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將它作為指證薛五的罪證交上去,性質就截然不同了——情節重的或許難逃一死,最輕也得在裏麵待上十幾年。
無邪仔細一想,覺得這主意確實可行。
真正讀過原版筆記的人寥寥無幾,而這仿本足以亂真。
交出去,既能轉移風險,至於它日後落到誰手裏,就不是他們需要關心的了。
“這買賣劃算,小三爺。”
白皓天咧嘴笑道。
“老白,你倒是長進了。”
王軒笑了笑,又轉向無邪,“拍賣行那邊三個人,鄒老闆性子太軟,扛不住事,一問準露餡。
那位阿姨也不行。
這件事,交給那位館長最合適。
德高望重,又是正義的化身,再妥當不過。”
**薛家堂口裏,老六斜倚著桌沿站著,眼角的餘光掃過正在伏案默寫盜墓筆記內容的丫頭,又瞥向一旁正在緩緩翻轉沙漏的薛五。
不多時,那丫頭擱下筆,將寫滿字的紙頁輕輕推到了桌麵中央。
老六湊近了些,視線落在薛五手中那張被擱置許久的紙頁上。
薛五將紙舉到眼前,逐字念出聲:“土為氣之母,有土方有氣;氣為水之母,有氣始有水。”
“故而藏於燥處者,宜深掘……”
老六聽著這些詞句,隻覺得雲裏霧裏,半點與墓葬相關的線索都摸不著。
他壓著嗓子嘀咕:“這唸叨的,怎麽盡是些沒邊沒沿的話?”
薛五瞥他一眼,那眼神像瞧見什麽礙眼的東西:“哪兒來這麽多廢話?”
老六閉了嘴。
薛五繼續往下讀:“易有雲:土行於氣,萬物生焉。
地勢起伏,山形蜿蜒,東西盤繞,如龍蛇蟄伏。”
“欲探其奧,須深究……”
老六實在聽不下去,轉身走到那默寫的小丫頭身旁,將她寫好的紙張全數收攏,遞到薛五麵前。
滿紙皆是文言。
薛五雖早年鑽研過這類文字,可這些字句與墓葬的線索有何關聯?他一張張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這寫的都是什麽?”
老六指著紙上潦草的字跡,“瞧這彎彎繞繞的,老闆,您看看,這能算字嗎?”
薛五抽出一張紙,指節在紙麵上叩了叩:“你懂什麽?這叫龍圖密卷。”
“是用文字編成的暗碼地圖,得靠對應的密碼表才能還原成圖形。
等著瞧吧。”
老六斜著眼看他,滿臉不信。
隻見薛五提起筆,一邊低聲自語,一邊在紙上勾畫。
先是輪廓,再是兩隻圓點,接著添上鼻梁,最後拖出一條彎曲的線。
老六揉了揉眼皮。
薛五竟在紙上塗出一隻吐著舌頭的狗。
薛五舉起那張紙,盯著那隻狗,手開始發顫。
他強壓住往上湧的火氣,從牙縫裏擠出話:
“無邪耍了我。”
話音未落,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麵上:“給臉不要的東西,動手!”
老六愣住了。
在城裏直接抓人,萬一引來錦衣衛,麻煩可就大了。
何況眼下正是扳倒薛五的關鍵節骨眼,這時候出岔子,還怎麽借勢掌控局麵?
他麵露難色:“老闆……”
薛五根本沒聽,手指戳向窗外皓山居的方向:“不識抬舉,那就讓他連他二叔最後一麵都見不著!”
“老闆,咱們最近動靜不小,要不要先避避風頭?”
老六試著勸道。
“避什麽避!”
薛五喝道,“帶人把皓山居圍了,別讓無邪溜了,聽見沒有?”
老六歎了口氣,默默站到一旁。
薛五抓起那張畫著狗的紙,聲音發狠:“無邪,我不收拾了你——”
他猛地將紙揉成一團,嘶聲道:“我就不姓薛!”
老六沉著臉出去召集人手。
一夥人正要動身,門外卻走進兩個戴大簷帽的錦衣衛。
這場麵讓老六怔住,不由得後退兩步。
薛五看著來人,臉上堆起疑惑的笑:“喲,今兒什麽風把稅官老爺吹來了?咱可是守法良民,一分稅錢都沒少交啊。”
一個瘦高個兒的錦衣衛冷著臉開口:“有人舉報你們用現鈔進行大宗交易。”
“交易額超過一千萬。”
“一千萬?”
“一千萬?”
身後的買主和店裏的攤主全都驚住了。
都知道薛五闊氣,可誰也想不到他竟能囤著這麽多現錢。
整整一千萬的現金——這數目讓人連想都不敢細想。
薛五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人的影子。
除了那家夥,沒人會使這種絆子。
他攤開雙手,語氣裏透著這行當裏常見的理所當然:“咱們這行,您二位也清楚,大額款項用現鈔過手,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意有所指:“再說了,這壓根算不上買賣。
私底下朋友間換點東西,能叫交易嗎?”
站在對麵的兩個男人穿著便服,臉上沒什麽表情。
個子瘦高的那位開了口,話音平穩得像在念條文:“可我們接到線報,你花了一千萬,就為買一個舊本子。”
“這行為,符合洗錢的典型特征。
麻煩跟我們走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我那本子……”
薛五抬起胳膊,指向裏屋的方向,話在嘴邊打了個轉。
把哈巴狗供出來?他終究沒下這個決心。
對方也沒給他更多時間猶豫。
瘦高個的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別緊張,不是要定你的罪。
有人遞了材料,我們就得按程式問問話。”
薛五的臉色沉了下去,像蒙了層灰。
他扭過頭,對站在一旁的老六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是無邪那小子在搞鬼吧?想拖住我。
照我之前說的辦,別耽擱。”
看見老六點了頭,薛五才轉回身,對著那兩人扯了扯嘴角:“行,我跟你們去。
該配合的,我一定配合。”
“請。”
瘦高個側身讓出半步。
剛走出沒幾步,前麵鋪子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
王胖子像一堵牆似的撞了進來,滿臉漲紅,眼裏冒著火。
他劈手從一個攤主懷裏奪過隻銅香爐,沉甸甸的,徑直就朝薛五這邊衝。
瞧見他來勢洶洶,目標明確地撲向後方的薛五,兩名便衣臉色微微一凜。
他們還沒來得及完全轉身,王胖子已經掄圓了胳膊。
銅爐帶著風聲砸下來。
薛五眼角瞥見黑影襲來,本能地把兩條胳膊交叉架在頭頂。
“喀啦”
一聲脆響,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從手臂骨頭縫裏鑽出來。
薛五整條膀子都麻了,酸脹的劇痛猛地炸開,逼得他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人影亂晃。
還沒等他看清,胸口又像被狂奔的牛犢子狠狠頂了一記。
他整個人離了地,向後飛出去,脊背重重拍在冰涼堅硬的地麵上,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疼得他想蜷縮起來打滾,可一口氣堵在喉嚨裏,連呻吟都發不出。
身上陡然一沉。
王胖子已經騎跨上來,壓得他肋骨咯吱作響。
緊接著,那銅爐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一下,又一下,結結實實地夯向他的頭臉。
幾乎在同一時刻,城西的醫院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皓山居來的幾個人,領著叫萌萌的女孩,正準備上演最後一幕。
唯一的觀眾是位在圈內資曆很老的館長。
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他能看見裏麵叫飄飄的女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臉色白得跟床單一樣。
旁邊還有個年紀很小的孩子,緊緊摟著母親的胳膊,哭聲壓抑而細弱。
館長看著,重重歎了口氣,肩膀塌了下去。
王軒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此時做了個“借一步說話”
的手勢。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王軒沒繞彎子:“薛五撈的錢,一大半是靠仿造古物、以假亂真弄來的。
你們跟他合作這麽久,經手的流水,誰敢說每一筆都幹幹淨淨?這回要不是他逼人太甚,事情也不會鬧到這一步。”
他頓了頓,下巴朝病房方向揚了揚:“裏頭躺著的,你也看見了。
就算躲著他,最後還是這個下場。
薛五那個人,絕不會低頭認罪。
稅務那邊查起來需要時間,短期內,他不可能再給你們帶來任何好處。”
“反過來想想,你們這次沒順他的意。
等他緩過這口氣,新賬舊賬一起算,頭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不聽招呼的。”
“說不定到時候,他要的就不隻是錢了。”
館長聽著,後頸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
王軒的話,他信。
飄飄就是現成的例子,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隻因為惹了薛五不痛快,現在就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
更何況是他們這幾個公然跟薛五叫板的人?
見館長臉色越來越難看,王軒從外套內袋裏摸出個舊筆記本,封皮是仿牛皮紙的。
他把它輕輕放在窗台上。
“這就是一切麻煩的根子,那本盜墓筆記的仿製品。
現在我們把它交給你。
要扳倒薛五,隻需要一封舉報信,加上這個本子當證據,足夠讓他在裏麵待到老。”
“事成之後,這本子怎麽用,都由你。
風險大,收益也大。
薛五要是知道你手裏有這東西,他絕對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你閉嘴。”
“所以,你得確保他出不來。”
“當然,就算你不敢接,你手下那麽多人裏,總有幾個要錢不要命的。”
王軒的話音落下後,博物館長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棘手的局麵。
倘若他不接手,其他同行也會收下,最終薛五還是會找上門來。
“為什麽偏偏選中我?”
館長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無奈。
王軒隻是笑了笑。
原因很簡單——這位館長在行內以穩健著稱,這麽多年從未失手,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我認為你能勝任。”
他將那本盜墓筆記的複刻本塞進館長手裏,轉身便朝錦衣司的方向走去。
王胖子把薛五打得頭破血流的事,錦衣司已經來了通知,要求家屬前去領人。
後續的瑣事交給手下處理就行,王軒對這點倒不擔心。
館長望著王軒漸漸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隨後朝自己供職的博物館走去。
二十分鍾後,那輛舊金盃車停在了本地錦衣司門口。
王軒進去問了情況,繳完罰款,便站在門外等王胖子出來。
“叮——”
熟悉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
係統地圖更新了,一個閃爍著刺眼銀光的標記跳了出來——又一隻鑽石寶箱。
他仔細看了看標注的位置:天麟樓。
那是境外的一處旅遊勝地,曆史上曾屬古越,也是中原的一部分,如今卻已劃了出去。
雖然地處古越,卻不再歸屬中原。
看清地點後,王軒的眉間擰了起來。
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