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風聲,一絲也沒有。
空氣是凝固的。
他仔細掃視牆壁和地麵,沒有暗門,沒有夾層。
確認完畢,他重新戴好隔音的耳機。
現在,得找到那東西。
他鼻翼微動,捕捉著一縷極淡的、金屬混著陳腐的氣味。
手電光循著那氣味移動,最終落在一個鏽蝕成褐紅色的炮彈上。
它靜靜躺在井邊,表麵坑窪,覆著厚厚的歲月。
古越爭霸年代的遺留物,大規模殺傷的玩意兒。
就因為它致命,人們給了它一個綽號——惡魔。
光柱向角落延伸。
在兩根柱子的陰影夾角裏,還蜷著另一枚。
死物不會自己泄露。
能驅動它的隻有人,而且手法不會太精細。
王軒挪動腳步,每一步都緩,手電的光隨著他身體的轉動,從不同角度切割著黑暗。
忽然,一點微弱的反光刺進眼睛。
一根透明的線,細得幾乎看不見,繃在柱子之間,另一端連著毒氣彈的閥門。
他停下,光束鎖定那根線。
沒有其他機關。
這線隻是個簡單的絆索,腿一碰,閥門就會被拉開。
他用匕首尖輕輕挑開連線處,線軟垂下去。
兩枚毒氣彈隨即消失在他手中。
接下來是滿室的青銅片,以及懸掛編鍾的青銅架子。
對考古的人而言,這些是無價之寶;但對收藏家來說,它們不過是出自漢墓的舊金屬,數量雖以千計,單取一片下來,市價也就那樣,所費不過一瞬。
於是,他開始了“一瞬千金”
的收集。
直到最後一片青銅消失,地麵重歸空曠。
他的目光落向那口方井。
井沒有向下延伸。
他在井沿摸到了一枚吳家慣用的銅簽,冰涼,刻著暗紋。
再無可取之物。
他退出石室,沿著來路返回盜洞口。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黑暗,他從腰間取下某個東西,拉環,鬆手,任它墜入深不見底的洞中。
“入口全封死了。”
後座傳來平穩的嗓音,“我本行做什麽的,你們總該清楚。”
破舊的金盃車裏臨時搭成了簡易手術區。
霍道孚正處理王軒肩上的傷——其實沒沾多少血汙,但這位醫生一絲不苟,連旁邊兩人也被要求接受檢查。
無邪握著一塊從洞穴帶出的青銅殘片,指尖摩挲著鏽蝕表麵:“他狀況如何?”
“心跳比常人強韌得多。”
霍道孚拍了拍王軒後背,“身體素質不錯。”
王軒扯了扯嘴角。
這話多餘。
他看向車內凝重的空氣,主動打破沉默:“那些陷阱是戰爭年代留下的舊物。”
“現在被人重新佈置,明顯衝著我們來。
但洞裏裝了聽雷裝置——你二叔應該在此地考察過一段時間,最後因突發狀況緊急撤離。”
李佳樂側過頭:“會不會是二叔自己設的機關?防跟蹤的人?”
無邪臉色沉了下去。
二叔做事向來周密,但有些底線絕不會碰。
那些被稱為“惡魔之器”
的東西屬於禁忌範疇,這次又是聯合行動,若用這類手段,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他手機裏還留著那條訊息——那個笑臉符號,分明透著嘲弄。
“陷阱是專為我們設的。”
無邪聲音發緊,“拿到勘測隊手機的人,在二叔撤離後佈置了這一切,再把坐標發給我,引我入局。”
“吳二叔若出事,接著是你。”
王軒接話,“吳家就沒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話未說盡,但指向已明。
有腦子的人都會想到貳京。
一旦兩人消失,回到吳州掌權便順理成章。
旁人縱有疑慮,也拿不出證據。
王軒嚥下了後半句。
無邪雖常與貳京爭執,心底卻仍存著敬重。
畢竟是看著他長大的人,這些年護著他的次數不少。
“前麵到哪兒了?”
無邪忽然轉開話題,眉頭鎖得很緊。
王軒望向窗外遠處那片建築群,抿了抿唇——果然還是不願深想。
也罷,多年情分終究難割捨。
耳機裏響起白皓天的聲音:“那是天麟樓。
早先隻是個土台,後來有唐人過來改建,成了這一帶最大的旅店。
查過了,二叔隊伍之前在那兒訂過房間。”
“就住那兒。”
無邪斬釘截鐵。
“行。”
“沒問題。”
王軒與白皓天的回應幾乎重疊。
耳機那頭傳來一聲嘖:“你又搶我話?”
“住自然挑最好的。”
王軒低笑,同時調出係統界麵——地圖顯示已進入天麟樓範圍。
那個鑽石寶箱裏究竟藏著什麽尚不可知,但有一點確定:他又將迎來一次蛻變。
車輪停穩時,幾道人影已無聲散入暮色。
不過片刻,耳麥裏傳來賈殼子壓低的嗓音:“旅館不對勁。
住客雜,不少人的行頭不像旅行用的。
停車場裏……盯梢的不少。”
“水比想的渾。”
王胖子擰緊眉頭。
“裏頭怕是龍潭虎穴。
走一趟?”
王軒活動了下肩頸,轉身鑽回車內。
眾人陸續跟上。
王軒從包裏扯出備好的物件:一條沉甸甸的金色鏈子,兩撇用膠粘牢的胡須。
他歪著嘴笑了笑,那股神氣活脫脫是市井裏摸爬滾打的老油條。
王胖子則黏上一蓬亂糟糟的絡腮胡,乍看像個不修邊幅的糙漢。
車門忽然被拉開。
白皓天怔在門外,眼睛眨了又眨。
王軒頭也沒抬,順手拋去一頂波浪卷假發,接著扔過一隻鼓囊囊的手提包和一枚鑲著碩大仿製寶石的戒指。”記著,”
他扯著嘴角,“女人穿襯衫,解開三顆釦子才叫豁得出去。
怎麽樣,這扮相的遊戲,跟不跟?”
白皓天又是一愣。
三顆釦子?她狠狠瞪過去一眼。
等她再下車時,卻仍是原來那身打扮,什麽也沒改。
沒人多問。
一行人悄無聲息蹲進路口旁的樹影裏,等著旅遊團的隊伍。
天色徹底暗透後,終於駛來一輛大巴。
幾人混進遊客群中,導遊舉著小旗渾然未覺,揚聲介紹:“眼前這座就是天麟樓,有年頭了。
老話說,蓋樓那會兒有天降麒麟,送來過祥瑞……”
“樓裏每三天放一場煙花,就在中間天井那兒。
到時候各位可以拍照。
現在跟我往裏走。”
旅館內部比外觀更顯開闊,裝潢透著古意。
環形構造層層向上,讓人想起舊時的演武場。
“民族風味挺足。”
“是不錯。”
“各位排好隊,跟緊我,慢慢走。”
導遊在前頭招呼。
趁導遊講解建築來曆的工夫,幾道目光已掃向各處。
賈殼子湊近,聲音壓得極低:“一樓吵,三樓靜得像沒人,二樓……說話聲都很輕,不對勁。”
王軒抬眼望向二樓,臉色驟然一沉:“看左邊。
椒老闆的人,黑壓壓一片,少說五百。”
王胖子跟著望去,帽簷往下拉了拉。
他手指不易察覺地往右一偏:“那邊……我看也差不多數。
硬碰要吃虧。”
無邪神色一凜,順著胖子示意的方向看去。
二樓欄杆邊隻立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生得極紮眼,襯衫領口鬆了三顆紐扣,肌膚在昏光下泛著瓷白。
她獨自站在那兒,卻有種一人足擋千軍的氣場。
更讓無邪心頭一緊的是——她的眉眼,竟有七八分像早已不在的阿寧。
無邪吸了口氣:“胖子,你說少了。
那可不是五百……是一萬零一個。”
他視線轉向左側,呼吸驀地滯住。
那邊陰影裏站著個男人,是老冤家,更是個使槍的好手。
製高點上那道視線掃過人群時,足以讓整支隊伍瓦解。
無邪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聲音擠得又低又緊:“薑自算居然也在。
去,給我拍張照。”
王軒摸出相機,無邪便在各處可疑的方位間移動。
王胖子從人群裏擠過來,臉色沉得像鐵,牙縫裏迸出兩個字:“紅紅。”
“哪兒?”
無邪問。
“三點鍾方向。”
兩人稍稍偏頭——紅鼎正趴在木欄杆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彷彿脫離了被富婆簇擁的日子,生活頓時失了滋味。
“不是讓薛五給整垮了嗎?害老子還燒了兩張紙錢……這孫子,裝死啊。”
“行,這回胖爺讓他徹底涼透。”
王胖子磨著牙,招手讓兩人站到身前,“來,這兒,拍一張。”
就在兩人站定的刹那,快門響了。
胖子盯著螢幕:“過來看這倆貨。”
“又發現什麽了?”
無邪湊近。
照片放大後,背景裏浮出兩道人影:一個鷹鉤鼻,眼神像刀;另一個戴著眼鏡,模樣斯文。
王胖子指著螢幕:
“老顧,還有老八哥,行裏的老手——當然,比我還差一截。”
他聲音陡然沉下去:“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
能把他們請來,沒少撒銀子。”
“姓焦的這麽闊,還折騰這些做什麽?”
王軒聽著,臉色也凝重起來。
玩槍的來了,玩炮的也來了,全是亡命徒,火力還足。
再看看自己這邊:老弱病殘湊一堆,手裏攥著農具似的傢什。
真要硬碰硬,隊伍衝上去,幾下就沒了。
前途懸得很。
他轉身走向白皓天:“來,給我和我女朋友拍一張。”
手搭上她肩膀時,白皓天僵了一下,想掙,卻被他攥得死緊。
“幹什麽?”
她壓著嗓子。
“不是潑冷水,老白,這回撞上的都是硬茬。
落在他們手裏,痛快死都是奢望。
現在退,還來得及……你真不再想想?”
白皓天掃了眼旁邊幾人——個個臉色沉得發黑,簡直像抹了炭。
她撇撇嘴:“偶像不是總說還有你嗎?”
王軒嘴角揚了揚,那點得意一閃而過,警惕卻沒鬆。
眼下白皓天是隊伍裏最薄弱的環節,太容易被人盯上。
“有你在,我就成不了專業的。”
無邪和王胖子在邊上直點頭,那架勢活像要卸磨殺驢。
白皓天咂咂嘴:
“怕什麽,你們就是我最牢的靠山。”
又是“靠山”
幾個人嘴角抽了抽。
見她鐵了心要留,無邪沉聲道:“為穩妥起見,咱們住三樓。
那兒有二叔訂房的記錄,線索好查。
你們先去把房間定了。”
“成。”
王軒轉身就往裏走。
“哎,箱子!”
白皓天把行李箱推過去。
王軒拉過箱子,朝前台走去。
這店瞧著像是正經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