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京推著一架輪椅緩緩靠近,椅中蜷著個白衣男人,軟綿綿的彷彿沒了骨頭。
賈殼子盯著那張臉,喉結動了動:“那……現在這位是誰?”
貳京的手掌落在那人肩頭,指節微微發白,嗓音裏壓著沙啞:“這纔是真正的二爺。”
王軒眉峰驟然收攏。
不必細想也明白——當初的選擇權握在吳二柏手裏,他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
少了這麽個老謀深算的角色同行,往雷城去的路上,敵人想必能鬆好大一口氣。
瀏喪朝輪椅邁了半步,卻被霍道孚橫臂攔住。
“別忘了,”
霍道孚聲音不高,卻紮得人耳膜生疼,“這位,可是內鬼。”
貳京聽著四周投來的視線,竟低低笑出了聲:“我是內鬼?若不這麽演,你們哪還有命站在這兒?”
“二爺拚上自己,圖的就是保住所有人。
你們還年輕,可他……”
他頓了頓,眼眶隱隱發紅,“要是二爺沒了,我絕不會獨活。”
漂亮話誰都能掏幾句,真肯伸手的卻沒幾個。
古往今來,藏得最深的奸佞往往披著忠肝義膽的皮,嘴上抹蜜,心裏淬毒。
王軒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霍道孚更不加掩飾,嗤笑幾乎甩到貳京臉上。
“究竟怎麽回事?”
瀏喪的耐心已被磨得見了底。
“全是戲。”
貳京抹了把臉,“騙過姓椒的,讓他信我,才能把假地圖遞出去。
二爺拖著他們,是在給無邪掙時間。”
“小三爺人呢?”
白皓天急急插嘴。
“二爺讓他們先下水了。
沒工夫耽擱,裝備都在入水口備好了。”
貳京轉頭望向幽暗的通道,“再慢些,萬一小三爺撞上椒老闆那夥人……”
“走!”
白皓天抬腳就要衝,卻被王軒一把攥住手腕。
王軒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霍道孚,遞去一個極短的眼色。
霍道孚會意,幾步逼到貳京跟前:“那你說明白,二叔現在到底什麽狀況?”
***
“為了讓戲更真,為了讓我取信於姓椒的,”
貳京嗓音沉了下去,“二爺被他們折騰成了這樣……說不了話,也動不了了。”
他握緊輪椅推手,“我得盡快送二爺上去養傷。”
剛要轉身,霍道孚已斜跨一步攔在前路,手掌順勢搭上吳二柏垂落的手腕。
指腹壓住脈門,久久未移。
貳京心底冷笑,卻未阻攔。
吳二柏在吳州是何等人物,如今形同廢人,遭人疑心再正常不過。
但這疑心撐不了太久——眼下吳家上下,說話最響的早已是他貳京。
殺隻雞儆儆猴,那些雜音自會消散。
霍道孚指下的脈搏跳得微弱而淩亂。
瀏喪湊近問:“怎麽樣?”
“可能性太多,”
霍道孚收回手,眼底像蒙了層霧,“眼下……斷不清。”
王軒聽著,食指無意識地抵在鼻梁下,緩緩吐出口氣。
此刻再多質問也撬不開貳京的嘴。
沒有鐵證,就算有,吳二柏已成這般模樣,顯然再也撐不起領頭的位置。
往好處想,至少貳京目的達成前、或是無邪咽氣前,吳二柏這條命還算安穩。
至於往後……
就得看他們兄弟間那點情分,究竟經不經得起燒了。
槍總先瞄露出頭的那個。
王軒垂下眼簾,依舊沉默。
瀏喪的腦海中閃過吳二柏舉槍對準貳京額頭的畫麵。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裏聽不出起伏:“眼下這局麵,二叔什麽狀況您最清楚,自然您說什麽都作數。”
“你這話什麽意思?”
貳京的嗬斥聲在狹窄空間裏炸開,尾音帶著顫,“我跟了二爺多少年?他從未疑過我半分,你憑什麽?”
“二爺是我從水裏拖上來的。”
他喘了口氣,壓住火,“不信?等二爺醒了,你親自問。”
瀏喪的目光釘在貳京臉上。
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吳二柏既動不了,也出不了聲。
身邊二十四小時守著這位老夥計。
外人哪有機會湊近半步?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空氣裏劈啪作響,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在燒焦。
再僵持下去,年輕人怕是要吃暗虧。
一聲咳嗽插了進來。
王軒清了清嗓子:“興許……是咱們錯怪京叔了。
他若真有異心,何必冒險把二叔帶回來?”
這話遞了個台階。
貳京立刻順勢鬆了神色,擺擺手:“行了,自家人不說外話。”
他轉向眾人,語氣急促起來:“趕緊的,去找無邪。
務必追上他!”
見隊伍還杵著不動,貳京抬高了嗓門:“還愣著?快去啊!”
霍道孚目送那支小隊衝向吼泉方向,側過臉,視線掠過貳京。
他嘴角那點笑意沒散,涼颼颼的,接著轉身,不緊不慢綴在了隊伍末尾。
瀏喪剛要邁步,手腕猛地一緊。
貳京攥住了他:“你留下。
喊人,我們一起送二爺上去治。”
瀏喪垂下眼,先看了看輪椅上無聲無息的吳二柏,又看了看那隻青筋微凸的手。
事情正往泥潭裏滑——他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
王胖子還在上頭。
他沒再說話,掙開手,沉默地轉身朝出口走去。
另一頭,救援小隊停在了水道邊。
地上躺著五隻包裹,排得整整齊齊。
王軒和霍道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讀出一絲荒謬。
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還有比這更直白的暗示嗎?
王軒蹲下身,逐一翻查。
包裹內部都用防水材料裹得嚴實。
翻到那隻軍綠色揹包時,他動作頓了頓——裏頭躺著一副淺白色的降噪耳機。
最新型號,隔音效果據說能吞掉整個世界。
價錢抵得上一整套高階通訊裝置。
若不是早知道貳京揣著什麽心思,王軒幾乎要被這份“周到”
哽住喉嚨。
裝備查得很細,沒發現多餘的電子器件。
眾人重新背起行囊,踩進水裏。
吼泉的水積了不知多少年,寒意刺骨,順著褲腿往上爬。
手電光柱劈開黑暗,照出底下縱橫交錯的水網,枝杈般蔓延開去。
要找無邪,得靠耳朵。
隊伍裏恰好有這樣的人。
好在時間差不算太大,還有機會。
而在吼泉的另一側,無邪剛從水下探出頭,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撞進了耳朵。
椒老闆的人追上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沉入水中,透過晃動的波紋向上窺視。
水麵上站著椒老闆、旺家老大,還有那個不久前才歸隊的禿頂男人。
幾道目光正投向更深處——
那裏懸著一條羊腸似的窄道,連線一道漆黑的岩縫。
縫口勉強容兩人並肩,若是胖子那種體格,恐怕就得側身擠過。
一旦在裏麵遇襲,人擠人,連轉身都難。
旺家老大掃視一圈手下,聲音壓得低而狠:“想活命的,進去後都把嘴縫上!”
椒老闆抬了抬下巴:“你打頭。”
旺家老大沒反駁。
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他握緊手裏的家夥,第一個側身擠進了那道裂縫。
旺家領頭的那位話音才落,周圍幾張麵孔便沉了下去。
彼此交換過眼神,他們終究還是挪動腳步,跟在了旺家隊伍的末尾。
狹窄的通道走到盡頭,眼前的景象陡然不同。
兩側岩壁上布滿了拳頭大小的窟窿,密密麻麻,如同某種巨蟲巢穴。
那些孔洞排列得異常整齊,嵌在石壁裏,活像吸盤。
這絕非天然形成。
領頭的旺家男人放慢速度,目光掃過地麵和四周——墓道裏的機關,他見得多了。
跟在後麵的人群裏,有人注意到了牆壁的異樣。
一個受雇於椒老闆的人湊近細看,發覺那蜂巢般的結構質地似銅,內裏隱約可見螺旋狀的尖刺,表麵覆著層銅綠。
可疑的是,上麵沾滿了濕滑的粘液。
他伸出指尖,想去沾一點辨識。
就在他指尖將觸未觸的刹那,那根尖刺猛地縮回了洞中,快得像繃緊的弓弦回彈。
怎麽回事?疑問剛冒頭,一道模糊的黑影便從孔洞裏激射而出!
動靜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人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頸,喉間發出“咕嚕”
的怪響,彷彿被什麽貫穿了氣管。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旺家領頭人瞳孔一縮,厲聲喝道:“退!快退!”
***
水麵漾開幾圈漣漪,無邪悄無聲息地探出頭。
裂縫那邊的路徑不能再用了,椒老闆的隊伍裏有旺家人。
打過幾次交道,無邪清楚那幫人的底細——生活單調得隻剩訓練、學習和任務,身手狠辣,嗅覺敏銳。
跟得太近,風險太大。
他伏在暗處,直到前方的聲響徹底消失,才沿著他們走過的痕跡向前摸去。
轉過一個彎,前方忽然晃過一道手電的光暈。
無邪立刻將身體貼緊冰冷的石壁。
“小三爺!”
是白皓天的聲音?無邪一怔。
他們不該在上頭嗎?怎麽到了這裏?他朝著光源小心靠攏。
轉角後麵,果然是救援小組的幾個人,個個渾身濕透,頭發還滴著水,顯然是剛從水裏出來不久。
“你們怎麽下來的?”
無邪壓著嗓子,問題連珠炮似的丟擲,“上麵現在什麽情況?椒老闆他們為何會下來?”
白皓天語速很快:“上麵暫時沒事。
二爺為了拖時間,給了椒老闆一份指向雷城的假地圖。”
他喘了口氣,緊接著問,“你呢?有黑眼鏡和小哥的線索嗎?”
旁邊的王軒聽著,眉頭擰了起來。
白皓天這話把裏頭的彎彎繞繞抹得太幹淨了,但以他的腦子,能想到這一步已算難得。
無邪的目光從王軒臉上移開,又掃過其他幾張疲憊的麵孔,暫時把翻湧的疑問按了下去。
“還沒有。”
他搖頭,“我下來時,四周全是水。
水退之後,這些洞口才露出來。”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但這地方像個迷宮,岔路太多,目前還沒找到任何明確的蹤跡。”
王軒舉起手電,光束劃過周遭。
甬道縱橫交錯,看不出人工開鑿的痕跡,顯然還未進入雷城的範圍。
他側耳傾聽,遠處傳來極其細微的、連綿不絕的窸窣聲,彷彿千萬人正在沉睡,呼吸輕緩,匯成一片模糊的潮音,貼著耳廓流動。
甬道深處傳來金屬碰撞的密集聲響,如同無數箭矢同時離弦。
皮肉綻裂的悶響夾雜著短促的哼聲,隨後是利器刮過石壁迸出的零星火星。
鐵鏽般的氣味在通道裏彌漫開來,與壓抑的呼吸聲相比,這種氣味更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