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尋常的細頸小瓶,模樣讓人聯想到隨波逐流的許願瓶。
隻是瓶身裏晃蕩的液體,是一種沉澱的、不透光的暗紅色。
白皓天捏起一枚,對著窗外掠過的光線看了看,眉頭擰了起來:“這裏麵……裝的什麽?”
王軒的視線在後視鏡裏與那瓶子短暫接觸,隨即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先把耳機通訊關掉。”
等到幾人的手指都按向耳側,他才繼續。
那是他的血,分量不多,但若真到了生死一線的關頭,或許能抵一陣毒性,或吊住一口氣。
最好是這些血一直保持著低溫,到需要時,擰開就能派上用場。
“算是解毒的東西。
這次要去的地方,毒蟲瘴氣少不了。
萬一誰中了招,別猶豫,立刻用上。”
他看到白皓天和另外兩人臉上浮起的困惑與探究,又補了一句,語氣裏透出結束話題的意味,“記住就行。”
之後便抿緊了嘴唇,不再解釋。
深山老林,步步殺機。
進去和那些藏在暗處的對手搶奪目標,每一寸推進,恐怕都得用血來換。
這種近乎自毀的預備,沒必要讓他們知道得太清楚。
更何況,那位霍道孚本身就像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雷。
暫時的利益捆綁成的同盟,最脆弱的便是人心。
“開啟通訊吧。”
王軒吩咐道。
車輪碾過崎嶇的路麵,對話在電流中勉強維係。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車輛緩緩停住。
鉤頭山到了,也是資訊裏標注的最終坐標。
四人推門下車,看見霍道孚和王胖子已經站在了山路的入口處,正望著前方。
山林的入口像一張巨獸沉默的嘴。
樹木層層疊疊,枝葉糾纏成密不透風的網。
地上積著不知多少年月的腐葉,踩上去綿軟而陷腳。
一些老樹的軀幹被枯死的藤蔓死死纏繞,如同被扼住了咽喉。
更深處,朦朧的灰白色霧氣從林間蒸騰起來,緩慢地流動著。
目光所及,幾乎全是湧動的綠與沉鬱的陰影,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時隱時現,掙紮著閃爍。
李佳樂走到眾人身邊,抬手指向霧氣彌漫的林子深處:“前麵就是原始林區了。
離目標點,直線距離大概還有一公裏。”
他回頭看了看停著的車輛,“我建議步行。
發動機的聲音和車轍痕跡,太容易變成指路的標記。”
霍道孚轉過身,目光像冰冷的探針,逐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的聲音沒有什麽起伏,卻硬邦邦地砸在地上:“無邪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長距離徒步。
林子裏那種濕濁的霧氣,對他的呼吸道是額外的負擔。”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如果什麽事都必須他親自去做,那你們跟來,又有什麽意義?”
這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潑在每個人頭上。
空氣瞬間凍住了。
盡管無法反駁,但那話語裏的刻薄,讓周圍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霍道孚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轉向狗頭山那片被密林覆蓋的山坡。
林木層層疊疊,將坡麵遮得嚴嚴實實。”從那個位置,”
他抬了抬下巴,“能把整片區域收進眼底。
如果我是二叔,指揮點一定會設在那兒。”
王胖子剛張開嘴,一個“那”
字才吐出一半,霍道孚已經截斷了他的話頭。
胖子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快。
“穩妥些,”
霍道孚沒看他,視線掃過眾人,“分兩路,先摸過去看看。”
他的手指依次點過去:“王軒,帶上旁邊那位,還有大耳瓜,你們去那邊。”
被稱作“大耳瓜”
的賈殼子嘴角抽了抽——名字明明有,怎麽到他這兒就成瓜了?他壓了壓心頭那股想頂回去的衝動。
霍道孚這才瞥向倚著樹幹的王胖子:“你,跟我一路。”
接著轉向另一邊:“小白留下,照看無邪。”
王胖子聽到這兒,臉上忽然堆起了笑,話裏卻帶著別的意味:“行啊,安排得真周到。
等進了林子,我可得好好‘陪’你走一段。”
霍道孚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隻吐出兩個字:“動身。”
王軒從車裏拽出自己的行囊,又從近旁的樹上掰下幾截枝條,朝著霍道孚指的方向邁開步子。
另外兩人跟在他身後,一邊用樹枝撥開身前的雜草灌木,一邊往山上走。
手裏的樹枝不斷敲打著地麵和低處的枝葉,一路卻連蛇蟲的影子都沒見著。
這地方本該是野獸出沒的老林子,此刻卻安靜得反常。
王軒停下腳步,側耳去聽。
靜。
死一樣的靜。
除了他們五個踩過落葉的窸窣聲,再沒有別的響動。
連一聲鳥叫都聽不見。
王軒的臉色沉了下去。
古越這地方早年打過不少仗,地下埋過許多人。
可這麽多年過去,樹都長得遮天蔽日了,總該有些活物才對。
不對。
他立刻蹲下身,從包裏翻出幾樣東西,迅速塞住耳孔,又矇住了眼睛。
後麵兩人還在低聲嘀咕,話裏全是對霍道孚那副做派的不滿。
可不滿又能怎樣?王軒打斷他們:“快到地方了,都警醒點,護好自己。
這地麵……感覺不太對。”
賈殼子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霧氣裏隱約露出一角方形的輪廓,看著像是帳篷。
他再轉頭,發現王軒連耳朵都堵嚴實了。
賈殼子明白過來——聽覺太敏銳有時反而是負擔,接下來探聽四周的活兒,恐怕得落在他肩上。
三個人的麵前散落著十幾頂帳篷。
他們分開檢視。
王軒注意到一張矮桌上擺著喝水的缸子,裏頭還剩半缸水。
像是突然發生了什麽,人才匆匆離開。
簡單搜尋一遍後,李佳樂拿起對講機匯報情況。
賈殼子閉著眼,凝神聽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對講機補充道:“附近……沒有活物呼吸的聲音。”
話剛說完,賈殼子忽然睜開眼,臉色變了。”等等,”
他壓低聲音對王軒和李佳樂說,“有東西在動。”
王軒點了點頭,示意他在前頭領路。
三人朝著那細微響動傳來的位置慢慢靠過去。
一路上什麽也沒發生。
越是這樣平靜,王軒心裏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空氣裏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苦味,越往前走,那股氣味就越清晰——像是陳年藥材櫃子深處飄出來的、帶著灰塵的辛澀。
王軒猛地刹住腳步,臉色驟然變了:“停下!不能再往前了。”
賈殼子被他突然的喝止釘在原地,眉毛擰成一團:“怎麽回事?”
李佳樂也投來不解的目光。
王軒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前麵那地方……飄著糜爛性的毒霧。”
“那東西沾上麵板就會爛開,鑽進眼睛會燒瞎,吸進肺裏能蝕穿氣管。”
他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要是順著喉嚨滑下去,連骨頭都能被它蛀空。
輕的皮肉潰爛化膿,重的……內髒會像煮過頭的粥一樣化掉。”
賈殼子聽完,後背瞬間爬滿冷汗。
李佳樂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向後退了半步。
王軒早就料到他們會是這個反應。
可這分明是有人設下的圈套——弄出動靜引他們過來,自己卻早就溜得沒影了。
毒霧是氣體,散開的速度比人跑得快,風一吹就能漫出很遠。
被它籠罩的地方,活物要麽死絕,要麽就算勉強活下來,身體裏也會埋下病根,連生下的孩子都可能長出畸形的肢體。
他不能放著不管。
“你們現在立刻下山。”
王軒側過頭,對身後兩人說,“我去處理掉那東西。
要是任由它飄散,三四裏內都得遭殃。”
李佳樂一把拽住他胳膊:“太險了!萬一你出事,留我這個半吊子能頂什麽用?讓我去!”
賈殼子嘴唇嚅動幾下,聲音發虛:“要不……咱們都別管了?這兒離營地不算近,他們應該不會逛到這邊來吧?”
王軒搖頭。
對方特意選在這個距離布陷阱,擺明和吳二柏那條線索脫不了幹係。
就算不是,眼睜睜看著毒霧留在這兒害人,也等於幫凶。
能除掉禍害,又能削掉對方一件武器,怎麽算都不虧。
他臉色沉下來,語氣硬得像凍土:“馬上走。
再磨蹭,我就當你們不信我——合作到此為止,我會親手把你們捆下山。”
目光釘在賈殼子臉上。
賈殼子脖子一縮,踉蹌著往後挪。
走了幾步發現李佳樂沒跟上,回頭看見那人還梗著脖子拽住王軒不放,趕緊折回去扯李佳樂的袖子:“走了!先回去再說!”
李佳樂憋著火想甩開,可抬眼撞上王軒越來越冷的眼神,心裏猛地一怵。
腦子裏飛快盤算了幾遍後果,手指終究鬆開了。
他看著王軒轉身繼續朝那片苦味彌漫的樹林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孤直。
李佳樂咬咬牙,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發現糜爛性毒氣源。
王軒讓我們撤,他自己過去了。
現在怎麽處理?”
霍道孚的警告從對講機裏刺了出來:“那東西……眼下沒藥能治。
退,離遠點!”
無邪的嗓音緊跟著插進來,帶著喘:“圈套……刊檢的手機不在他身上。
我們被設計了。”
“處理幹淨,一點都不能漏。
那氣體散開,幾公裏內別想有活物。”
“我這就動身。”
另一個聲音說。
王胖子的嗓門隨即炸響:“我折回去!四妹,盯住天真,別讓他犯渾!”
王軒蹲在一個黑漆漆的窟窿邊緣,眉心的紋路擰成了結。
他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低:“我這兒裝備夠。
又是個盜打的洞子,不行就丟個**下去,省事。”
那頭的氣息似乎鬆了些。
霍道孚最後交代:“我回去取消毒的。
你自己當心。”
收了線,王軒擰亮手電,光柱捅進洞內。
空間比他預想的要深。
向下的路是斜的,一圈圈盤繞,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內髒。
沿著這螺旋的通道到底,一扇門堵在眼前。
門上是雷公的浮雕,嵌在石頭裏,線條古拙。
他撥開耳麥:“遇到一道石門,刻著雷公。
可能是南海王的手筆。”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訊號格虛弱地跳動。”視訊傳不了,我拍幾張照。”
“好……千萬小心。”
無邪的回應斷斷續續。
快門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拍完,王軒抵住石門,用力推開一道縫,側身滑入。
室內的佈置熟悉——又是聽雷的裝置。
牆上密密麻麻掛滿了青銅的片狀物,地麵中央鑿著一口方井,零散陪葬品扔在角落。
不同的是,這裏沒有青銅棺。
他站在門框裏,摘下一邊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