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自算臉色鐵青,但他不信事情會這麽簡單——這小子滑得像條泥鰍,從來不會白白送上門。
賈殼子最終落得那般結局,若非要緊關頭,阿寧也不會隨他涉險。
四周寂靜,不見人影。
他剛邁出兩步——
“啊!”
一聲嘶吼炸開,賈殼子手中的酒瓶已朝薑自算頭頂砸落。
背後風聲驟起。
薑自算手臂猛地抬起護住頭顱,用胳膊換腦袋,隻要能反擊,便不算虧。
砰!酒瓶在他臂上炸開,碎片混著酒液濺開,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怒火竄起,他抬腿便踹向賈殼子胸口。
腳底正中目標,卻有一道冷光緊接著抹向喉嚨。
又一張沒見過的臉。
慢,動作太慢了。
薑自算隻微微側身,趁對方手腕還未完全抬起——
他鉗住那人胳膊,拳頭接連撞向對方胸膛。
陌生麵孔軟軟倒下。
薑自算嘴角扯了扯。
“啊——”
背後又是一聲吼。
薑自算猛然回頭,這回終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這人他認得。
當初扛著攝像機衝上三樓,自己好意提醒有古怪,反被罵了一頓。
上一回進三樓也是被他攪局,在幻象裏困了整夜。
現在竟又掄起摺椅想砸過來。
“哼,還是你。”
薑自算眼神一冷,袖子捲起,腳剛抬起——
王軒立刻扔下椅子,臉上堆出窘迫的笑:“打不過,真打不過!”
見對方這般慫態,薑自算懶得再看,轉身便要朝無邪那邊去。
背後卻又傳來動靜,聽那架勢竟還想動手。
自尋死路。
薑自算回身時本能地將手臂格在額前,準備再換一次。
可下一秒他僵住了。
對方速度極快,摺椅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那弧線並非自上而下,而是從下往上撩起!
糟了。
薑自算渾身汗毛倒豎,這小子竟玩陰的!
嘶——正在吃麵的無邪倒抽一口冷氣,彷彿那一下砸在自己身上,瞬間弓起身,把麵碗擱在膝頭。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至今最有效的一擊。
薑自算剛抬腳踹向王軒,哢嚓一聲,什麽東西碎了。
嗷——!慘叫衝出口,劇痛讓他眼球暴突,整個人撲倒在地,蜷著身子不住顫抖。
轉眼成了新任護襠派代表。
看著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滾的薑自算,王軒掂了掂手裏的摺椅:
“誰規定非得從上往下砸?你護上麵不護下麵,不過也好,疼一下就過去了。”
砰!摺椅再次落下,砸在後頸。
薑自算徹底趴伏不動,隻有四肢還在觸電般抽搐。
“你這下手也太重了。”
見薑自算即便昏死,全身仍不住抽動,王胖子隻覺得後背發涼。
又瞧見王軒手裏還晃著那件“凶器”
胖子挪步過去,步子邁得又小又緩。
他走得一步三搖,活像個怯生生的姑娘:“夠了夠了,你這下已經夠本了,快放下吧,看著都瘮人。”
無邪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捂著胸口的賈殼子和李佳樂:“都沒事吧?”
兩人瞥了眼地上的薑自算,紛紛搖頭。
雖說差點被薑自算打暈,但跟這位比起來,確實隻能算輕傷。
見無人大礙,眾人便繼續下一步——製作那種特殊麵具。
這工序並不複雜。
麵具的薄片落在胖子掌心時,還帶著剛脫模的微溫。
胖子繃緊下頜,盯著那片近乎透明的材質,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張討人嫌的臉——你真要自己來?”
無邪正用酒精棉擦拭指縫,聞言抬了抬眼,嘴角彎起一點弧度。”你來貼?它連你半邊臉頰都蓋不住。”
“我不過是身架子寬了些!”
胖子不服氣地梗起脖子。
無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張圓盤似的麵龐,確實隻能容下這麵具的一角。
他故意讓歎息拖得綿長:“何止身架子,連骨相也差得遠呢。”
“論演誰像誰的本事,我可未必輸你。”
胖子嘟囔著,把麵具遞了回去。
“信,怎麽敢不信。”
無邪接過來,指尖抵著邊緣將它按上自己的顴骨。
鏡麵映出的五官逐漸與另一張臉重疊,唯獨眼神還是他自己的。
無邪盯著鏡中人,不得不承認王軒的手已經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幾乎不需要任何修飾,皮相上的破綻已被抹平。
若沒有這人,他想,臉上這東西恐怕會像從墳裏扒出來似的瘮人,還得費大工夫修補才能見光。
此刻它卻透出極淡的草木清氣,吸進鼻腔時讓人肩頸不自覺放鬆。
餘光裏,賈殼子和李佳樂正從衣櫃取出薑自算常穿的衣物。
無邪從箱中揀出一頂假發,卡進自己發際線。
“像麽?”
他側過臉問胖子。
“嗬……”
胖子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太像了。
那張臉,連同那股子陰濕的眼神,簡直像把薑自算的魂拽過來塞進了這身皮囊裏。
他忽然沉下臉色,一字字道:“我現在特別想朝你掄一巴掌。”
聽見這話,無邪心裏那根弦鬆了大半。
他朝王軒比了個拇指,轉身時語速加快:
“得趕去薑自算屋裏看看入口。
你們等信兒。”
眾人點頭的間隙,王軒已掀開霍道孚那隻醫療箱。
排列整齊的玻璃瓶反射著冷光。
霍道孚笑吟吟看著他從中抽出一支小瓶——乙醚——隨即別開了視線。
王軒將瓶子滑進袖口,朝屋裏人露出個笑:“我去瞧瞧天真那邊順不順利。”
霍道孚抬手拋來另一隻藥瓶:“帶上這個。
萬一他半路咳起來,麻煩就大了。”
胖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攔——這時出門太易惹眼——可目光掠過霍道孚含笑的臉,終究沒出聲。
沒人阻攔。
王軒在門內用力揉亂頭發,讓它們炸成枯草似的蓬鬆,又從袋中摸出另一張麵具覆在臉上。
縮起肩膀、佝僂背脊時,他已成了病怏怏的紅鼎。
走廊遇見幾人,對方見他蜷縮的模樣,隻當是舊疾複發,點點頭便錯身而過。
薑自算的房門近在眼前。
王軒指尖一鬆,薄如蟬翼的麵具從門縫底滑了進去。
推門的刹那,他頰骨輪廓與五官線條如水流般重塑——薑自算的臉重新浮現。
屋裏空蕩,燈卻全亮著。
按說無邪早該到了。
看來是握著什麽東西,在暗處等著呢。
“喂,天真。”
王軒一邊將亂發捋順,一邊踏進房間,後腳跟輕輕帶上了門。
果然,無邪正舉著一隻青瓷花瓶站在櫃子旁,見他進來,手臂緩緩垂了下去。
無邪愣了一瞬。
薑自算?不可能——那人此刻應當被救援小組牢牢製住了才對。
退一萬步說,即便薑自算真能出現在這裏,也絕不會用“天真”
這種稱呼喚他,更不可能采用那種方式開啟門鎖。
整件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壓住心頭那股想把對方腦袋按進牆裏的衝動,喉嚨裏擠出低啞的問句:“你哪位?”
“道上朋友抬愛,喊我一聲鑒寶行當裏頂俊俏的小王爺。”
對麵那人衝他飛快地眨了眨眼,睫毛在昏暗光線下扇了扇。
瞧見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無邪將攥在手裏的瓷瓶擱回桌麵,雙手在空中無意義地揮了揮:“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不是讓你等我的信兒麽?”
“等什麽信兒?”
王軒歪了歪頭,手指關節已叩上身旁的牆壁,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我來是給你添把火的。
有我這麽個幫手在邊上,事情辦起來不更順手麽?”
他指節敲擊的節奏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格局在無邪腦中清晰起來:標準旅社的單人套間,陳設簡單。
王軒踱到床頭櫃旁,指尖點了點那片刷著白漆的牆麵。
“就在這兒。
不過有東西擋著。”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他已經動手挪開了緊挨牆麵的櫃子。
木板與牆體之間露出縫隙,後麵水泥牆的真實樣貌顯現出來。
一道筆直的、彷彿用利器劃開的豎痕刻在牆麵上,痕跡表麵覆蓋著早已氧化發黑的青銅焊印。
顯然,這麵牆曾被人切開,又從內部徹底焊死。
王軒用肩膀抵上去試了試,那道縫隙紋絲不動。
內部焊接得極為牢固,幾乎與牆體融為一體。
想重新切開,不知要耗費多少工夫。
與其自己動手,不如讓別人來幹這苦力。
至少,也能嚐嚐支使他人的滋味。
“焊死了。
現在要弄開,得冒點險。
要不……讓紅鼎弄點硫酸過來?”
接觸到王軒遞來的眼神,無邪放棄了親自嚐試的念頭。
連這家夥都搞不定的東西,他再去試也是白費力氣。
眼下紅鼎已在掌控中,不必擔心對方不配合。
“那就讓他當一回‘借東西的人’好了。”
無邪轉向戴著耳麥的胖子,對著話筒道,“胖子,叫紅鼎去處理那個瓶子。
瓶子裏裝的是硫酸。
讓他動作快些,要是慢了出了岔子,可別怨我們沒提醒。”
等到耳機裏傳來王胖子含糊的應承聲,兩人便在床沿坐下,靜候訊息。
沒過多久,咚咚的敲擊聲從門板傳來。
王軒和無邪同時轉向房門方向。
***
“薑自算,開門。
薑自算。”
聽見門外傳來叄葉的嗓音,無邪呼吸一滯,隨即扭頭看向王軒,眼裏掠過一絲慌亂——此刻他們兩人臉上都覆著薑自算樣貌的麵具。
可他們都不是薑自算。”怎麽辦?快找地方藏起來。”
“我把洞口遮上,你趕緊躲!”
王軒抄起手邊的木板壓向牆縫,又用床頭櫃頂住木板。
回過頭時,隻見無邪像隻被困在屋裏的飛蟲般在原地打轉,滿臉不知所措。
王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一個常年在暗處活動的人,竟連該往哪兒躲都想不出,實在有些可笑。
他抬手指了指床鋪下方。
無邪立刻會意,一把掀開垂到地麵的床單。
床底空間比他預想的要深,容納一個人綽綽有餘,垂落的床單又能形成遮蔽,確實不易被察覺。
他蜷身鑽了進去,在黑暗中調整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緊接著,他聽見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以及叄葉帶著笑意的嗓音。
“怎麽,不歡迎我呀?今天倒是挺主動嘛。
要不……我們先喝兩杯,添點氣氛?”
添氣氛?無邪在床底皺起眉。
她深夜跑來究竟想做什麽?還提出要喝酒——誰不知道酒喝多了容易出事?
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