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老闆隻是覺得他舉槍的時間太長了,臂膀遲早會僵。
視線轉向身後那人時,椒老闆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雨聲裏幾乎聽不真切:“老八,留意動靜。
機會一來,你明白該怎麽做。”
被稱作老八的男人嘴角扯了扯,終究沒說什麽。
他從腳邊提起一件肩扛式的發射器,金屬外殼在車燈餘光裏泛著冷濕的光。
最後方的紅鼎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腿肚子一陣發軟,險些坐倒在地。
鋤頭?鐵鍬?現在連這種家夥都搬出來了?對麵究竟是些什麽人?他喉嚨發幹,暗自慶幸此刻站在同一側。
可心髒仍跳得又快又亂——身邊這些,哪個不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主?唯獨他紅鼎不算。
平日裏最多翻翻鄰居家的牆,最險也不過被人追著跳進河裏,這才練出一身鳧水的本事。
同他們比,自己差得太遠了。
要是隊伍裏突然起了內訌……紅鼎打了個寒顫,往後縮了縮。
往後還是裝得越不起眼越好。
另一頭,破舊的金盃車裏彌漫著壓抑的呼吸聲。
王軒舉著望遠鏡的手很穩,聲音卻繃得發緊:“關掉,所有能亮的東西都關掉。”
萬一那邊來上一發,這輛老車會像紙盒一樣被撕開。
裏麵的人呢?恐怕瞬間就會變成一團分不清彼此的焦炭。
他把望遠鏡遞給身旁的胖子,語氣裏帶著質詢:“胖叔,之前你說那兩個爆破專家水平不如你?”
胖子接過來湊到眼前,隻看一眼就噎住了。”動真格的?我的老天……”
察覺車內幾道目光都釘在自己身上,他幹咳兩聲,急忙找補:“近處、近處我還是強些的。
各人有各人的路子嘛,這哪能一概而論。”
無邪一把奪過望遠鏡。
視野裏清晰出現一具肩扛式發射器的輪廓,射程大概能覆蓋四五百米。
另一人手裏是把狙擊步槍,有效距離超過一千米,槍口正對著那扇門。
不能再往前了。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二叔的人不在天麟樓裏麵,或者地下的空間能隔斷雷聲的幹擾。
無邪轉過臉,麵色沉得像潑了墨。
“死胖子,這回真要被你坑沒了。”
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差一點?這叫差一點?就算讓我們先跑出三百米,結果也沒什麽兩樣。”
他再次望向天麟樓。
門開了,裏麵接連滾出好些人影。
無邪的心直往下墜。
一張張麵孔在雨幕中掠過,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始終沒有找到二叔的蹤跡。
好,太好了——他幾乎要喊出來,卻被王軒猛地捂住嘴。
聲音不能太大。
萬一被椒老闆那邊察覺,二叔是安全了,可他們這支來救援的小隊立刻就會暴露。
雨越下越密。
椒老闆身旁有人撐著傘,薑自算卻整個人站在雨裏。
叁葉從車裏鑽出來,走到椒老闆身邊,衣角很快被雨水浸透。”老椒,我都濕透了,冷得很。
咱們還得等多久?”
椒老闆沒看她,仍舊舉著望遠鏡。
那些連滾帶爬出來的人裏,始終沒有出現期待中的那張臉。
入口藏在裏麵,真是好算計。
他朝紅鼎招了招手。
紅鼎戰戰兢兢地挪過來,腳步輕得像是踩在薄冰上。
“事情擺明瞭是青銅器引出來的。”
椒老闆語速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回去傳話:把所有青銅器浸到油裏去。”
雷聲稀稀拉拉地從雲層裏漏下來時,站在路邊的男人側了側頭。
他對身旁的人吐出幾個字:“讓一部分人動手,把旅館裏住著的都請出去。”
周圍的人影迅速動了起來,鑽進車裏。
車隊朝著天麟樓的方向駛去,在門口停成一排。
這時候,天上的雷響已經聽不見了。
不遠處的暗處,一輛舊得掉漆的麵包車後窗裏,望遠鏡的鏡片反了一下光。
放下鏡筒的人輕輕吐出一口氣,轉向車廂裏其他幾張臉:“可以動了。
他們已經進了樓,光天化日的,總不至於明目張膽亮出家夥。”
“動靜再大點,本地的穿製服的人就該圍過來了。”
“遠距離夠不著,就近身纏上去。
離得夠近的話,我這身肉總不能白長。”
接話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沉甸甸的。
“走。
最適合動手的地方,是那棟樓內部的空腔。”
另一人說完,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幾個人又把車子往陰影深處推了推,這才朝著那座建築的輪廓邁開腳步。
* * *
空氣裏的濕意越來越重,被子裹到下巴的人望著屋裏幾張熟悉的麵孔。
救援小隊的人都在這兒了。
樓下,那位老闆的手下正在一層層清場。
每敲開一扇門,他們就遞出一疊鈔票,數目開得讓人很難搖頭。
客人前腳離開,房間後腳就被他們自己訂下。
這訊息讓人鬆了口氣,同時也讓心往下沉了沉——對方顯然也在找通往地下的那條路。
裹著被子的人嗓音很平緩,幾乎沒什麽起伏:“已經能確定,這座天麟樓本身就是個收集雷聲的裝置。
它下麵肯定有巨大的空洞。”
“入口就在樓裏。
我猜,二叔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下麵了。”
旁邊那個體格寬厚的男人咧了咧嘴,手指戳向地板:“真沒想到,雷城離咱們就隔著一層磚。”
“現在麻煩的是,入口究竟開在哪兒。”
說話的人目光轉向另一側。
被幾道視線同時盯住的人,臉色嚴肅起來:“那個姓薑的算命先生住的屋子,就是入口。”
“這下難辦了。”
有人立刻接話,聲音裏透著焦躁。
屋裏一時沒人吭聲。
就在裹被子的人想開口的刹那,門板突然被敲響了。
“開門!高價換房!現在離開,每個人都有補償!”
裹被子的人立刻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
整個房間陷入死寂。
外麵的敲擊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敲門的人顯然失去了耐心,嗓門裏冒出火氣:“開門!聽見沒有!開門啊!”
被子裏的人喉嚨猛地一癢,想咳,卻被旁邊伸來的手緊緊按住。
門外的人還沒走。
那股癢意像羽毛在氣管裏搔刮,他咬緊牙關,把聲音死死悶在胸腔裏。
對方的裝備他透過望遠鏡見過,不少是外麵流進來的硬貨,和他們這支湊不出多少旅費、更別提置辦像樣家夥的小隊比起來,差距大得嚇人。
要是對方毫無顧忌地衝進來,幾梭子掃過,屋裏的人至少得倒下一半。
為了所有人的安全,他隻能忍。
外麵又傳來對話:“怎麽沒動靜?”
“可能是空房。
晚上再來查一遍,先走。”
又屏息等了一陣,直到耳朵捕捉到腳步聲徹底遠去,角落裏的人纔打了個手勢。
裹著被子的人立刻把臉埋進棉絮,悶聲咳了起來。
一杯水遞到他手邊。
看著他咳得臉色發黃,遞水的人眉頭擰成一團,聲音壓低了問:“撐得住嗎?”
“還行……差點憋死。”
他接過杯子,灌了兩口,濕潤的液體滑過喉嚨,才接著說,“你繼續講。
那個算命的,他好像特別恨我。
查到了什麽?”
接過話頭的人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地往下說:“事情是這樣的。”
“薑自算這個人,依我看多半是阿寧的胞弟。”
無邪剛含進嘴裏的水猛地噴濺出來,旁邊坐著的白皓天和王胖子躲閃不及,瞬間被澆了個透濕。
所有人都愣住了,視線齊刷刷投向舉止突兀的無邪,神情裏滿是錯愕。
白皓天抹了把臉上的水漬:“阿寧是哪位?”
聽見這個名字,王胖子的眉頭立刻擰緊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正要開口,無邪卻轉向王軒:“先不說這個,後來呢?”
後來?薑自算活著沒什麽大誌向,唯一盤算的就是取無邪的性命。
隻要無邪一死,這人多半會毫不猶豫地把槍口對準自己——最想做的事既然已經了結,餘下的日子便沒了滋味。
不過,摸清這一點對小隊倒是好訊息。
隻要請他過來喝盞茶,事情就能解決。
但時間緊迫,得先換個房間。
其餘的,等進了新房間再談。
王胖子聽完王軒的話,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霍然起身:“這事胖爺來辦,你們瞧好就行。”
話音落下,屋裏幾人看著他塞好耳麥,推門走了出去。
來到大廳時,二樓那些人正在底下吃得熱鬧。
他尋了個空位坐下,獨自晃著杯裏的葡萄酒,隨後扯開嗓子,一口地道的蜀州腔飄了出來:“哎喲喂,哎喲喂——”
正吃飯的紅鼎臉上掠過一絲詫異:“哎喲,老鄉啊?”
再瞧王胖子那架勢,像,越看越像老鄉。
老話都說,老鄉見老鄉,眼裏淚汪汪。
紅鼎在對座坐下,盯著那叢熟悉的大鬍子,還有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這不就是總想找自己茬的那位嗎?也不知哪兒得罪他了……
紅鼎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兄弟,怎麽又是你?住哪間房呐?”
王胖子沒接話,一隻手拍著桌麵,壓著嗓子哼起來:“你是我心,你是我肝,你住不住那二一三?”
“我住二三一呀。”
紅鼎順著調子接了一句。
聽見房號報出來,王胖子樂了。
紅鼎卻還沒覺出不對勁,滿臉困惑地打量他:“我瞅你真挺麵熟,怎麽稱呼?”
王胖子給紅鼎斟滿一杯酒,慢悠悠拉下墨鏡:“這都認不出?眼神夠差的。
你死了關我屁事?”
墨鏡一摘,又聽見這懟人的話,紅鼎終於繃不住了:“夠了!你到底是哪個?”
距離夠近,王胖子猛地一把將紅鼎的腦袋摁向桌麵。
“咚”
一聲悶響,紅鼎便沒了動靜。
王胖子瞥了眼不再動彈的人,迅速戴好耳麥,站起來拔高嗓門:
“哎喲,就這點酒量?不能喝別喝呀,一杯就倒,得了,給你送回去唄。”
他半扛起紅鼎往房間走,摸出鑰匙後,直接用腳把昏迷的人抵在欄杆邊。
收拾妥當的救援小隊趁椒老闆手下還在吃飯,悄悄摸上二樓,迎麵就看見王胖子在招手。
接著,胖子推開了紅鼎的房門。
一行人魚貫鑽進去。
等王胖子把紅鼎拖進屋內,殿後的王軒立刻反手關緊了門。
二樓的房間顯然寬敞許多。
櫃子上擺著各式洋酒,書架立在一旁,還有幾件擺設——和一樓比起來,簡直不像同一個地方。
王胖子轉身,看見賈殼子已經把紅鼎捆得結實實實,不由啐了一口:“這孫子剛還敢裝死糊弄咱們,非得好好嚇他一嚇。”
說完,他抬手就往紅鼎腦門上彈了個響亮的腦瓜崩。
紅鼎隻覺得額角突突直跳,像是被什麽硬物狠狠敲了一記。
他抬起臉,五官幾乎擰在一處,從齒縫裏擠出嘶嘶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