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椒老闆,正是旺家人這次行動的最終目標。
有他在,一切尚有轉圜餘地。
“條件能談。
但你得給我半小時,並且讓你的人承諾不傷害我這邊任何一個。”
見椒老闆點頭,吳二柏轉頭對站在一旁的刊檢交代:“刊檢,看住他。”
“小邪,跟我來。”
說完,吳二柏領著無邪朝吼泉的方向走去。
關於椒老闆,吳二柏心裏已經透亮。
對付這人,他有把握;棘手的是那個內奸。
吳二柏沉默地往前邁步。
這人一定在吳家待了很久,而且對自己極其熟悉。
否則不會一交鋒就處處受製。
最瞭解自己的,除了自己,就是身邊人——尤其是曾經最親近的兄弟。
一番掂量後,吳二柏感到一陣頹然。
算計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最後會栽在最信任的人手裏。
甬道漆黑,往前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吳二柏覺得胸口發悶,呼吸都有些吃力。
“二叔,二叔,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無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二柏側過臉瞥向無邪。
終究是不同——他的手足並非侄兒的手足。
這年輕人平日裏總透著一股莽撞勁兒,話卻總能說到人心坎裏去,骨子裏還留著幾分真性情。
他結交的人三教九流什麽都有,可每段關係都是拿胸膛裏那點熱乎氣換來的。
眼下這一切,隻能托付給他和他那些朋友了。
那些吳三欠下的債,便由自己來還吧。
債堆得再高,一厘一厘地還,總有清空的那日。
隻是往後這日子,恐怕得對著四麵八方擺出淒風苦雨的架勢了。
他又將目光投向甬道深處,確認那道暗痕的位置——裝備就藏在那兒。
“我吳二柏活到這把年紀,”
他的聲音在石壁間撞出回響,“竟連枕邊人都信不過了。”
“二叔,你們進了吼泉之後究竟遇上什麽了?”
無邪的眉頭擰了起來。
吳二柏喉間滾出一聲沉歎:“行動前我反複交代,任何動靜都不能有。
可隊伍裏的對講機突然自己嚎叫起來——那是有人要把我們往死路上推。”
“您懷疑是誰?”
男人臉色像浸了水的生鐵,心裏那名字在舌尖轉了幾轉,終究沒吐出來:“內鬼的事,吼泉的變故,全都超出預料。
這次傷到根基了。
本想等姓椒的自己退場,局麵卻爛成這副模樣。
現在我得先顧著弟兄們的性命。”
“你要找小哥他們,我不攔。”
他頓了頓,“水很快就要退了。
這些裝備你帶上,底下用得到。”
無邪喉結動了動。
對付椒老闆已讓二叔左支右絀,再加上暗處的釘子……他不敢往下想。
雖然有了裝備,可留個明白人周旋,總比讓他先走更容易扭轉危局。
“二叔,椒老闆那邊——”
“剩下的我來處理。”
吳二柏截斷他的話,“我和姓椒交易的時候,那枚釘子一定會鬆動。
我會想辦法給你留記號。
若有機會……”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裏鑿出來的,“替我拔了它。”
看著侄兒點頭,他又補了一句:“小邪,這兒已經不是境內了。
往後每一步都得把眼睛睜大些。
分開之後別回頭找,這局棋一環扣一環,早就布好了。
今天不發作,明天也會發作。
吳家獨善其身這麽多年……看來這道命數,到底是要斷了。”
聽到無邪再次問起吳三的訊息,吳二柏額間皺紋深得像刀刻。
所有風波都是那禍根引來的。
若真還喘著氣,躲著不露麵倒算他有點自知之明。
“你三叔大概已經不在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有人故意引你往這方向想。
現在看來,就是那枚釘子吧。
但在徹底確認之前,哪怕隻有頭發絲細的機會——”
他忽然抬起眼,“我們都得攥住。”
話音落下時,吳二柏腦海裏閃過那些已破譯的雷聲與零碎的線索。
雷城真能撫平所有遺憾麽?
“去雷城吧。”
他忽然說,“找你三叔的蹤跡,也找你心裏那些窟窿的填補之法。
既然那內鬼盼著你去,不妨順他的意走幾步,看看能不能揪住他的尾巴。”
無邪臉上漫過一片灰濛濛的哀慼。
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最後卻要二叔來扛。
“二叔,我是不是走錯了?”
哪有什麽安穩年月呢?不過是有人對近在咫尺的危機視而不見,反倒沉溺其中罷了。
吳二柏扯了扯嘴角:“對也好錯也罷,腳都踩進這灘泥裏了。”
吳二柏的手掌落在無邪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往後的路,”
他聲音壓得很低,“得靠你自己走了。”
說完這句,他轉身便走,方向正是椒老闆所在的那片陰影。
三樓的水泥台階冰涼,王軒坐在上麵,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旺家這群人,根本不能拿常理去揣度。
他們從各個角落聚攏過來,隻為了一件事,那股勁頭,簡直不像活人。
合作?在他們眼裏,恐怕連工具都算不上。
事情鬧到這地步,按常理早該交換手裏的人了。
可霍道孚下去之後,便再沒露過麵。
底下反而傳來喇叭擴大的喊話,一聲聲,帶著煽動的腔調。
“樓上的兄弟,聽清楚了——我們絕不和敵人談條件!”
“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心裏裝著同一個念想。”
“為了這念想,付出些代價算什麽?我們都有這份覺悟。”
“你的犧牲,家人們會刻在心裏。
今天,你將獲得不朽!”
王軒朝樓梯下方啐了一口,喉結滾動,罵了句極髒的話。
不是人?好,那就看看誰更不像人。
他扭過頭,目光刺向房間裏癱著的那位。
那是個光頭,此刻正躺在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打著顫,像條離水的魚。
原因很簡單,王軒剛才用了一套手法,幾乎把他全身關節都挪了位置。
可即便這樣,那光頭的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麵燒著一團火,狂熱得近乎扭曲。
彷彿越是遭罪,他越覺得光榮,越接近某種神聖。
這哪還是人,分明是著了魔的怪物。
白皓天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剛才那陣關節錯位的悶響,讓她自己都覺得骨頭縫裏發酸。
換作是她,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可這光頭,竟連一聲痛呼都沒有。
意誌力強是一回事,但身體總有極限。
再折騰下去,這具軀殼怕是要徹底涼透。
她上前一步,拽住王軒的胳膊,眉頭蹙緊:“停手吧。
再弄,人就真沒了。”
沒了正好。
王軒心裏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旺家這幫,全是瘋人院裏跑出來的,總以為世界缺了他們就得停轉。
事已至此,若輕易放虎歸山,以他們那點雞腸狗肚的性子,往後麻煩隻會無窮無盡。
不如……今天就讓他把“人生”
二字重新認識一遍。
王軒從隨身的包裏摸出一疊東西。
是浸了水的紙巾,軟塌塌的,看著毫不起眼。
可有些法子,用對了地方,尋常物件也能叫人魂飛魄散。
據說老早以前有種手段,隻靠紙和水,就能讓受著的人覺得時間被拉得沒有盡頭,每一滴水砸在臉上,在腦子裏激起的痛楚,比真刀割肉還尖銳。
他拎起那光頭的衣領,拖死狗般朝角落的水龍頭走去。
反正優勢在他們這邊——椒老闆已落在吳二柏手裏。
有這張牌握著,量樓下那些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一樓,旺家為首那人懷裏的通訊器忽然震動起來,傳出椒老闆的聲音,聽著有些模糊:“都下來。
無邪溜了,吳二柏……現在在我控製中。”
收到訊息,為首者抬頭,目光晦暗地掃了一眼三樓的方向,朝身旁眾人偏了偏頭。
我們還有更緊要的事。
他有資格葬入墓林,為了我們的親人。
“領他們去吼泉!”
人群裏的貳京目光微動。
吳二白被製住了?
不可能。
當初焦老闆被帶入空腔時,身邊早已沒有可用之人。
事態至此,恐怕是吳二白用了改換容貌的手段。
聽著對手催促前進的呼喝,貳京掃視四周——全是年輕麵孔,那胖子想必藏匿起來了。
沒有狡黠之徒同行,他便帶著吳家與救援隊的人朝吼泉走去。
沿途的濃黑讓貳京思緒愈發清晰。
若焦老闆真是吳二白假扮……
倘若吳二白在此期間解決了焦老闆,又領著汪家人前往雷城,那汪家倒不失為可用的棋子。
可若是吳二白死了呢?親手了結舊主,或是護主不力?
數十年的交情,難道要就此撕破臉皮,殺了對方再讓汪家得利?
不,絕不行。
踏入空腔的刹那,貳京抬頭便看見癱在輪椅上的吳二白。
此刻正是表露忠心的時機。
“二爺!放了二爺!否則我們做鬼也不放過你!”
貳京佯裝激憤地吼道。
“吵什麽!都挨著牆站成一排!再囉嗦別怪我們不客氣!”
“快!排好!”
槍總先瞄準冒尖的。
看著那群年輕人老老實實貼牆列隊,被製住的貳京也挪步站進佇列。
明麵上的焦老闆望著排開的人群,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別急,你們很快就能如願了。”
隨後他抬高嗓音:“出來吧。”
出來?什麽?在年輕人們困惑的注視下,焦老闆聲線平穩:“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與吳二白並非一條心。”
“吳二白現已在此。”
焦老闆指向輪椅中癱軟的身影,“我不管你是誰……”
聽著那聲音,貳京眼底暗流翻湧,靜立原地陷入緘默。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合作了。”
吳二白掠過一張張沉默的臉,補充道,“放心,隻要你現身。”
“這裏其餘所有人,一個都活不了。
你的身份,絕不會泄露。”
救援隊與吳家雇來的人個個閉口不言。
貳京卻顯得異常鎮定。
見始終無人應答,吳二白冷笑一聲:“沒人肯出來?好,那我開始!”
吳二白自腰間抽出一柄手/槍。
此刻眾人離他不過三四米遠,而槍/械在五十米內皆能精準命中。
他有把握一槍擊暈目標。
砰!
賈殼子身上迸開暗紅液體,應聲倒地。
看見賈殼子被一槍斃命,李佳樂嘶喊出聲。
隨即他咬緊牙關瞪向眼前的焦老闆:“你這瘋子!我殺了你!”
雙手受縛的他剛衝出兩步,又一聲槍響炸開,濺起的血珠在昏暗中紅得刺目。
死亡的威脅如細針不斷刺紮每根神經。
已倒下兩人,下一個又會是誰?
* * *
“還不肯出來?”
吳二白盯著剩餘的人厲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