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閃進屋內,貳京便低頭快速傳送資訊。
不必猜測內容,無非是向吳二柏匯報這急轉直下的狀況。
王軒盯著他一絲不苟的側影,眉頭鎖緊。
眼下已是一片混戰。
救援小隊本是倉促拚湊,真要論起搏命的能耐,和外麵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根本不在一個層麵。
王胖子額角滲出冷汗,嗓音發幹:“真沒料到,椒老闆能把旺家的人弄來。”
想起那夥人如同銅鑄鐵打的身軀——攻擊落在他們身上好似撓癢,他們揮出一拳卻足以讓人倒地不起——胖子啐了一口:“照這麽打,吳家的人撐不過十分鍾。
他們到底來了幾個?!”
“近處三個,遠處至少兩個弓手在遊走。
他們察覺我在聽聲辨位,一直在移動。”
劉喪語速很快。
“五個?”
王胖子怔住了,“就五個人?把咱們幾十號人壓製成這樣?”
看到王軒沉重地點頭,王胖子一時無言。
旺家人的凶悍超出了預估,僅僅五人,便呈現出碾壓之勢。
王軒倒不覺得意外。
旺家並非一個嚴密的組織,更像是一群秉持相同信念者的集合。
盡管無人知曉他們的具體巢穴,但外麵那幾人格鬥的路數,分明帶著北方鄰國桑博的影子,且糅合了多種技法,近身那三位無疑都是精通混合格鬥的狠角色。
別說吳家這些夥計,就算換作一隊訓練有素的特種兵,恐怕也討不了好。
這根本不是人與人的較量,近乎是與熊羆搏鬥。
王胖子清楚硬碰不得,憋悶半晌,將主意打到了相對薄弱的弓手身上。
他咬咬牙,從牙縫裏擠出話來:“光說沒用。
我有法子。”
王胖子拽著貳京衝出房門的瞬間,王軒隻覺得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這兩個最能打的家夥竟湊成了一隊,把剩下的人撇在了原地。
他回頭掃了一眼——白皓天正從牆角摸出一根磨得發亮的金屬球棒,在掌心裏掂了掂;霍道孚則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指間夾著兩支裝滿不明液體的注射器。
“躲起來?”
白皓天咧開嘴,球棒在空氣中劃出短促的呼嘯,“我捱揍的本事可不差。”
王軒沒接話,隻將袖口捲到手肘,轉身踏入走廊。
兩側通道已被先行的幾人清空,零星的打鬥聲從遠處傳來。
視線盡頭,一個反射著頂燈光暈的鋥亮頭顱格外紮眼——那是旺家派來的人,動作狠厲得像台拆卸機器,凡是靠近的吳家手下,幾乎沒人能在他手底下撐過三個回合。
此刻,那具魁梧身軀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穩步逼近。
霍道孚的腳尖在地麵急促地點了兩下。”我腿快,”
他語速更快,“但腦子轉得比腿還快。”
話音未落,人已像抹了油的泥鰍般滑向樓梯口。
白皓天低罵一聲,攥緊球棒緊隨其後。
王軒被迫加快步伐,三人的腳步聲在混凝土樓梯間撞出淩亂的回響。
三樓的鐵門橫在眼前,粗重的鐵鏈像巨蟒般纏了好幾圈。
霍道孚立刻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串細巧的工具插進鎖孔。”快點兒!”
白皓天背抵著牆壁,目光不斷掃向樓梯下方。
金屬摩擦的細響持續了十幾秒,王軒忽然伸手將霍道孚扯到一旁——他腕間掠出一道極淡的弧光,那弧光觸上鐵鏈時幾乎沒有聲音,隻像熱刀切過凝固的油脂。
鐵鏈嘩啦一聲癱散在地,斷口平整得令人心驚。
霍道孚的鏡片後,眼睛瞪得滾圓。
他盯著王軒手中那柄形狀奇古的短刃,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白皓天已經推開鐵門,壓低嗓音喝道:“走!”
樓梯夾道裏的光線昏暗得像是摻了灰。
他們剛往下走了半層,就看見那個穿著深色作戰服的光頭男人堵在轉角平台。
他的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站姿穩得像釘進地麵的鐵樁,拳頭垂在身側,指節處裹著厚厚的繭皮。
傳聞裏,很少有人能完整接下他的一記直拳;倘若真有人接住了,緊接著的第二拳隻會來得更重、更急。
霍道孚和白皓天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兩人同時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回三樓。
王軒聽見身後驟然逼近的沉重腳步,側身讓過那兩陣風似的影子,自己卻停在原地沒動。
光頭男人衝上轉角的刹那,一隻腳正懸在他視線正前方——腳踝繃得筆直,腳跟幾乎貼到門框上沿,是個標準得近乎刻板的豎劈姿勢。
男人急刹,鞋底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銳響。
但慣性推著他繼續往前送了半尺。
就是這半尺。
懸在半空的那隻腳猛然劈落,像斷頭台的鍘刀找到了最恰當的時機。
手臂條件反射般護住頭頂的瞬間,撞擊就來了。
那不像人的力道。
像一整麵水泥牆從三樓砸下來,砸得他膝蓋骨磕在台階邊緣,悶響裏摻進一聲壓不住的痛哼。
視野還沒穩住,陰影又罩下來——那隻腳再次抬起,帶著更沉的勁道往下落。
他咬牙舉起手臂去擋。
這次骨頭沒撐住。
哢嚓。
很脆的一聲,從自己身體裏傳出來。
兩條胳膊頓時沒了力氣,軟綿綿垂到身側。
他喉嚨裏滾出一串嗚咽,像被鐵夾打斷腿的野狗。
王軒站在上麵幾級台階,低頭看著。
這個禿頭的男人跪在那兒,胳膊以奇怪的角度彎著。
他皺了皺眉。
不是說……禿了就會厲害麽?他暗自琢磨。
兩下就成這樣了?看來傳言終究是傳言。
他瞥了眼自己的腳尖。
或許還是體重的問題。
得減了。
這念頭讓他歎了口氣,漫長啊,這條路。
“減肥?”
白皓天聽見那聲歎息,眼睛睜大了些。
他盯著王軒看——這人身材和霍道孚分明差不多,哪來的“重”
再減不就成竹竿了?
王軒讀懂了對方臉上的詫異,又歎一聲。
他們不懂。
這種分量壓在骨子裏的滋味,他們根本想象不到。
重到一腳下去,牛也得趴下。
“禿頭看著礙眼。”
他忽然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請你上三樓坐坐吧。”
他伸手,抓住那人後領,拎起來就往樓上走。
布料勒進脖子的聲音細細的。
霍道孚靠在牆邊看著,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
走到樓梯拐角,王軒停住,沒回頭。
“霍醫生。”
他說,“幫個忙。
給這位拍張照,傳給姓旺的那幾家看看。”
“告訴他們,換人。
答應了就發訊息來。”
“不答應的話……”
他頓了頓,“我幫他們重新認識認識世界。”
“地獄什麽樣,我不介意讓他們親眼看看。”
***
地下的空氣帶著黴味和鐵鏽味。
兩撥人還在對峙。
吳二柏看著對麵椒老闆那張臉,那張臉上全是笑,穩操勝券的笑。
“賭一局?”
吳二柏說,“順便把上次沒聊完的……接著聊。”
“行啊。”
椒老闆笑得更開了,“我有的是工夫。”
“反正結局沒差別。
你們,還有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吳二柏被這話噎了一下。
他仔細看了看對方。
哪來的底氣?
“你是不是忘了,”
他慢悠悠提醒,“你現在在我手裏。
要死,也是你先。”
椒老闆嗬嗬笑了兩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吳二柏往前湊了湊:“說說吧,非來吼泉,圖什麽?”
椒老闆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你弟弟……提過一個叫田有勁的人嗎?”
“田有勁?”
吳二柏眉頭擰起來,“十一艙那個?偷東西,然後沒影了的?”
椒老闆愣住了。”他……這麽跟你說的?”
“你認識這人?”
吳二柏盯著他。
“認識?”
椒老闆眯起眼,眼皮壓成兩條細縫,“我就是田有勁。”
“很多年前,我跟著吳三省,碰上一夥倒鬥的。
雷響了,我們命大,沒死。”
“他們讓我們去救一個人。
就這麽著,被扔進了死當區。”
聲音低下去,又滲出來。
吳二柏聽著,漸漸明白了根由。
恨意是從哪兒長出來的——死當區裏無主的金銀,姓田的想吞,買通了十一艙的人,偷偷挖了條通往外頭的路。
吳三被那群盜掘古墓、追尋雷聲的人逼著踏入死當區,目的是救出一個長期在那裏傾聽雷鳴的家夥。
兩邊的念頭最終岔向了不同方向。
吳三帶著那個聽雷者,順著田有勁先前挖通的路徑逃了出去。
他們不僅用法拉第籠困住了田有勁,還把寶藏相關的訊息透露給了十一艙。
要不是田有勁察覺雷城隱藏的真相,加上丁主管已經升入高層——
恐怕今天站在這裏的椒老闆,根本不會出現在眼前。
椒老闆盯著吳二柏擰緊的眉頭,聲音裏壓著火:“那時候我才徹底明白,吳三壓根沒把我當成兄弟。”
“這人太陰毒。
他不碰十一艙的寶物,是因為清楚,那些東西和雷城比起來——”
“根本一文不值!”
“他一次次羞辱我、耍弄我。
這份恥辱,我要吳家全數償還!”
吳二柏對椒老闆這番話隻覺得疲憊,心裏默算:吳三到底惹過多少禍?
現在好了,椒老闆找上門來報仇不說,連帶來的隊伍都是精挑細選的老手。
可即便如此,裏麵竟還藏著內奸——恐怕也是因為這層舊怨吧。
吳三啊吳三,你真會給自家人添麻煩。
椒老闆在腕錶上又按了一下。
無邪這纔看清,那是一隻衛星電話。
裏頭傳來旺家人的嗓音:
“椒老闆,這邊大部分已控製住,你要的人基本都在我們手裏。”
“但出了點意外。
我們的一名同伴被不明身份的人帶走了。”
“為了共同目標,我們已準備紀念他。
現在的問題是——這裏的人要處理掉嗎?”
見到椒老闆嘴角越揚越高,無邪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往上衝。
但旺家人畢竟是旺家人。
吳二柏朝往外衝的無邪喝道:“慢著!”
望著吳二柏攔住無邪,椒老闆笑意更深。
旺家人之所以能讓整個倒鬥行當畏懼,正是因為他們近乎冷酷的作風。
彷彿沒有絲毫情感牽掛,隻剩下達成目的的決絕。
在他們眼中,無論犧牲多少,隻要最終目標實現,一切代價都值得。
椒老闆臉上浮出玩味的神色:“現在我心情好些了,可以談談條件了。”
吳二柏眉頭鎖得更緊。
靠旺家人交換人質顯然沒指望了,眼下唯一的籌碼,就是椒老闆的命還捏在自己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