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今天怎麽不推脫了?開頭挺不錯嘛。”
叄葉的聲音剛落,無邪便聽見一記重物落下的悶響,隨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沒等他想明白,
他咬緊牙關,將發作的衝動按回喉嚨深處。
他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王軒現在怎麽樣了?這個念頭像冰錐似的紮在腦子裏。
那小子才剛滿十八歲。
就算平時有點小聰明,到底也隻是些上不了台麵的把戲。
連紅鼎那樣的人都栽在叁葉手裏,換成王軒……要是真落到她掌心,恐怕連骨頭都剩不下幾根。
搞不好這輩子都得留下病根。
他想衝出去,指甲掐進掌心,到底忍住了。
叁葉一旦受驚,喊聲能把整層樓的人引來。
椒老闆手下那些家夥,敲碎腦殼不會比開個核桃更費勁。
“咦?這是什麽呀?”
床墊徹底貼上了他的臉。
隔著織物,一雙白森森的眼珠輪廓隱約浮現。
說點什麽啊。
到底什麽情況?我難道不是你最在乎的人嗎?你為什麽不肯開口?
可轉念一想,薑自算原本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
現在出聲,等於直接把自己交出去。
老天爺。
這滋味活像被灌了啞藥。
王軒啊王軒,你腦子千萬別發昏。
你一發昏,咱倆的性命就得跟著涼透。
千萬記著床底下還藏著個人。
他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怎麽?看傻了?”
看傻了?被發現了?他迅速掃視四周。
沒有光線漏進來,黑暗完整得像塊鐵板。
原來不是說他。
說的是上麵那位。
聽見這話,他心裏一半鬆了綁,另一半卻沉得更深。
鬆的是叁葉還沒察覺他的存在,暫時兩人都安全。
沉的是——叁葉肯定做了些什麽,才會讓王軒連眼珠都轉不動。
而王軒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他悄悄掀起床單一角。
兩隻高跟鞋先後從視野裏飛出去,劃著弧線落向遠處角落。
同一片夜色裏,紅鼎正摸向天麟樓後巷。
放眼望去全是破舊的電動車。
他一眼相中帶篷的三輪——偷這個最不容易被察覺。
鑽進車座,篷布把他遮得嚴嚴實實。
安全是安全了,可電瓶藏在座位底下,怎麽取?要是側身去掏,身形就會暴露在外。
他猛一扭頭。
裏側還停著輛小巧的兩輪車。
紅鼎挪過去,伸手碰了碰車身。
沒有警報,半點聲音都沒有。
運氣站在他這邊。
他從懷裏掏出鉗子。
撬開座墊,管它什麽線路,哢嚓幾聲全剪斷。
電瓶到手,迅速塞進衣襟內層。
回到房間時,霍道孚剛好把提純完的硫酸灌進玻璃瓶。
又是讓他送去給無邪。
紅鼎心裏一萬個不情願,可時間像漏沙似的越來越少。
再拿不到解藥,他這身子就該僵了。
揣起瓶子,假裝傷風咳嗽,一路往薑自算房間蹭。
剛要靠近,聲音攔住了他。
“這兒正查著呢。
椒老闆吩咐了,誰都不能進。”
紅鼎抬眼。
攔路的是個鐵塔似的壯漢。
他含糊應了一聲,轉身時隻覺得寒意從骨頭縫裏往外滲。
毒發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躲進角落,他按下通話鍵。
聽筒裏傳來忙音。
一遍,兩遍,接著變成某種聽不懂的異國語言。
“接電話啊……為什麽不接……”
床板下方傳來壓抑的喘息。
吳邪的臉色在昏暗中泛著灰白。
他想立刻離開這狹窄的角落,身體卻僵著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陣,外頭的動靜才徹底平息。
他頂著一頭淩亂的假發,從床下狼狽地爬出來,聲音裏壓著火:“你剛纔在搞什麽?有沒有想過我在下麵是什麽滋味?”
他頓了頓,語氣更衝,“你幾歲了?做事能不能有點分寸?”
他走向王軒那邊,動作有些急躁。
靠近了纔看清狀況:王軒一隻手牢牢壓著叁葉,另一隻手正將一塊濕布從她臉上移開。
叁葉雙目緊閉,已經沒了意識。
感覺到吳邪靠近並試圖阻攔,王軒隻是側過臉,丟給他一個不耐煩的眼神。
“緊張什麽?隻是點讓她睡過去的東西。
現在人已經安靜了。”
王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吳邪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了起來。
他掏出來看,是紅鼎的來電。
他接通電話,一邊應聲一邊朝外走。
走到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叁葉癱軟在地,不省人事;王軒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紅鼎在樓梯轉角那兒等你。”
吳邪提醒道。
王軒歪了歪頭:“急什麽?你出去能花多少時間?找你二叔纔是正事。
我這兒……還得跟這位女士聊幾句。”
“你能和她聊什麽?”
吳邪眉間擰起疑惑的結。
王軒沒打算解釋。
說了吳邪也未必信——叁葉的身份,遠不止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她不過是暫時借了椒老闆這層掩護,藏在暗處的人。
想到這一層,王軒脊背掠過一絲寒意。
但有些話,現在必須和叁葉談妥。
往後若少了她在中間傳遞訊息的用處,許多事恐怕會變得被動。
這纔是眼下要緊的。
***
視線落回昏迷的叁葉身上。
眼下局麵,主動權並不完全在自己手裏。
若再分神,極易落入圈套。
到那時,恐怕不止自己會成為被收割的目標,連身邊的人都難逃淪為養料的命運。
王軒從不覺得自己有那種犧牲自我、成全他人的崇高情懷。
他抬眼,看見吳邪端著一罐刺鼻的液體回來了。
王軒用下巴示意牆上那塊凸起的銅質物件。
那銅塊雖然堅硬,卻最怕酸的侵蝕。
液體潑上去的瞬間,銅塊表麵立刻騰起嗆人的青煙,並發出一連串細密翻滾的聲響。
想立刻開啟這扇門,沒那麽容易。
剩下的,隻能交給時間。
等著那銅塊被徹底軟化就行。
利用這段空隙,王軒利索地將叁葉捆了起來。
綁人這事,他頗有些心得。
幾下動作,叁葉便被固定成一種難以掙脫的形態。
他掃了一眼自己的成果,還算滿意——綁起來之後,反而顯得規整了些。
正在觀察銅塊變化的吳邪轉過頭,看見叁葉的姿勢,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虧得她身子軟。
換我這把老骨頭,非得讓你折斷了不可。”
“以她的柔韌度,捲成個球大概也不難。”
王軒扯了扯嘴角,目光轉向那麵正在鏽蝕的牆。
銅塊表麵已經開始剝落,變得如同受潮的糕餅般鬆脆,似乎稍一用力就能碎裂。
之後,卸下這扇門便不費吹灰之力。
“你不是急著找二叔?還不進去?”
王軒問。
隻見吳邪伸手就要去碰那門,王軒一愣。
那液體連銅都能蝕穿,沾到麵板上,怕是連骨頭都能露出來。”那東西能用手碰?”
他聲音提了起來,“碰了,你這雙手還想不想要了?”
吳邪猛地縮回手,拍了拍自己額頭。
確實不能碰。
幸虧王軒喊住了他,否則這雙手就廢了。
他隨即摸出一根金屬撬棍,插進門縫裏,用力一別。
縫隙擴大了些。
他又抽出隨身帶的自拍杆,將手機固定在前端,小心地伸進門內,螢幕亮著,開始錄製內部的景象。
畫麵晃動片刻,逐漸穩定,顯示出一條向下延伸、通往幽暗水流的天然通道。
他給那位姓王的胖夥計發了條簡短訊息,隨後視線轉向床邊坐著的王軒。”我下去了。”
他壓低聲音,“要談就抓緊,談完立刻離開,別做多餘的事。”
王軒頷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暗道入口。
直到腳步聲徹底隱去,他才抬手揭去覆在臉上的那層偽裝。
玻璃杯中的暗紅液體被傾斜,緩緩淌過叄葉緊閉的眼瞼與臉頰。
對待這位舊相識,他終究留了幾分餘地。
叄葉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睜開。
目光起初渙散,逐漸聚攏到對麵靜坐的年輕麵孔上——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記憶還停留在被薑自算用濕布捂住口鼻的瞬間,那股窒息感彷彿仍未散去。
她下意識掙了掙手腕,才意識到自己被繩索束縛著。
一聲驚呼即將脫口,對麵的青年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另一隻手從衣袋裏取出件金屬物件。
“你是什麽人?”
叄葉的聲音帶著剛蘇醒的沙啞,“想幹什麽?哦……該不是餓了吧?”
她眼尾微挑,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說正事。”
王軒眉心蹙起,“有要緊話和你談。”
“急什麽?”
叄葉嘴角仍噙著笑,“吃飽了纔有力氣說話呀。”
“你的胃口向來不小。”
王軒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你是京叔的人。
很多年前,是京叔把你送到椒老闆手裏的。”
叄葉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隻停頓了一息,她又笑起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王軒沒有接她的話,繼續往下說:“椒老闆總覺得自己聰明,被人當了棋子還不自知,這份心寬倒是難得。”
“貳京呢,聰明過了頭。
麵上對吳二柏言聽計從,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套。”
“我在想,椒老闆還能忍薑自算多久?”
“而貳京又能容椒老闆到幾時?等貳京真把椒老闆扳倒,那些沒了倚靠的人——”
他頓了頓,“你猜自己還剩什麽?一副好相貌?京叔年紀大了,說不定轉手就把你賞了別人。”
叄葉聽完,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那笑聲裏浸著苦味。
活著就是這樣,你以為自己是地裏被割的韭菜,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養肥韭菜的那捧土。
對貳京而言,椒老闆算是株長得壯實的韭菜。
而她叄葉,就是那捧土。
等養分吸足了,便是動刀的時候。
“能有什麽辦法?”
叄葉別過臉去,“早就習慣了。
命賤,怎麽活不是活?”
她轉回頭,眼底結著冰碴子:“反正男人都一樣,跟了誰,有什麽區別?”
“這話可不公道。”
王軒搖了搖頭,“我是來帶你出火坑的,怎麽把我也罵進去了?”
“真心合作。
隻要你幫我扳倒貳京,我給你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