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台後坐著個阿姨,看著三十出頭。
那位前台接待生得一副令人過目難忘的相貌——眼縫細得像是用刀鋒劃出來的,兩排門牙卻誇張地向外凸出,彷彿隨時能咧開一道足以駛過列車的縫隙。
整張臉透著一股子伶牙俐齒的精明氣。
瞧見一對年輕男女走近櫃台,她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嗓音溫軟:“兩位需要辦理入住嗎?”
“開房間。”
王軒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淡無波。
女人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停,又滑向他身旁的白皓天,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緊接著,她雙眼驟然睜大,像是撞見了什麽駭人的景象,連帶著聲音都摻進一絲刻意的為難:“真抱歉……目前沒有空房了。”
王軒注意到她的眼神反複在自己和白皓天之間遊移,頓時明白了症結所在——這位是把白皓天錯認成男孩子了。
白皓天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預訂頁麵:“我在網上已經訂好了,訂單在這裏。”
看到確鑿的電子憑證,女人才恢複常態,語調重新變得輕快:“這位……先生,您預訂的是一間單人房,兩間三人房。
房間號是119和120。
如果需要觀賞煙花表演,每位需額外支付三十九元。”
“先生?”
白皓天眉頭擰了起來,“我是女性。
另外,三樓還有空房嗎?我們更傾向高層,光線好些。”
“實在對不起。”
女人幹笑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三樓已經全部住滿了。”
王軒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台麵上的登記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行。”
他應道。
就在女人低頭操作電腦的間隙,王軒的手指迅速翻動著那本紙質記錄冊。
翻到記載三樓房態的那幾頁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刺眼的空白——連一條入住資訊都沒有。
這和他事先查到的情況完全對不上。
他將冊子“啪”
地一聲按回台麵:“您這豈不是當麵扯謊?這上麵根本沒有任何記錄。
要不要我去錦衣衛衙門說道說道?”
女人的笑容僵在臉上,急忙解釋:“不是您想的那樣……是三樓的房間本身有些問題。
之前的租客是把整層都包下來的。
可他們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但租金已經預付了,按規矩,我們不能二次出租。
而且二樓的客人也預訂了三樓,隻等租約到期就會搬上去。
畢竟……三樓的視野確實是最好的。”
說完最後一句,她似乎鬆了口氣。
王軒拖長音調“哦”
了一聲,擺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伸手又想拿回那本冊子。
女人卻搶先一步,麵帶微笑地將冊子收進了抽屜。
那副姿態落在王軒眼裏,分明藏著遮掩。
稍加推想便知端倪:三樓屬於吳二柏的地盤,二樓則是椒老闆的勢力範圍。
這兩撥人湊在一處,能有什麽好事?
但他隻是將手搭上白皓天的肩頭,語氣隨意:“既然風景那麽難得,我們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
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們上去拍幾張照片留念?”
“三樓的客人把樓梯封住了。”
女人回答得斬釘截鐵,“你們現在上不去。
隻能等租約到期。”
“真是瘋了,有錢還能這麽折騰?”
王軒說著,拍了拍白皓天的後背。
暗示她已經打聽不到更多訊息,兩人接過房卡,找到同伴匯合,將三樓的反常狀況簡要說明。
隨後,王軒借著窗外滲入的月光,再次確認寶箱可能的位置。
清冷的月色下,一點微光在建築輪廓中隱約閃爍,大致指向三樓,很可能是316房間附近。
他拎起相機,踏上通往樓上的階梯,邊走邊拍攝走廊與樓梯間的景物。
剛抵達二樓轉角,便看見薑自算像根木樁似的直挺挺立在樓道口,似乎正在等候什麽人。
王軒認得他,對方卻從未見過王軒的真實樣貌。
因此王軒並未停留,舉著相機徑直朝三樓走去。
剛邁出兩步,薑自算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鐵門橫在樓梯盡頭。
折疊式的金屬門板被粗鐵鏈捆死,鎖扣處鏽跡斑斑。
王軒舉起相機,閃光燈在昏暗中炸開,將鐵鏈的陰影投在牆上,像某種扭曲的爪痕。
快門聲落下時,他才聽見那句話。
“這裏走不過去。”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王軒沒回頭。
鏡頭對準鐵門縫隙,裏麵黑得如同實體。
他連按三次快門,然後踏上最後兩級台階。
指尖觸到門板,冰涼,帶著細微的震顫。
有聲音從門後滲出來——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
像許多人同時低語,又像金屬在水泥地上拖行,還夾雜著類似濕布拍打的悶響。
它們攪在一起,分辨不出源頭。
“都說這兒有鬼。”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王軒轉過臉。
薑自算站在樓梯轉角陰影裏,身子挺得筆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僵硬。
深更半夜這麽站著,就算沒鬼,過路的人瞥見也得嚇一跳。
“換個地方說話?”
薑自算說。
王軒扯了扯嘴角:“你病得不輕。”
他收起相機,轉身往下走,鞋跟敲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迴音。”鬧鬼?腦子壞了。”
他一路低聲罵著下了樓。
薑自算盯著那道消失在樓梯下方的背影,眉頭慢慢皺緊。
這人……是不是在哪兒見過?某種模糊的熟悉感從記憶邊緣浮上來,可細想時又抓不住。
推開房門時,王軒愣住了。
一屋子人。
全坐著,眼睛齊刷刷盯向他。
“你們這是……”
王軒停在門口,鼻翼動了動,隨即捂住鼻子,“什麽味兒?誰把醃菜缸打翻了?”
他揮手扇開麵前的空氣,彷彿真有什麽酸腐氣味飄蕩。
沙發那頭,白皓天低下頭,扳起自己的腳聞了聞。
沐浴露的淡香。
她立刻抬頭:“胡說!你過來聞聞,明明是香的!”
旁邊幾個人表情古怪地看著她。
賈殼子清了清嗓子:“白經理,您是不是……對腳有什麽特殊興趣?要不,咱們的都給您聞聞?”
“對對對!”
王胖子應聲脫了鞋,腳趾頭扭了扭。
一股深色煙氣從襪口冒出來,帶著刺鼻的酸餿味。
王軒立刻捂緊口鼻。
無邪開始劇烈咳嗽,臉漲得通紅。
霍道孚臉色沉下去,聲音壓得極低:“胖子,安分點!”
胖子慌忙套上鞋,手忙腳亂拍無邪的後背。
霍道孚已經拿出吊瓶,針頭紮進無邪手背。
咳嗽漸止,無邪喘著氣問:“上麵……什麽情況?”
王軒歎了口氣:“三樓封死了。
有人說鬧鬼——”
他頓了頓,“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倒是二叔失蹤這麽久,很可能跟他有關。”
“也可能是二樓那些人編的。”
李佳樂插話。
王軒沒接她的話,視線轉向賈殼子:“你聽到什麽?”
這些日子,監聽的事都交給了賈殼子。
他耳朵靈,又不容易引人注意。
賈殼子沉吟片刻:“三樓沒人。
但有聲音……說不清是什麽。
二樓倒是有不少人議論,都說見過鬼影,還說進去的人會憑空消失。”
無邪臉色凝重起來。
他掃視一圈,壓低聲音:“李佳樂、殼子、小白,你們臉生,別暴露。
我們得有人在暗處,這局棋纔好下。”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摸出一小塊碎紙,“今天找到小哥留的記號,指向 號房。
必須盡快找到那間屋子,看他留了什麽線索。”
霍道孚從衣袋裏取出一個方形小盒,金屬盒蓋在寂靜裏彈開時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從今天起,每天一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決定的事。
盒中躺著幾枚淺褐色藥片。
“服藥後,你隻有兩個鍾頭能走動。”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房間四壁,“其餘時間,留在這兒。”
旁邊那個體態寬厚的男人盯著藥片,喉結滾動了一下。”現在纔拿出來?”
他嗓門裏混著壓不住的火氣,“你要是再像變戲法似的,一會兒摸出一樣,一會兒又摸出一樣——”
他向前逼近半步,“我可不會跟你客氣。”
霍道孚沒接話,隻將藥盒往前遞了遞。
幾句短促而鋒利的對答之後,那胖子的活動範圍被正式限定在這間屋子裏。
“聽我的。”
胖子轉向另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後者正掩著嘴低咳,“你那肺——動靜太大。
我們先去前麵探探。”
他朝其餘人打了個手勢,動作幹脆,意思是立刻動身。
被稱作無邪的年輕人抬起臉,眉間蹙得很緊。”等等。”
他喘了口氣,“千萬小心。”
“我叫退,必須馬上退。”
“隻要不是咳嗽的暗號,就說明沒事。”
胖子說得斬釘截鐵。
王軒在一旁點了點頭。
三樓的情況確實古怪,但線索大多集中在那裏,更重要的是——那隻鑲著鑽石的箱子還在上麵。
既然看見了,哪有放過的道理?
胖子和無邪的拳頭在空中輕輕一碰。
接著胖子轉過身,朝眾人抬了抬下巴:“走。”
霍道孚腳步剛動,就被胖子抬手攔住了。”你留這兒。”
他朝無邪的方向偏了偏頭,“照看好。”
隊伍再次出發。
王軒將無線耳機塞進耳道,拎起腳邊的行囊甩上肩頭,跟在胖子身後邁開了步子。
**三樓比記憶中更暗。
帶著攝像耳麥的胖子開始分配任務:賈殼子負責監聽二樓的響動,如果有人巡邏,立刻通報。
交代完畢,胖子走到那扇鐵門前。
粗重的鐵鏈在門上纏了十幾圈,鎖頭扣得死緊。
他把情況通過耳麥低聲傳給了留在樓下的無邪。
門是進不去了。
唯一的辦法,是從旁邊木結構的牆壁下手。
胖子朝王軒招了招手。
一截冷硬的撬棍遞到他手裏。
哢嚓。
一塊木板碎裂,掉在地上。
“停。”
賈殼子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很輕。
所有人瞬間縮排角落的陰影裏,屏住呼吸。
幾秒後,賈殼子又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胖子再次用力,撬棍楔入木板的縫隙。
“這牆也太不結實了。”
他幾乎是在對自己嘀咕,“簡直像專等著人來撬。”
木板一塊接一塊被卸下。
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
眾人依次鑽入,動作盡可能放輕。
白皓天也想跟進去,胖子回頭瞥了他一眼。”你守在這兒。”
他說,“有情況立刻喊。”
“手……手電筒!”
白皓天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聲音有點發顫。
胖子把手電塞給他,想了想,又把撬棍也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