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清晰後,他看見姓王的那個胖子就站在跟前,手裏握著一件閃著冷光的金屬物件。
胖子身後,影影綽綽立著好幾張從未見過的麵孔。
紅鼎喉嚨一緊,那句衝到嘴邊的呼救又被嚥了回去。
“喊啊。”
王胖子將那東西幾乎抵到紅鼎眼皮底下。
刃口的寒芒刺得他眼角生疼,他立刻閉緊了嘴,連連搖頭。
“嗤——”
胖子手腕一揚,那物件劃破空氣,他自己還配了個短促的響音。
紅鼎後背猛地撞上冰涼的木柱,整個人縮了縮。”你們……真找過來了?王哥,是我不對,先前扯了謊。”
他語速很快,“可我這屋子也塞不下你們這許多人啊,是不是?”
胖子沒接話,隻讓手裏那東西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像個耐心的獵人在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裝病裝得倒挺像。
現在,繼續裝,就說身子難受,餓得厲害,讓夥計把吃的送屋裏來。
揀好的點,聽明白了?”
紅鼎臉上堆起難色。
屋裏眼下擠了七八個人,真要叫足夠份量的飯菜,那陣仗怕是能開席了。
再怎麽餓,也餓不出這副架勢,非惹人生疑不可。
“要不……這麽辦?”
他試探著說,“我去跟椒老闆通個氣。
他這回請我,出手闊綽得很,為人也大方。”
“大方?”
旁邊一個叫王軒的年輕人扯了扯嘴角,笑意裏摻著別的意味。
又是購置器械又是備上那種扛在肩上的大家夥,就為了對付他們這幾個赤手空拳的,這“大方”
可真夠別致。
見眾人都不吭聲,紅鼎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咱們目標說到底不衝突,合夥幹,不行嗎?”
“放你孃的羅圈屁!”
王胖子低吼一聲,“皮癢了想從這天麟樓頂跳下去找點樂子?”
“我不是那意思……”
話沒說完,胖子已經慢條斯理地用布擦拭起那件凶器。”敢漏出半點風聲,我就找根細繩拴著你腳脖子,從這兒吊下去。
我們呢,就在上頭猜,看你臉朝上還是背朝上。”
“咱再商量商量……”
紅鼎話音未落,瞥見胖子有動作的趨勢,立刻繞著柱子挪步。
對方果然跟了上來。
他眉頭死死擰著,聲音都變了調:“別……別這樣!”
“那換條路。”
王軒接過話頭,臉上仍掛著那點淺淡的笑,“你去薑自算那兒。
他住二零八,你知道吧?請他過來喝兩杯,總辦得到?”
“薑自算?”
紅鼎愣住了。
這幾日接觸下來,那位姓薑的深得椒老闆倚重,來曆誰也摸不清。
隻聽人私下傳,他使喚那種遠端器械極準,一路過來,好些人都是被從遠處了結的。
“還……還是別了吧。”
他聽見自己幹巴巴地說。
屋裏其他人也靜了一瞬。
什麽叫別了?好不容易尋著個突破口,不過是讓他請人來喝頓酒,他竟直接回絕。
當然,這事本也輪不到他來做主。
“別了?行,那就別了。”
王軒從隨身包裏扯出一團布,徑直塞進紅鼎嘴裏。
接著,那個叫無邪的年輕人端來一杯清水,又從衣袋摸出個扁平的紙盒。
胖子看見他從裏頭抽出幾支細長的東西,嘖了一聲:“你怎麽還留著這個?也不顧惜點自己身子。”
無邪沒答話,將那些褐色碎末一點點抖進杯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紅鼎煞白的臉。”我不碰。
這是專門給紅先生備的。”
“不是吧你?”
胖子瞪圓了眼。
“不然呢?”
無邪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波瀾。
“獨門方子,立竿見影,保管驗不出痕跡。”
王軒在一旁接腔,忽然全身劇烈地哆嗦了幾下,繼而脖子一歪,舌尖吐出來一截。
紅鼎喉嚨裏滾動著含混的聲響,瞳孔因驚駭而收縮,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扭動,捆縛的繩索卻紋絲不動。
王胖子一把攥住王軒的胳膊:“小孩兒,嘴裏亂嚷什麽?什麽活不成了?”
“可……可上回那頭牲口就沒救過來呀。”
王軒仰著臉,眼睛裏盛滿了難以置信的清澈光芒,直勾勾盯著王胖子。
“壞了,壞了,興許是碰巧了。”
王胖子在屋裏來回打轉,嘴裏絮絮叨叨。
聽著他倆的對話,無邪嘴角彎了起來:“小子,你這話說的,牲口能跟咱們紅紅相提並論?簡直荒唐。”
“你自己多保重吧,往後沒了大姐姐照應,日子該多冷清。”
王胖子臉上堆起愁苦,拽著王軒躲到角落低聲啜泣起來。
“針筒。”
無邪徑直在紅鼎麵前拆開注射器包裝,正要吸水,霍道孚伸手攔住:“慢著,別著急,我再添點好東西。”
說完他便將瓶裏的東西傾瀉下去,紅鼎渾身一顫。
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也不知倒的是什麽,反正是些白色粉末,瞧著就不對勁,隨後便聽見眼鏡後麵傳來慢悠悠的嗓音。
“我琢磨著,原先的力道怕是輕了些,這回加的可不是普通貨色。”
“霍道孚,你掛著醫生的名頭,怎麽能這樣?”
無邪的語氣裏摻著惱火與失望。
但見霍道孚一副懶得搭理的姿態,無邪也不再言語,轉而將針頭探入水中。
“你們也太高看紅紅了。”
王胖子眼底漫出沉痛的陰影。
眼看無邪從杯裏抽了滿滿一筒,王胖子衝上去扯住他:“天真,你真打定主意了?”
“胖子,顧全大局總得有人付出代價,你就當是舍了小我成全大家吧,說實在的,我心裏也不好受。”
無邪歎了口氣,撥開王胖子的手。
望著拚命搖頭卻發不出清晰字句的紅鼎,無邪捏著酒精棉在他眼前輕輕一晃:“紅紅,咱們還是按規矩來,先給你消消毒。”
冰涼的棉球觸到脖頸麵板時,那絲真實的寒意讓紅鼎徹底垮了。
再瞥見針管上沾著的可疑碎末,他最後一點鎮定也消散殆盡。
被堵住的嘴在毛巾後麵發出嗚嗚的悶吼,身體掙動得更凶。
他自然明白自己在喊什麽,可週圍誰又能聽懂?
王軒臉上綻開笑:“你們瞧,紅紅多英勇無畏,真是條好漢。”
“那當然。
唉,紅紅你別亂動,就算你倒下了,後麵還有別人接著上呢。”
無邪話音裏帶著笑,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回就不搞那麽複雜了。
你若是肯聽我的,二十分鍾內,解藥給你備好。”
“要是不聽嘛,那你可就真成英雄了。
即便如此,我也敬你是條漢子。”
“嗚——嗚——”
紅鼎隻能發出這樣的音節。
“你當是開救護車趕時間呢?對了,待會兒要是渾身打顫,那是中毒後的尋常反應,別慌,大不了就當回烈士好了。”
話音剛落,紅鼎的掙紮陡然加劇,卻始終掙不脫無邪的手。
無邪忽然覺得腳背一涼,隨即嗅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注射完畢,他擰緊眉頭道:
“紅紅,你最近火氣挺旺啊。
沒事,隻要你不按我說的做,我保證二十分鍾後,你就徹底涼快了。”
***
窗外傳來爆裂的聲響,白皓天撩開簾布向外望去。
夜空裏綻開一朵光的花,甫一熄滅,立刻又有新的補上,天幕被染得一片絢爛。
“都過來看,外頭放煙花了。”
王軒挪到她身後,目光越過窗框投向夜空。
高處炸開一簇簇光火,底下零星幾個人仰著臉,嘴角都掛著相似的弧度。
椒老闆的手筆確實不小,天麟樓的客房幾乎全空了。
照這架勢,整座客棧早晚得被他一個人包圓。
王軒側過臉瞥向紅鼎:“肚子都叫半天了,紅紅,該填點東西了吧?”
這話一出,屋裏幾道視線齊刷刷落過來。
忙活了一整個下午,原本早該坐下吃飯的,全讓椒老闆手下那夥人給攪黃了。
紅鼎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就是糊弄了那胖子一次嗎?這群人倒真把自己當祖宗供著了,還專程跑到樓上來敲打他。
渾身控製不住地發顫,大概是毒開始發作了吧。
想到命還捏在別人手裏,紅鼎搖搖晃晃蹭到桌邊,手指哆嗦著撥通送餐電話。
看著救援隊那幾個人吃得津津有味,他腦子裏隻盤算著怎麽溜下樓去找薑自算。
“急什麽?”
吸溜著麵條的無邪抬起臉,嘴角還沾著醬汁,“不得先跟你通個氣?”
這群人是惡鬼投胎的嗎?紅鼎縮了縮脖子,又慢吞吞坐回椅子上。
成行在旁邊屏著呼吸,聽無邪一句句交代。
等話都說完了,紅鼎兩腿發軟地挪向樓梯口。
他是真怕了,怕自己一個不穩從台階上滾下去,手指死死摳著扶手,一步一頓往下蹭。
到了樓下,他裹緊外套,膽戰心驚地瞄向正埋頭吃飯的薑自算,蹭到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吃著呢?”
薑自算頭也沒抬:“滾遠點。”
“不是……無邪在我屋裏。”
紅鼎把聲音壓得幾乎隻剩氣音。
薑自算嗤笑一聲。
紅鼎這人,打從進隊起就愛偷瞄叄葉。
何況自己平時和叄葉走得近,有人心裏不痛快也正常。
他從盤子裏夾起一片薄牛肉:“老椒讓你來探我口風的吧?”
“真不是!真是無邪叫我來的!”
紅鼎差點喊出聲,這才發覺自己在隊裏人緣竟差到這地步。
出了事,連說句實話都沒人信。
他慌忙點亮手機螢幕,把無邪在房間裏悠閑吃麵的視訊遞到薑自算眼前。
薑自算盯著畫麵裏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你想幹什麽?”
“你不是一直盼著我死嗎?現在這局麵……我肯定得走。
等我走了,”
視訊裏的無邪嚼著麵條,聲音含糊卻清晰,“你可就沒機會動手了。”
“所以你想求我讓你留下?”
薑自算眯起眼睛。
“想跟你聊聊。”
畫麵裏的人一副吃定他的神態。
“聊什麽?”
薑自算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他覺得自己跟這種人沒什麽可聊的——隻要在這病秧子斷氣前,能把槍口抵上他腦袋就夠了。
“聊聊你姐姐,聊聊以前的事,有些東西想讓你聽聽……”
視訊裏的話還沒說完,薑自算猛地揮手把手機拍在桌麵上,震得碗碟哐當一響:“你也配提她?!”
看他暴怒的模樣,紅鼎打了個寒顫。
薑自算咬著牙問無邪是不是真在他房間,紅鼎拚命點頭。
眼見對方轉身衝上樓,紅鼎抓起手機急聲道:“他上去了!解藥呢?解藥什麽時候給我?”
另一邊,薑自算幾步跨到紅鼎房門前,一把推開門。
角落陰影裏,無邪正捧著碗吸溜麵條,辣得直吸氣。
“夠勁,這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