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麽都沒有。
是幻覺嗎?不,觸感太真實了。
幻象不可能推開真實的門。
除非……
王軒忽然轉身走到門外,舉起手電,光束刺破黑暗,沿著天麟樓內部的架構向上爬升,最終定格在頂層那片吞噬光線的漆黑上。
他摘下耳機,閉眼凝神。
無數難以辨別的聲響在樓體內交織——破碎的語句、斷續的音節、重疊的回聲,它們碰撞、反射、撕裂,攪動著周圍的磁場,也像細針般紮進他的耳膜。
痛感在顱骨深處持續敲打,王軒閉緊雙眼,天麟樓的輪廓卻在他意識裏逐漸清晰起來——那並非建築,更像一隻倒扣的巨鍾,沉默地收集著來自地底或天空的聲響。
在這座以樓為形的聽器內部,二樓某處藏著向下的通道,通道盡頭是空洞的黑暗。
那片黑暗裏有呼吸,輕得幾乎消散,應該是吳二柏的人。
而二樓之上,數十道氣息蟄伏著,如同等待時機的獸。
耳膜傳來灼燒般的刺痛,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
王軒迅速將耳機重新壓回耳廓。
嘈雜被隔絕,隻剩下血液奔流的嗡鳴。
他大概拚湊出了真相:吳二柏用某種手段擾亂了此地的磁場,那些接連發生的怪事,都是針對椒老闆的佈局。
此刻雙方仍藏身暗處,維持著脆弱的僵持。
要結束這一切,必須找到混亂的源頭。
源頭是青銅的震顫——它一旦鳴響,幻覺便如潮水漫溢。
聽覺越敏銳,沉沒得越快。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搜尋小隊的人從拐角出現。
“大侄子,聽見什麽沒?”
王胖子粗啞的嗓音傳來,身影在昏暗裏顯得臃腫。
“什麽?”
王軒抬起臉,困惑的神情不是偽裝。
耳機裏的嗡鳴蓋過了一切外界聲響。
“有動靜,追!”
王胖子轉向右側。
賈殼子幾乎同時衝向左邊。
李佳樂猶豫一瞬,跟上了胖子的方向。
王軒邁步,尾隨賈殼子進入左側走廊。
他們停在一扇門前。
門內漆黑。
賈殼子側身立在門邊,耳廓微動,捕捉著房內的每一絲空氣流動。
“你到底是誰?”
他突然對著空無一物的黑暗發問。
“你陷在幻象裏了,賈殼子。”
王軒從揹包側袋摸出兩枚耳塞,遞過去。
“幻象?可我明明聽見……”
賈殼子盯著王軒的臉,數秒後,接過耳塞塞進耳朵。
周遭景象未變,但那些糾纏不休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
“堵住耳朵,萬一遭襲怎麽辦?”
他衝著已轉身出門的王軒喊道。
王軒沒有回頭,彷彿真的什麽都沒聽見,徑直走向325號房間的方向。
他確實聽不見。
方纔的聲浪衝擊過後,他的世界隻剩下頑固的耳鳴。
幻術的網,此刻撈不住他。
同一時刻,白皓天正貼著牆壁緩慢移動。
耳麥早已失靈,寂靜中,一聲驚叫撕裂了走廊的沉悶。
“殼子!殼子!別——”
是李佳樂的聲音。
出事了。
白皓天朝聲音來處奔去。
她看見李佳樂雙手緊抓著窗欄,身體前傾,朝著窗外嘶喊。
緊接著,房門內晃出王胖子魁梧的身影,滿臉絡腮胡,手裏反握著一把短刀。
胖子揪住李佳樂的頭發向後一扯,刀鋒順勢抹過他的脖頸。
動作熟練得如同處理牲口。
然後胖子轉過身,目光鎖定了白皓天。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沾著血的牙齒。
白皓天的視線越過他,落在李佳樂癱軟的身體上——頸間那道深色裂口讓她自己的喉嚨也泛起寒意。
她捂住脖子,踉蹌後退。
就在這時,王軒和賈殼子從走廊另一端走來,步履平穩。
“王軒!賈殼子!”
白皓天撲過去,“看見了嗎?你叔叔殺了李佳樂!就在這兒!就在這兒!”
兩人毫無反應,與她擦肩而過,如同穿過一團空氣。
白皓天伸手去抓,指尖卻徑直穿過了他們的手臂。
第十層。
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鬼魂棲居的夾縫。
白皓天渾身一顫,寒意從脊椎爬升。
她再抬眼,隻見王軒和賈殼子已停在某扇門前,手電光柱冷冷地照亮了門牌上的號碼。
推開三一五號房門時,揚起的灰塵在光線裏緩慢翻滾。
房間仍殘留著居住的痕跡,隻是牆麵上懸掛著一排排青銅片,那些薄片正在空氣裏細微地振動。
王軒立刻從揹包抽出紙巾,迅速將顫動的銅片逐一包裹起來。
另一邊,李佳樂跌坐在地,呼吸艱難地睜開眼,看見白皓天的手正卡在自己頸間。
“白經理?”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聽不出半點異樣。
白皓天怔住了——剛纔不是劃破了她的喉嚨嗎?為什麽話音這樣流暢?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上麵並沒有血跡。
鬆開手指,李佳樂的脖頸光滑完整,根本沒有傷口。
“怎麽回事?”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耳機裏傳來賈殼子的招呼:“都來三一五房間歇口氣。”
話音落下不久,王胖子就喘著粗氣衝了進來,一眼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大侄子和賈殼子——一個戴著耳機,一個塞著耳塞。
胖子顧不上說話,重重癱進椅子裏:“我先坐會兒,我的天……”
白皓天跟在後麵進門,目光撞上王胖子濃密的胡須,腦海中瞬間閃過對方持刀劃向李佳樂的畫麵。
他手指無聲地收緊,向後挪了半步,最終勉強提起力氣,小心地坐到王軒旁邊的沙發邊緣,視線始終戒備地鎖定胖子。
李佳樂則選擇坐在最外側的位置。
見人齊了,作為領隊的王胖子望向神情緊繃的白皓天:“你能看清我嗎?”
白皓天緊張地點了點頭。
“那幻象太逼真了,”
王胖子繼續問,“到底怎麽產生的?”
眾人臉上都是茫然。
賈殼子的目光投向王軒,等待他的解釋。
見王軒毫無反應,王胖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麽?”
王軒提高聲音,“我耳朵還沒恢複,需要時間。
你們在問原因?”
得到肯定後,他緩緩開口,“這座天麟樓本身是一個龐大的聽雷裝置。”
“可能是唐代聽雷者建造的。
房間裏安裝了許多青銅片,有風白天環境嘈雜,不明顯;到了夜裏,這種聲響會被放大。
大量銅片同時鳴震會改變周圍的磁場,直接影響人的腦電波,從而誘發幻覺。”
王胖子邊聽邊點頭,接著對著麥克風說:“天真,全是你那狡猾二叔搞的鬼。”
“那也是不得已,”
耳機裏傳來回應,“不過得恭喜你們。
咱們這一輩裏,還沒人能和你二叔過上一招呢,以後夠吹一陣子了。”
“哎,這都得歸功於胖爺帶隊,充分發揮團隊創造力嘛。”
王胖子咧嘴笑了,“當然也得表揚一下大——”
話沒說完,王軒打斷了他:“我現在聽不清你們說什麽。
所以直接說下一條線索吧。”
他移動攝像頭,對準牆上一個暗紅色的標記:“這是小哥留給我們的記號。”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符號。
無邪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
“這是休止符。
我想他是要提醒我們,這個房間本身是個陷阱。”
“以我對二叔的瞭解,你們所在的那層樓,恐怕隻是他設下的假目標。”
“為了吸引所有人前來探查,實際上……什麽線索都不會有。”
王胖子在耳機裏聽完吳邪的交代,不得不承認吳二柏這一手安排確實讓人無話可說。
折騰了這麽一大圈,幾乎把半條命都搭進去,結果竟是什麽也沒撈著。
他對著麥克風豎起拇指晃了晃,沒吭聲。
吳邪的嗓音繼續從聽筒中傳出來:“你們先退回房間休整。
王軒,記得把那些銅片掛回原處。
保持通訊暢通。”
指節在膝蓋上叩了叩,王胖子把意思轉達給王軒。
見對方點頭,他朝其餘人揮了揮手,喉嚨裏擠出一個字:“撤。”
人陸續走空了。
王軒獨自坐在沙發裏,摘掉耳機,抬手揉了揉耳廓。
耳鳴還沒完全消退,但比起剛才那陣尖銳的刺痛已經緩和了許多。
這整棟建築本身就像個龐大的共鳴箱,每次雷聲滾過都像在骨頭裏敲鍾。
他打定主意,能少用耳朵就少用——萬一再來一道雷劈進這結構裏,鼓膜恐怕真會炸開。
他將那些青綠色的薄片一片接一片掛回鉤子上。
動作進行到一半,鼻腔裏忽然鑽進來一股熟悉的氣味。
這味道他第一次上樓時就聞到過,是薑自算身上特有的那股氣息。
這人來做什麽?橫豎不會是什麽好事。
王軒手指的動作立刻加快了。
幾乎是一眨眼工夫,最後幾片銅片也掛上了架子。
細微的震顫從金屬表麵傳來,某種幾乎聽不見的聲波開始在空氣裏擴散。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從他身後閃了出來。
影子的手裏握著細長的東西,直刺向他後心。
王軒身子猛地一旋。
短短一秒鍾內,哐當一聲——那東西釘進了桌麵,銅片的震動驟然加劇。
薑自算看見王軒半倒在桌麵上,正要變換手法橫劃過去,視線卻忽然定格在另一個方向上。
他看見了根本不可能出現的畫麵。
那個人還和分別時一模一樣,齊劉海短發,清秀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
這場景在他夢裏重複過無數次。
可人早就沒了。
十年了,生死隔絕,連座墳都沒有,還能去哪兒說句話呢?胸口猛地一酸,薑自算完全忘了王軒的存在,徑直朝那道身影走去,眼角有濕意滑下來。
“姐,我太累了……但我會替你做完的。”
“叁葉?”
“我不是存心要殺你的,真的不是,不是……”
他站在原地,嘴唇不停嚅動。
緊接著,吳邪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像個甩不掉的鬼魂,無時無刻不在那裏盯著他。
薑自算舉起手裏的利器,捅穿心髒,剖開肺腑,淩遲血肉……用他能想到最殘酷的方式一遍遍虐殺那個幻影。
可這裏彷彿成了傳說中的無間地獄,那道身影滅了又現,永遠沒有盡頭。
反複的折磨讓他筋疲力盡,最後癱倒在地。
姐姐的身影再次浮現。
薑自算用盡力氣爬到她腳邊,指尖快要觸到鞋尖時,一陣嘈雜的噪音猛地炸開。
眼前的身影瞬間消散。
“不!”
他發出一聲嚎叫,像受傷的野獸。
這一次明明離得最近,可還是沒抓住。
就連最親近的人,到最後也留不住。
他翻過身平躺在地上,用手背蓋住眼睛,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
不知過了多久,袖口被浸濕了一片。
該回去了。
他撐起身,四肢又酸又麻,關節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