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伴異樣的注視下,薑自算恍惚地推開自己房門。
叁葉的聲音從裏麵傳來:“去哪兒了?我等了你一整晚。”
他勉強找了個能坐的地方,低下頭:“去了三樓。”
“嗬,三樓你也敢去?不是都說那兒鬧鬼嗎?見到什麽了?”
薑自算抬起視線,落在叄葉身上。
她斜倚著沙發,手指纏繞著墨色發絲。
記憶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昨天,她識破了他靠近的意圖,不過是想尋個姐姐般的陪伴。
她本不該對他動手的。
他隻是擋了一下,推了她一把,誰料到牆上有枚釘子,正好刺穿了她?
那是什麽眼神?驚愕?怨恨?還是別的什麽?薑自算辨不清。
他收回思緒,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他搖了搖頭。”沒事。”
叄葉捕捉到他目光裏的異樣,知道他看見了不尋常的東西。
既然他不願說,她便不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提醒道:“老椒剛才找你,發了好大的火。
他們已經動身了,你快跟上去。”
……
地下河畔,一處山洞入口。
椒老闆立在最前,身後跟著的夥計正低聲匯報:“老闆,就是這兒。
前幾天村裏人說看見有人在這兒紮營,不知搞什麽名堂。
我們的人在裏麵發現了毒氣罐,沒敢深入,等您示下。
要不……您先迴避?”
椒老闆眼底掠過一絲狠厲,聲音沉了下去:“我得親眼看著。”
“毒氣已經排除了。”
他邁步走進幽暗的洞穴。
內部的構造與其他聽雷遺址相似,壁上嵌滿了密麻麻的青銅片。
他環視一週,嘴角浮起笑意:“全部搬走。”
“是。”
“明白。”
夥計們紛紛應聲。
隻要酬勞夠厚,他們的手腳總是格外利索。
很快,拆卸工作開始了。
十幾個人協作,將一片片青銅器件裝入背簍和麻袋。
看著這些物件陸續落入自己囊中,椒老闆的嘴角越揚越高。
唯一讓他不快的是薑自算那小子沒來幹活——平時那家夥總在身邊,眼神悄悄往叄葉身上瞟,叄葉也時不時回望過去。
他心裏清楚,讓這兩人單獨待著準沒好事,但棋子終究是棋子。
惱火歸惱火,眼下還得忍。
盯著裝箱的青銅片,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
又近了一步。
隻要找到雷城,一切就該了結了。
……
“喲,他們好像把挖到的青銅片全運回來了。”
王胖子扭過頭,對王軒和無邪說道。
窗外,幾十號人推著板車,車上堆滿鼓囊囊的麻袋。
還有五六個背簍,裏頭塞的全是青銅片。
一行人吹著口哨,興高采烈地往前走。
王軒看著這場麵,臉色變得有些微妙。
這棟建築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聽雷裝置。
幾十片青銅響動就足以讓人產生幻聽,何況眼前這成千上萬片?要是它們一齊震起來,恐怕會像炸雷似的。
“我看今晚最好換個地方住。”
王軒說,“這要真響起來,怕是得引發騷動。”
王胖子納悶:“我查過天氣預……”
話突然卡住,他像是想起什麽,“今晚該不會下雨吧?”
王軒聳聳肩,沒接話。
王胖子頓時急了:“我看現在就搬!再晚點,說不定能瞧見腦漿從耳朵眼裏淌出來。”
無邪盯著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的王胖子,眉頭擰緊:“能不能說點吉利的?等雨快來了,我們再躲進車裏也來得及。”
窗外的光線正一寸寸暗下去。
指尖敲擊窗框的聲響停了,吳邪收回手,視線落在王軒臉上。
“地下有空腔。”
王軒說。
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聽雷的裝置既然在運轉,底下就一定有空間。
但椒老闆還沒找到入口。”
吳二白的行事風格,吳邪是清楚的。
最不設防的地方往往最危險,反過來也一樣。
他側過臉,目光掃向樓梯方向。”二樓。”
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喉嚨有些發緊,“入口在二樓。
隻是具體在哪個位置,還得一寸一寸地摸。”
王軒點了點頭。
到底是吳家人,猜得**不離十。
二樓是椒老闆的地盤,這話他早就聽過。
白天的時候,走廊裏幾乎站滿了人,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個身影,戒備森嚴得像鐵桶。
“位置我摸到了。”
王軒的眉頭鎖得很深,目光在吳邪和王胖子臉上來回移動,“但現在不能動。
門一開,現在的平衡就碎了。”
他頓了頓,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粗重,“兩邊的人會像潮水一樣湧進去。
冷眼相對變成真刀真槍——椒老闆有錢,在這兒紮根多年,手腳放得開。
二爺呢?在別人的地盤上跟人硬碰,那是自己往火坑裏跳。”
眼下明麵上全是椒老闆的人。
吳二白沒動作,隻能說明他手裏沒握穩贏的牌。
否則,刀早就砍過來了。
吳邪的眉心擰出一道深痕。”得先把那隻老鼠揪出來。”
他聲音發澀,“我懷疑,他從一開始就盯著我們。
我們到這兒,他知道。”
“老鼠?”
王胖子在屋裏來回走,腳步又重又急,額頭上青筋都暴了起來,“他到底想幹嘛?啊?把咱們引進毒氣室又不弄死,玩呢?事兒都安排到那份上了,多派幾個人手,咱們這支隊伍不就全交代了?這不合常理啊!按說接下來該把咱們賣給椒老闆領賞了,怎麽沒動靜?他下一步要幹什麽?”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躁,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茶碗哐當一響。”他孃的!有種站出來跟你胖爺單練!躲在暗處搞這些陰的,算什麽玩意兒!”
王軒看著胖子氣得漲紅的臉,搖了搖頭。
腦子這東西,有時候真是救命的本錢。
沒腦子,就隻能被人算計了還關在屋裏跳腳。
讓背後那人瞧見了,指不定怎麽偷著樂。
他伸手按住胖子又要拍桌的胳膊。”你們說,”
王軒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那隻老鼠,會不會連椒老闆都算進去了?”
“不可能。”
吳邪臉色變了。
在他記憶裏,除了這回,還沒人敢把主意打到吳二白頭上。
這次出事,多半是椒老闆勢力太大,水渾了才讓人鑽了空子。
要是連椒老闆都成了棋盤上的棋子,那這設局的人得有多大的能耐?別的先不說,想弄死他們這支小隊,簡直易如反掌。
吳邪不敢往下想。
房間裏突然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軒轉向窗戶。
外麵的天光已經昏沉得像蒙了一層灰布,空氣裏滲著潮濕的水汽,雨快要來了。
“我去看看其他人。”
他站起身,“順便瞧瞧老白怎麽樣了。”
吳邪和王胖子點了點頭。
白皓天從樓上下來之後狀態就一直不對,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尤其是看見王胖子身邊那個大鬍子的時候,脖子都不自覺地往後縮。
王軒推開白皓天房門時,看見她坐在床沿,領口嚴嚴實實地護著脖頸,手指攥得發白。
那姿勢,彷彿隨時都有人會從陰影裏撲出來,一刀割斷她的喉嚨。
雨意漸濃時,有人低聲說,這整片地方其實是個捕捉雷聲的機器。
那位姓椒的商人又運來不少青銅器件。
“要是雷聲夠響,恐怕整座樓都會跟著震動。
等他琢磨明白,肯定要動手腳。”
“我們得在他察覺前離開……”
白皓天下意識抬手護住頸側:“要不要通知其他人?一起走。”
“行啊。
要是被人發現,到時候各自顧好脖子吧。”
王軒肩膀動了動。
白皓天頸後忽然掠過一絲寒意。
他喉結滾動,嚥下什麽。”好,我收拾一下。”
看著白皓天轉身整理行裝,王軒又聯係了賈殼子和李佳樂。
手機螢幕裏,幾人約定分頭撤離。
隨後,收拾妥當的人們悄無聲息地退出這片險地。
至於留在樓裏的人——不必太掛心。
那裏麵藏著不少眼線,他們總不會讓自己困死其中。
所有人散盡時,天已昏黑。
雨絲飄落,雲層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
王軒坐在一輛舊車的廂內,舉著望遠鏡望向遠處那座樓。
“看,他出來了。”
話音未落,旁邊伸來一隻手接過鏡筒。
王胖子眯眼望去,樓裏正湧出一群人。
他們不僅出來,還將入口從外封死。
接著這些身影乘車退到幾百米外停下,同樣舉起望遠鏡,朝樓的方向觀望。
“真夠狠的……連門都鎖。”
王胖子臉色沉了下去。
車廂外雷光閃爍,金屬部件被震得叮當作響。
王胖子把望遠鏡遞回王軒手裏。
“誰的通訊器在響?”
眾人檢視自己的裝置,並無新訊息。
但那聲音持續傳來,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無邪的揹包上。
開啟揹包,裏麵一件青銅器物正在劇烈震顫。
“是共鳴?隔這麽遠還能感應?”
無邪眉間蹙起。
此刻他們離樓已超過兩百米。
青銅的顫音讓每個人都怔了怔。
有人取出一瓶液體,水麵正不住晃動,彷彿被什麽無形之力攪動。
王軒的臉色卻驟然變了。
透過鏡片,他看到遠處的樓體正在晃動,像要散架一般。
建築碎塊不斷從高處墜落。
搖晃最劇烈的是那扇從外鎖住的門。
門內擠著人,他們的臉貼在門縫上,五官扭曲,有的眼角嘴角滲出血跡。
顯然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一方在觀察時,另一方也在注視這一切。
椒老闆舉著望遠鏡,嘴角彎起。
美,真是美極了,這場麵。
門上的鎖鏈越繃越緊。
一隻手從門縫裏伸出,指節發白地抓向空中,隨後更多手擠出來,每一張臉都寫著同樣的絕望。
門縫間能看見裏麵擠滿想衝出來的人,但那扇門紋絲不動。
在雷聲與震動的合鳴中,它像一道鐵壁。
椒老闆低笑幾聲,轉頭道:“薑自算,接下來看你的了。
找出吳二柏的人,交給你處理。”
身旁的薑自算從包裏取出一件器物。
眼下這局麵,對方缺乏遠端手段,聽說唯一射程夠遠的是個叫刊檢的人。
雨幕將遠處的天麟樓輪廓浸得模糊不清。
薑自算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透過瞄準鏡的視野裏,那扇門隻是一個微微晃動的暗色方塊。
彈弓而已——他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重複這幾個字。
先處理吳二柏,再對付刊檢,一切就該落幕了。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往下淌,滑過鏡片時留下蜿蜒水跡。
站著射擊的姿勢讓椒老闆擰起了眉。
但薑自算的準頭向來可靠。
夜色再沉,幾百米的距離總不至於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