指。
石俑手中的長矛驟然揮動,帶起沉悶的風聲。
白皓天後背滲出冷汗。
若不是那聲製止,此刻他恐怕已被長矛刺穿。
對岸的陰影裏,王軒注視著薑自算逐漸清晰的身影,眉頭越鎖越緊。
那人對於針對無邪這件事,執著得可怕——執著到將一生押在一件事上,全然不顧人生還有其他可能。
更糟的是,他選錯了同伴,將後背交給了一個隻視他為棋子的人。
前方那道手持利刃的身影正在逼近。
王軒抬起手,掌緣如刀,朝薑自算的後頸無聲劈落。
重擊不會致命,但足以讓人昏迷。
上一次失手是因為出聲驚動了他。
這一次,從最隱蔽的角落發動突襲,結果不會有任何意外。
王軒的手掌邊緣劈在薑自算後頸時,觸感像是砸上了一塊硬木。
對方隻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悶響,身體便軟塌塌地滑倒在地麵上。
眼前的麻煩暫時平息了。
用繩索去捆這個人意義不大,與其浪費那個工夫,不如省點力氣。
他的目光轉向旁邊那件帶著瞄準鏡的弩具。
這東西屬於軍用製式,市麵標價能抵得上一輛不錯的車,而且尋常渠道根本買不到。
私自持有更是重罪,但既然已經擺在眼前,不拿來用用實在說不過去。
救援隊那邊統共隻有一把短刀,切切水果還算順手,真遇上能遠距離招呼的家夥,根本派不上用場。
王軒心裏很明白,就算是當年名震四方的武術家霍師傅站在這兒,麵對這種局麵,膝蓋恐怕也得發軟。
手指握住弩身,冰涼的金屬感透過麵板傳來,心裏那股懸空的感覺確實落下去幾分。
到頭來,安危終究得攥在自己手裏才踏實。
走回對麵時,無邪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些錯綜複雜的機括。
看見王軒拎著弩回來,問了幾句,才曉得薑自算又追了上來。
閻王容易應付,難纏的是底下的小鬼。
對於薑自算,無邪也說不出什麽。
如果阿寧還在,大概不願看到他變成這副模樣。
但逝者已矣。
得知薑自算暫時失去意識後,無邪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對周圍人解釋:
“這叫‘舞線俑’。
用極細的絲線把這些人形陶俑串聯在一塊兒。”
“隻要誰不小心碰斷了絲線,所有陶俑都會活過來發動襲擊。”
白皓天的視線卻牢牢粘在地麵那些雜亂的痕跡上,聲音裏壓著不安:
“可這些腳印怎麽解釋?椒老闆他們很可能已經進去了,他們是怎麽過去的?”
“隊伍裏肯定有懂行的人,找到了控製機關,卡住它,等全員通過後再恢複原狀。”
無邪掃視眾人,加重了語氣:“椒老闆選這條路,說明它通往吼泉的出口。
那小哥或許也曾從這裏
“我先過去。
如果能找到機關卡死的辦法,你們再跟上。”
王軒眯眼望向建築內部那些微微反光的細絲,又看了看排列在陰影裏的提線石俑,眉間打了個結:
“要是直接把這些玩意兒拆了,會怎樣?”
***
“太冒險,不能這麽幹。”
白皓天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王軒愣了一下。
“你瞭解這機關?”
王軒用手裏那柄短劍的尖端虛點了點附近幾個懸著線的木偶。
依他觀察,這些提線木偶也是椒老闆那夥人通過後,為了阻擋無邪而重新啟動的。
宋代的鐵器暴露在空氣裏這麽多年,早該鏽蝕了,可屋內的絲線卻嶄新得紮眼,明顯是後來重新接上的。
見白皓天沒接話,王軒嘴角扯了扯:
“看不明白吧?這些木偶的衣飾是古物,但裏頭連的線全是新的,擺在這兒不過是舊殼子裝新把戲。”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萬家的好手們在絲線另一端綁了什麽。
我過去瞧瞧。”
無邪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連忙阻攔:“你去?你去能頂什麽用?”
“橫豎我是個半隻腳進棺材的人,多活一天算賺,少活一天也不虧。”
“你們就在外頭替我盯著點動靜。
對了王軒,你還是回去看著薑自算。”
“他身手太好,以我現在的身子骨,未必製得住他!”
“行,那你自個兒當心。”
王軒說著,轉身再次朝薑自算躺著的甬道走去。
那人獨自昏倒在昏暗的通道裏,呼吸平穩,竟像睡得正沉。
執念太深的人,或許昏迷反倒成了一種解脫。
雷城——傳說能撫平所有遺憾的地方,真的存在嗎?如果真有可能,那位南海的王,又怎會在史冊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世界裏,活得長久並非傳說。
張姓青年便是一個現成的例證。
那位曾稱霸南海的王者,為何悄無聲息地湮沒於時光洪流?難道他未曾渴望向蒼天再討要數百個春秋?
倘若那傳說是真,恐怕至今統治這片天地的,仍舊會是南海王。
我的目光掠過薑自算。
能如此長久地銘記家人,這人倒還存著幾分真心實意。
尋常人對待逝去的親眷,年月久了,大抵隻在清明時節偶然記起;再往後,怕是連清明時能否想起燃一炷香都難說。
他卻不同,這麽多年過去,仍要跋涉千裏去完成那樁執念。
早年張佛爺的勢力範圍內,曾有一塊天外墜落的奇石。
據說它能開辟出另一個天地,甚至讓亡者重現人間。
當時亦有精通風水的高人選擇在那裏避世,最終竟無法分辨,究竟是外頭的世界為虛,還是裏頭的天地為幻。
那樣的地方,本該最適合薑自算這類人棲身。
隻是過往已被他們那一輩人徹底掩蓋,更在其上修築了名為“十一艙”
的構造。
先前王軒途經死當區時,便覺得那處的氣息與傳聞中隕石所在之地極為相似。
對他而言,唯有那種能消弭所有遺憾的所在,才配得上薑自算這樣的人。
於是王軒模仿著嶽母當年的舉動,在薑自算的手臂上刻下幾行字:死區、天降隕石、亡者複生。
至於薑自算能否尋到那個地方,或是選擇去終結無邪的性命,又或是決意打破眼下這困住他的“環々`境”
從而脫身——這些選擇的權柄,此刻都握在他自己手中。
隻不過,是否要阻止他對無邪下手,這個決定的權力,卻屬於王軒。
端詳著手臂上工整的刻痕,一個奇怪的念頭忽然鑽進王軒腦海:為什麽當年刺字的必須是嶽母?嶽父難道就不行嗎?或許嶽父總有太多大事要操勞,此等小事便不曾放在心上。
另一處,旺家老大走在隊伍最前,為椒老闆一行人引路。
昏暗中,一具遺骸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遺骸頭頂鏽蝕的鋼盔,身上套著破舊的軍裝,骨骼已半數是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