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備齊了嗎？我可要過來看了。”
聲音從屋裏傳出來的時候，王軒正把最後一個揹包塞進那輛舊車的後廂。
夜已經很深，吳山居門前的路燈隻亮著一盞，光暈昏黃地罩著門口這一小片地方。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過後廂裏那幾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安全繩索、折疊鏟、幾截黑乎乎的蹄子、裹在防水套裏的照明工具，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蠟燭。
當然，角落裏還塞著好幾袋壓扁的速食麵，以及兩包鼓囊囊的零嘴。
“齊了！”
他朝門內提高嗓音，“零嘴也裝了不少。”
門裏傳來含糊的應聲，像是嘴裏正嚼著什麽東西。
王軒沒再說話，伸手把後廂蓋用力按下去，鐵皮碰撞發出悶響。
他站在那兒，夜風帶著涼意拂過臉頰，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被吹得微微鼓起。
兩個月了，他來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已經整整兩個月。
從最初那種恍惚的不真實感到如今，他差不多已經習慣。
每天跟著那位已經收手的吳老闆學辨認舊物，在生意清淡的古董鋪子裏打打雜，日子像屋簷下的滴水，不緊不慢地過去。
也好，他原本就對那些地下的傳說和故事著迷，現在倒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貼近了。
今晚的動靜，源於傍晚時分胖子叔領來的那位客人。
胖子叔當時擠眉弄眼，話隻說一半：城西楊老闆的庫房，前幾日不知怎的，地麵塌下去一塊，露出個黑黝黝的窟窿。
楊老闆心裏犯嘀咕，覺得底下可能藏著老東西，出了筆錢請人去瞧瞧。
胖子叔一邊咂摸著煙，一邊用眼神朝他示意——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下麵恐怕真有貨。
正想著這些，一個清晰的提示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內響起。
“新的儲物單位已重新整理。”
隨著這聲音，一幅半透明的示意圖在他意識中展開。
圖上浮現出兩處微光，一處在近旁，色澤淺淡；另一處則在較遠的位置，閃爍著醒目的金色。
“銀色標記在門後。
金色標記……在楊老闆庫房下方的樂師墓穴區域內。
更精確的位置，需要抵達後才能判定。”
王軒的目光轉向店門後方那片昏暗的角落。
和其他來到此間的人一樣，他也有自己特別的倚仗——一個會不定時在各地生成儲物單位的機製。
這些儲物單位形態各異，從最低階到最高階，名目繁多。
隻要能在規定時間內找到並開啟，便能取得裏麵的物件，可能是技藝，可能是器具，也可能是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倘若超時，它們便會如同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
過去這段時間，重新整理出來的大多尋常，沒太大用處。
迄今為止，隻出現過兩次金色品級的單位，一次在吳山居的屋頂，另一次，則是在吳二爺收藏舊物的那間密室頂上。
他抬腳朝門後走去。
蹲下身，手指觸到一片冰涼的、旁人無法察覺的微光。
五指收攏的瞬間，那片光暈便碎裂開來，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
“開啟銀色儲物單位，獲得基礎閉息法。”
“基礎閉息法……停止呼吸兩小時，行動如常。
不錯。”
他低聲自語，嘴角牽起一點弧度。
隨即，意識中喚出了那個隻有他能看見的界麵。
【使用者：王軒】
【年歲：十八】
【狀態】
血脈：未啟用
能力：聽覺強化（初級），體魄強化（初級），龜息術（初級）
隨身物品：雷擊木珠串（材質：楓香木，年份：約千年）
過去六十餘日，王軒開啟的容器不少，盡是些青灰色的最低等貨色。
裏頭裝著的，多半是近百年內的字畫，或是些日常用度的雜物。
那已融入他身軀的兩種能力——聽覺的異常敏銳與肌膚骨骼的初等堅韌，則來自一隻燦金色的容器。
隻是，越是高階的容器，再次出現所需等待的時日便越漫長。
王軒的目光剛從那片隻有他能看見的虛空中收回，肩頭便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拍打。
拍他的是個略壯實的男人，套著件印有卡通熊圖案的絨睡衣。”發什麽呆？”
那聲音帶著催促，“還不快進車裏等著？等天真到了，我來應付他。
你到了地方，眼睛給 ** 亮些，多看，多記。”
話音未落，王軒已被一股力道推搡著塞進了車廂。
接著，那人自己擠進了駕駛座。
鑰匙擰轉，引擎發出老舊機器特有的、沉悶的轟鳴。
“天真！動作快點兒！”
駕駛座上的人探出半邊身子喊道。
吳山居的門檻處，這時慢悠悠晃出兩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楊老闆腳步加快了些，跟在後頭的無邪卻頻頻回頭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遺落的東西。
“那小子跑哪兒去了？”
無邪低聲自語。
嘀——嘀——！喇叭聲再次刺耳地響起。
站在門邊的無邪擰起眉，揚聲應道：“馬上就好！”
他順手帶上門，朝著那輛舊車走去。”胖子，看見王軒沒有？剛才明明還聽見他動靜，一轉身人就沒影了？”
“那麽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
駕駛座上的王胖子又按了下喇叭，嗓門提高，“趕緊的！咱們不睡，人家楊老闆還得休息。
這趟活兒利索點，早完早回。”
“行吧。”
無邪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安全帶還沒扣上，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後座上，王軒正和楊老闆並肩坐著。
無邪猛地扭過頭，盯著王胖子，眼神裏滿是質詢：“咱們這趟是去幹什麽的，你心裏沒數？帶上他，合適嗎？”
“怎麽不合適？胖爺我覺得再合適不過。”
王胖子握著方向盤，振振有詞，“天真，你想想，現在連擺弄電腦都得從小娃娃教起，咱們這看老物件的行當，門道更深更雜，不更得早點見識真東西？哪兒真東西最多？不是皇城根底下，就是地底下那些老房子。
這話，在不在理？”
“在理個鬼。”
無邪額角隱隱發脹。
下過幾次地的人，對那片黑暗裏的凶險再清楚不過。
且不說那能把人逼瘋的壓抑，光是裏頭汙濁的空氣就夠戧，更別提那些用常理根本說不清道不明的遭遇，行裏還有許多不成文的忌諱。
“胖子，你是真上癮了。”
無邪轉而看向後座的年輕人，神色嚴肅，“王軒，你在吳山居也有些日子了，有些規矩，多少聽說過吧？”
【抵達】
王軒點了點頭。
這些時日，在吳山居裏，他沒少聽胖子和無邪唸叨那些條條框框。
其中最要緊的一條，便是絕不帶著自家子侄、或是親戚家的小輩同行。
理由簡單直接——避免至親目睹可能發生的慘狀。
“我會當心。”
王軒抿了抿唇。
這趟不止是為了開眼界。
據他所知，那座倉庫底下的古老空間裏，還藏著一隻燦金色的容器。
他比誰都明白，這個世界從無安寧可言。
風總在不想它吹的時候颳起，隻要存在利益，暗處便少不了各方勢力的算計與角逐。
在這裏，即便是最普通的一個人，也可能被無端捲入漩渦。
想要活得安穩些，想要擁有說話的餘地，唯一的路，便是讓自身不斷變得更強。
車廂猛地向前一竄，慣性把無邪整個人甩向儀表盤。
他手忙腳亂地抓住座椅邊緣，指節都繃白了才勉強穩住。
“哎——喲！”
駕駛座上的王胖子一邊怪叫，一邊胡亂打著方向盤。
那輛舊車的輪胎歪歪扭扭地碾過地麵，活像醉漢在踉蹌走路。
車裏的人和裝備哐當哐當響成一片。
無邪毫無準備，整個人被晃得左搖右擺，隻好死死扣住前後兩個座椅的靠背。
即便如此，身子還是像浪裏的小船一樣止不住地顛簸。
“搖啊搖，晃啊晃——”
王胖子從後視鏡裏瞅著無邪那副站不穩的模樣，嘴角咧開了。
無邪終於跌進副駕駛座，飛快扯過安全帶扣緊。
顛簸感這才被束縛住。”你這比剛才更嚇人。”
他歎了口氣，眼珠往上一翻，“帶著就帶著吧。
好好看路，別瞎鬧！我先跟隊裏通個氣。”
“好嘞！”
王胖子臉上露出得逞的笑，“胖爺這就帶你們兜風去。”
……
鐵門被推開的摩擦聲沉甸甸的。
楊老闆領著人站在最前頭，門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三位都是行家，待會兒工人用吊機送各位下去。”
他說著就縮到了三人背後，脖子也短了一截似的，眼睛東瞟西瞟，彷彿暗處藏著什麽會撲出來的東西。
“一把年紀了，膽兒跟針鼻兒似的。
田螺躲進殼裏，連頭都不敢探？”
王胖子眯眼打量眼前深不見底的倉庫，心裏直犯嘀咕：這地方大得能跑馬，還說是小本經營？
“直說吧，還瞞了什麽？”
王胖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楊老闆戰戰兢兢地又張望了一圈，確認那個黑窟窿裏不會突然鑽出什麽，才吸著氣開口。
“嘶——那天我過來看，明明隻塌了一小片。
等我走近，塌陷的地方忽然變大了，現在……現在得有倆乒乓球檯拚起來那麽寬了。”
“底下還傳來敲鍾似的動靜，有人說話……那說話聲清楚得很。
有時候還有嘎吱嘎吱的響動，像是指甲在刮硬板子。”
“我就是個做買賣的，哪見過這種陣仗？”
王胖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隻好扭頭盯著無邪。
“說話聲？還指甲刮東西？戲看多了吧。”
無邪語氣淡淡的。
他心裏其實覺得有點滑稽。
這情形讓他想起自己頭一回下地的樣子——聽見點動靜就疑神疑鬼，腦子裏編出一大套妖魔鬼怪，最後把自己嚇得半死。
“人啊，有時候是自己嚇自己。”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
王軒的目光落在腦海浮現的地形圖上，往前邁了幾步。
此刻，他正站在那個金色箱子的正上方。
“就在下麵這個位置。”
他輕聲自語。
前方那個黑沉沉的窟窿，他知道下麵埋著南海國樂師的棺槨——雖然是被移葬過來的。
見無邪和王胖子撇下楊老闆朝洞口走去，王軒也跟了上去。
三人走了百來步，來到窟窿邊緣。
洞口的大小確如楊老闆所說，約莫兩張乒乓球檯拚起來那麽寬。
周圍的水泥地麵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內側用水泥重新加固過，防止繼續坍塌。
黑窟窿裏傳來呼呼的氣流聲，彷彿有什麽東西在深處呼吸。
王軒將手掌攏到耳後。
在他異常敏銳的聽覺裏——
水滴從高處落下，一次，又一次。
那聲音悶而沉，像是從什麽封閉的容器裏滲出來的。
除此之外，還有模糊不清的低語和某種斷續的樂音，混在空氣裏，似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