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將手中槍口似有若無地轉向貳京——這個他信任了數十載的人。
其實推斷內奸身份並不難。
隻是共同生活了那樣久,早似親兄弟般不分彼此。
可世事總逃不開某種迴圈,一永遠是二的敵人麽?
望著依舊毫無動作的貳京,吳二白靜靜等待他親口承認。
門被推開時,吳二柏的目光掠過瀏喪。
內鬼是他?這念頭讓吳二柏自己都覺得荒謬。
那人確實有些本事,可要說從幾十年前就開始鋪網——那時他不過是個尋父的孩子,哪來這等根基。
“是你?”
吳二柏嘴角扯出一點弧度,聲音裏聽不出溫度,“拿證據來。”
“我……我……”
瀏喪喉頭發緊,證據?眼下已經倒下了好幾個,接下來就該輪到貳京了。
照這樣下去,誰也逃不掉。
不如先頂了這個名頭,反正不是真凶,身份曝了也無妨。
等了半晌,貳京已經聽明白了。
這人純粹是在胡攪蠻纏,毫無用處。
更何況,他早已察覺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
“是我。”
貳京開口時,吳二柏沒有動。
接著又聽見他說:“那條訊息是我發的。
冶煉室的位置,是我告訴你的。”
霍道孚的眼神沉了下去。
周圍那些屬於椒老闆的手下,正用手指悄悄點著貳京,交頭接耳。
扮作椒老闆的吳二柏望著貳京,瞳孔微微收縮。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確認的瞬間,胸腔裏還是像被什麽捅了一下。
他想問為什麽,但不能問——四周都是別人的耳目。
吳二柏把翻湧的情緒壓回喉嚨深處,隻吐出三個字:“太好了。”
然後他履行了最後一個約定:讓現場所有人都“消失”
槍聲短促,一聲接一聲,直到地上隻剩橫七豎八的身體。
站著的隻剩貳京,以及癱在輪椅裏的椒老闆。
“帶上吳二柏,去雷城。”
轉身的刹那,貳京臉上掠過一絲冰涼的譏誚。
對手就是對手,不必留情。
既然已經攤牌,聰明人之間何必再演戲?他看著眼前這位“椒老闆”
很想伸手探一探對方的虛實。
“等等。”
貳京忽然說,“先把吳二柏處理掉。
然後,我帶你去。”
吳二柏猛地回過頭,視線釘在貳京臉上。
那句話說得平靜極了,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吳二柏低笑一聲,話裏藏著別的意思:“他還有用。
到了雷城,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
他再次推動輪椅上那個假扮的自己。
貳京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的懷疑又重了一分——前麵這個人,絕不是真正的椒老闆。
那道背影在昏暗裏向前移動。
貳京望著,愛與恨像兩股擰在一起的麻繩。
一切的源頭都在吳三。
如果不是吳三,雷城或許早已找到,夢早就實現了,吳二柏這個人或許根本不會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如果當年自己能早一點站出來,事情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雷城。
吳三。
二十多年。
人這一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貳京太熟悉前麵那個人了,同樣也熟悉自己看著長大的那個。
“無邪在哪兒?”
貳京眯起眼睛。
“我和吳二柏做了筆交易。
先進去再說。”
吳二柏回答。
交易?難道吳二柏和椒老闆聯手了?要先對付他?貳京心頭一緊:“什麽交易?”
“你不需要知道。”
輪椅上的椒老闆這時動了動,似乎醒了過來。
貳京話裏帶著刺:“為了無邪,他果然什麽都肯做。”
“你跟他這麽多年,感情不淺。
為什麽背叛?”
吳二柏問。
“那你又為什麽非要揪出內鬼?”
貳京冷笑,“你是假的。
你根本不是椒老闆。”
“我們不是頭一回見。
你該認出我——當年在死當區,你們倆要救的那個人,就是我。”
癱在輪椅裏的椒老闆,嘴角悄悄彎了起來。
真是一出好戲。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實在太有趣了。
**指尖劃過紙頁邊緣時,吳三這個名字又一次跳了出來。
果然,麻煩總是追著他不放。
這麽多年銷聲匿跡,結下的仇家怕是數都數不清。
那張臉……難怪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你究竟是誰?”
叄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緊接著是器物墜地的脆響。
手下的人發出一陣低呼。
“不是椒老闆。”
“原來是他。
這就說得通了。”
戲看到這裏,也該收場了。
椒老闆慢慢抬起臉,視線落在對麵:“吳二柏,你又擺了我一道。”
“二十多年裏,我算計過的人不少。”
吳二柏沒去看正伸手撕下臉上偽裝的那位,目光反而轉向另一側,帶著一種難以消化的愕然,“沒想到最後,是你把我給算了進去。”
是啊,二十多年了。
為找一個人複仇,竟耗去這麽長的光陰。
可那人依舊不見蹤影。
連當初帶隊的也一同消失了。
這麽久的等待,像是一拳砸進虛空裏,連個回響都聽不見。
貳京的臉沉在陰影裏,聲音壓得很低:“二十年……太久了。”
看著椒老闆扯下那層假麵,叄葉快步靠過去:“老椒,傷著沒?”
椒老闆掃了她一眼。
這女人什麽都能拿來交易,心底竟還留著那麽一絲真東西。
他轉向吳二柏,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最後目光釘在貳京身上,做出剛剛看穿把戲的模樣。
“竟然是你。”
故人再見,貳京嘴角扯了扯:“沒想到吧。”
椒老闆隨後問起他為何沒出現在雷城。
貳京將事情一樁一件攤開來說。
原因是吳三冒充了他的身份,混進了聽雷的隊伍。
最後拿走了通往雷城的資料。
領隊不明就裏,把他當成了叛徒關押起來。
等他重獲自由,外麵早已天翻地覆。
聽雷的人順利抵達了雷城,而貳京自己為了雷城的訊息,在死當區裏熬了不知多少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吳二柏聽著這些敘述,禍根都是吳三埋下的。
可貳京話裏對他並無多少怨恨,反而隱約透著些別的意味。
椒老闆抬手示意,讓人將吳二柏帶下去。
他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這麽多年,我們不就為這一件事活著麽?”
貳京臉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走到椒老闆身旁:“把他交給我。
你不是最恨吳家嗎?我能用他,把整個吳家都攥進手心。”
接著,他抽出一張繪著路徑的皮紙,塞進椒老闆手裏,低聲交代了幾句。
***
三樓。
白皓天盯著麵前眼神發直的旺家禿子,臉上掩不住詫異。
王軒在這人身上費了不少工夫,可對方像塊石頭,怎麽敲都沒反應。
直到王軒把霍道孚那隻舊醫療箱拎過來,不知在裏麵鼓搗了什麽,這禿子總算安靜下來——隻是看起來愣愣的,透著股傻氣。
白皓天眉頭擰緊:“你究竟對他動了什麽手腳?”
動了什麽手腳?王軒有些疲憊。
這人想“拯救世界”
想到瘋魔,狂熱到相信自己每殺一個人,世間就幹淨一分。
當然,全是他自己妄想出來的。
這是病,得治。
所以王軒就給他“思想”
動了點小手術,稍微修改了幾段記憶。
整體實驗還算順利,唯一的後遺症是:這禿子的腦子好像不太靈光了。
小缺陷而已。
但要是被旺家察覺他不對勁,別說流芳百世,遺臭萬年倒是很有可能。
王軒朝那個光頭擺了擺手,示意他歸隊。
光頭沒吭聲,轉身走回了旺家那群人中間。
事情辦妥了。
王軒想起剛才取藥箱時瞥見王胖子躲開了,便領著白皓天去找人。
王胖子是自家人,不能不管。
李佳樂也是他帶進來的,總得帶出去。
至於那三個老家夥,各有各的盤算。
局麵怎麽變,關鍵還在吳二柏身上。
他點個頭,風向就能轉,倒不必太憂心。
找到王胖子,兩人低聲交換了看法。
王胖子最後決定,先顧著上麵受傷的弟兄。
底下的事,讓王軒替他走一趟。
王軒沒理會始終跟在側後方的白皓天,抬腳就進了甬道。
手電光柱掃過去,通道裏空蕩蕩的,比先前安靜太多。
上一回還得藏著身形,這回連遮掩的必要都沒了。
另一邊,貳京目送椒老闆的隊伍向前移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雷城算什麽終點?真正的寶貝在別處呢。
二十年前帶隊的人不知道,椒老闆也不知道。
這秘密,如今隻裝在他一個人肚子裏。
是時候料理吳二柏了。
直接要了他的命?那太浪費。
殺了他,自己的底細也就全露了,什麽好處都撈不著。
貳京推著輪椅靠近,輪椅上的人插翅難飛,神色卻和往常一樣,看不出波瀾。
吳二柏盯著他,眉頭擰得很緊:“我怎麽也想不明白。”
貳京的聲音平穩得像塊石頭:“想不通的事多了。
當初給你挑這把椅子,是真盼著你好好養傷。”
“養傷?”
吳二柏冷笑,“你是巴不得我早點咽氣吧。”
貳京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二爺,我不讓你死。
但我要你往後說不出話,也動不了。
下半輩子,就在這椅子上好好待著。”
他頓了頓,語氣甚至透出幾分溫和,“我會照看你的。”
吳二柏感覺到一隻手貼著自己後背的脊椎慢慢往下滑,停在腰窩的位置。
脊椎要是出了事,整個人就算廢了。
他嗓音發急:“貳京!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話說得還不夠清楚麽?貳京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按!
出口附近,王軒和白皓天看見救援隊的人和吳家原先雇來的幫手全倒在地上。
衣服上染著暗紅的痕跡,像是被人處置了。
王軒蹲下身仔細檢視。
白皓天望著那些曾經熟悉的麵孔此刻毫無聲息,眼裏全是驚愕。
“才分開多久……他們怎麽就……”
她聲音發顫。
“不是真血。”
王軒截住她的話頭,“是特製的**彈,擊中心口位置,引發心跳驟停,人隻是昏過去了。”
他邊說邊拍打李佳樂的臉頰,晃了幾下。
李佳樂迷迷糊糊睜開眼,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
他猛地低頭檢查胸口,隻看見一片青紫的淤痕。
王軒和白皓天正在喚醒其他人。
李佳樂愣愣地看著,這一切飄忽得像場夢。
怎麽回事?按說不是該沒命了嗎?
瀏喪被人扶起來,同樣滿臉困惑:“可他為什麽幫我們?”
“剛才那個椒老闆,”
有人低聲接話,“是二爺假扮的……”
眾人循聲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