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天搖了搖頭:“活到現在,頭一回見著這麽邪門的海貨。”
大家都不認識,無邪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這次通道裏漫進水來,主要還是因為一聲沉悶的轟響。
他看向賈殼子:“剛才那聲悶響,你能辨出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嗎?”
賈殼子望向前方漆黑的甬道:“就在前麵。
那邊估計還有更寬敞的地方,但我也拿不準。”
手電光朝前探了探,無邪道:“行,都留神。
焦老闆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了。
走吧。”
話音落下,救援小隊幾人繼續向前。
王軒用手電照了照自己身上。
外套早已成了碎布條,褲子也變了樣,活像時下流行的破洞款式。
墓穴裏雖然陰冷潮濕,但對體格強健的王軒倒沒什麽影響。
不過為防萬一,他還是把殘破的外套塞進了揹包。
李佳樂看著走在前頭的幾個人,心裏有些感慨。
在這幽暗的通道裏默默行進,誰也不說話,實在有些憋悶,總想找點話題。
可說來說去,總繞不開上麵發生的那些事。
太離奇了,一切都像場夢。
李佳樂帶著疑惑問道:“貳京承認自己是內鬼,可他又救了二叔。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真想害無邪,這麽多年機會多得是,道理上講不通啊。”
賈殼子用手電照著越來越難走的甬道,解釋道:“他當時心跳沒什麽異常。
不過猜這些沒用。
內鬼肯定不止一個。
不徹底揪出來,等於什麽都沒做。
這兒危險,先別分心。”
轉過一個彎,救援小隊進入一處空曠的腔體。
內部空間頗大,地麵有淺積的水和淤泥,不規則地分佈著螺旋狀的尖刺。
前方的路,是由許多墳包似的石堆壘砌而成的。
白皓天將手電光打向淤泥,忽然指著裏麵低呼:“這兒有兩具屍體!”
眾人手中的光束齊齊匯聚在那具軀體上。
淤泥裹滿全身,不見任何顯眼的創口。
就在所有目光聚焦的刹那,泥地裏的軀體猛地彈坐起來,劇烈顫抖,隨即又重重倒回泥濘,再無動靜。
白皓天被這驟起驟停的動靜駭得往後一縮:“活、活過來了?”
“安靜。”
王軒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模樣古怪的,花樣總多些。
剛才那口氣沒散盡,這回是真沒了。”
無邪頷首,壓低嗓音:“都別出聲。
附近石刺密集,我先過去看看。”
後背被輕輕頂了兩下。
王軒轉過頭,對上白皓天的視線。
那雙眼睛眨動著,分明在說:石刺那麽多,他一個人過去不妥當,你不跟去看看?
王軒移開目光,隻當沒領會。
他又不是隨處可填的縫隙,何必次次湊上前。
無邪踩著亂石堆,幾步躍到那具屍體旁。
燈光掃過,屍身的狀態確實新鮮,不見半點淤痕,也尋不著傷口,彷彿隻是自然停止了呼吸。
這就蹊蹺了。
死得如此幹淨,連痕跡都抹去了。
他正想俯身細查,賈殼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緊繃:“別碰,小三爺!這地方……有數不清的呼吸聲。”
呼吸聲?王軒也捕捉到了。
那聲音極輕極緩,摻在死寂裏,像一首模糊的安眠曲。
它從甬道深處滲出來,彷彿整條通道都沉入了綿長的睡眠。
賈殼子的疑懼讓李佳樂很不耐煩。
他朝旁邊踱開兩步,語氣裏帶著反駁:“殼子,哪來的呼吸?他們分明是被那些石刺紮死的!”
“不對。”
無邪否定了這個說法,“這兩具屍體沒有明顯外傷,不像刺傷致死。”
“那是什麽原因?”
白皓天追問。
無邪點了點頭:“問得好。”
所有人都望向他,等著下文。
已經往前踏了幾步的無邪回頭瞥了白皓天一眼:“我也不清楚。”
“你……”
白皓天一時語塞。
不知道早不說?讓人白白期待半晌。”我真是……”
他最後看向王軒,“你知道嗎?”
無邪正沿著窄道往深處去,說要找什麽人留下的標記。
王軒跟在他後麵,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平平:“據我所知,還是海裏的東西。”
“海裏的多了,到底是哪一種?”
白皓天跟上來繼續問。
“反正不是石刺。”
王軒懶得解釋,隨口扔了句話。
聽到這麽敷衍的答案,白皓天眯起眼,嘴角往下撇,怎麽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驟然間,一聲短促的痛呼炸開。
救援隊的人全都扭頭回望。
隻見賈殼子捂住自己的腿,像是被什麽咬中了。
幾乎同時,李佳樂腳下一滑,整個人翻進泥漿裏。
他在黏稠的泥濘中拚命掙紮,手腳撲騰。
光束照過去,眾人終於看清了——無數貝類正從泥裏湧出,朝著李佳樂聚攏。
他們瞬間明白了先前那些人是怎麽死的。
是這些貝類在攻擊人!
“李佳樂,把手給我!快上來!”
王軒看見自己找來的人陷在泥灘裏,立刻伸出手。
“抓住啊!”
白皓天急喊。
無邪盯著那些源源不斷湧來的貝殼,抬腳將它們踢遠,防止它們一擁而上。
殼麵粗厚,邊緣生著鋸齒般的凸起,左右兩片幾乎對稱。
更麻煩的是,它們會彈跳起來撲人。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白皓天眉間擰出困惑的紋路。
眼前的玩意兒,哪裏還像尋常貝類?
“全是河蚌。
先幫我壓住它。”
無邪說著便伸手去扳那緊閉的殼。
殼咬得死緊,紋絲不動。
他側頭瞥向正用匕首試圖撬開的霍道孚:“如何?”
“嵌得太深,撬不動!”
霍道孚的聲音裏壓著焦灼,“動作得快些,再拖下去他性命難保!”
他朝合力施救的眾人低喝了一聲,視線隨即落在王軒身上。
隻見王軒將某樣細長的物件探進了蚌殼的縫隙裏。
緊接著手腕猛地一劃,那堅硬的殼竟從後方應聲斷成兩截。
無邪瞥見這動作,情急之下摸出打火機,火焰立刻舔上了外殼。
王軒取下那半片殘殼,瞧見裏麵包裹的嫩肉,不由得一怔。
肉色近乎透明,裏頭竟還沉著幾顆渾圓的珠子。
他手下不再遲疑,加快了拆卸的速度。
片刻功夫,李佳樂腿上那些附著的硬殼幾乎被清除殆盡。
看見被無邪用火逼得鬆口逃走的幾隻,王軒臉上掠過一絲惋惜。
到手的竟讓它們溜了。
他迅速將取下的殼收進揹包。
霍道孚一邊為李佳樂處理傷口,一邊盯著周圍越聚越多的陰影:“數量還在增加。”
“引到合適的位置,給我充足時間,我請諸位吃一頓海味。”
王軒望著那些蠢動的黑影,眼底映出躍動的光。
“你倒是起勁。
沒工夫了,撤。”
無邪抓過霍道孚手邊的酒精瓶。
見他還想點火,王軒掃了一眼來路,迅速從包裏扯出一件舊衣。
這些河蚌終究是沒腦子的東西。
覺察到有物體落地,便一股腦地咬了上去,死死不放。
王軒拖著那件掛滿河蚌的衣服,跟隨眾人朝外奔去。
一路不知黏上了多少,直到熊熊烈焰封住了洞口,腳步才稍稍放緩。
看著衣物上緊咬不放的一串硬殼,王軒嘴角彎了彎。
在魚腸劍麵前,它們的堅硬不過如同薄紙。
拆解完二十多隻河蚌後,他迎上救援隊成員們古怪的注視。
王軒臉上沒什麽表情:“有什麽可看的?現在不存些吃的,往後你們就知道餓的滋味了。”
“眼下這處境,餓死人不稀奇。”
他補了一句。
隨後笑意才漫上眼角。
二十五隻,收獲不錯。
都是活蹦亂跳時逮著的正宗水產,待會兒拿蒜末一烹,想必差不了。
“嗤。”
白皓天別開眼,“咱們很快就出去了,怕是沒這口福。”
“那不見得。”
王軒頂了回去,朝無邪抬了抬下巴,“你問問天真,真正的餓是什麽樣。”
白皓天依言望向無邪。
在那灼灼目光下,無邪眉頭鎖緊。
饑餓……該如何描述?
未曾被絕境中的饑餓折磨過的人永遠不會懂。
那感覺能讓人拋棄一切。
當初困在墓穴裏,旁邊就停著棺槨,餓到極處時,若不是上麵糊滿了蠟狀的屍油,他幾乎想撲上去啃幾口充饑。
幸虧救援的人來得及時。
若再晚上一段時日,他大概就有幸嚐一嚐古屍的滋味了。
隻是想起屍體表麵那層油膩的蠟狀物,胃裏終究有些翻騰。
無邪幹笑了兩聲:“應當走不到那一步。
不是還有你存的這些河蚌麽?再不濟,你隨時可以現抓。”
“成千上萬隻,夠我們吃上好一陣了。”
行進間,賈殼子指向前麵幽深的洞穴:“當時那聲響,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
電筒的光柱向上方掃去,並未照見任何塌陷的痕跡,倒是洞穴內部的形態顯得格外異常。
整個空間彷彿某種巨獸的脊骨,高低錯落的弧形結構向深處延伸。
蜿蜒曲折的路徑讓王軒生出一種錯覺——自己正行走在龐大生物的腸道內部。
即將抵達出口時,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他荒謬的聯想。
那是無邪發出的。
緊接著傳來霍道孚的嗓音:“接下來的路,就讓老天爺替我管教你吧。”
瞥了眼狀態異常的無邪,王軒眉心微蹙。
見對方仍能邁步前行,他便沉默地跟在隊伍末尾。
越是深入,那種詭異的感受便越是鮮明,如同附骨之疽般盤踞在意識深處。
漆黑環境催生的心理壓迫感,嚴重時足以令人精神崩潰,即便程度較輕也會引發糟糕的後果。
然後——
咚!
走神的王軒猝不及防撞上前方突然停步的白皓天後腦。
“嘶——”
遭受突襲的白皓天倒抽涼氣,揉著發疼的腦袋轉過身子,整張臉皺成一團:“你幹什麽啊?疼死了。”
王軒困惑地望向伸長脖頸向前張望的無邪與霍道孚。
出什麽事了?難道發現了重大狀況?
凝神細看,洞口前方橫著一道約兩米寬的溝壑,對岸隱約矗立著古舊建築的輪廓,似乎是座規模不小的亭台。
其中人影晃動。
看來是發現了前方存在不明人員,因無法判斷情況才驟然止步。
王軒側目看了眼哭喪著臉的白皓天,語氣平淡:“沒什麽,試試你的抗打擊能力罷了。
果然沒練過鐵頭功,身體素質差了些。”
“你!”
白皓天指著王軒,憋了半晌也沒擠出下文,最終紮穩馬步連做幾次深呼吸,擠出生硬的笑容:“我其實根本沒生氣。”
“看得出來。”
王軒嘴角微揚。
無邪帶著遲疑的詢問飄了過來:“那邊真有人?我怎麽連半個影子都瞧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