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女士捏著茶杯的指節有些發白,館長則把目光投向地麵仿古青磚的縫隙,彷彿能從裏麵找出個答案。
“五成。”
薛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死水,“我拿走一半,剩下的,你們自己分。”
王軒把手機螢幕按熄,塞回口袋。
剛才那段錄音已經夠了,從薛五提到“洗頭妹”
三個字開始,到那句滿是戾氣的反問結束。
他垂著眼,似乎對眼前的僵局毫無興趣,隻有嘴角繃緊的線條泄露出一絲別的意味。
館長終於抬起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老五,咱們是談買賣,不是演江湖戲。”
“買賣?”
薛五忽然笑了,臉頰的肌肉抽動著,“館長,您記性怕是讓茶給泡軟了。
上回坐在紫砂壺邊上,是誰說‘共進退’的?嗯?”
李女士猛地吸了口氣,又硬生生壓下去。
她眼角餘光掃過廳堂兩側——那些穿著黑衫的壯實身影,像柱子似的立著,把出口的光都擋住了。
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煙味,混著舊木頭和塵土的氣息,讓她喉嚨發幹。
“驗貨。”
無邪吐出兩個字,把蓋在冊子上的那塊暗青色絨布掀開。
紙張暴露在燈光下,邊緣泛著不均勻的黃,像是被歲月反複浸染過。
薛五伸出右手,掌心先懸在紙頁上方停了片刻——他在試有沒有潮氣。
偽造的古物往往帶著不該有的濕潤,但這冊子隻散發出一股幹燥的、近乎嗆人的舊紙味。
他的指尖剛要落下,無邪的手又攔了上來。
“隻能看一處。”
無邪盯著他,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上半部,或者下半部,您選。”
薛五的眉毛挑高了。
他環視一圈,看到王軒依舊低著頭,館長別開了臉,李女士則死死攥著那隻茶杯。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覺得這場麵滑稽。”變臉比翻書快啊各位。”
他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拉長了,“行,那就變吧。
不過別忘嘍,去年夏天西街發廊裏失蹤的那個姑娘……她最後是怎麽著的,諸位心裏還沒數嗎?”
錄音就是在這兒停的。
王軒知道,這段話已經足夠把許多模糊的傳聞釘成事實。
他樂意有人跳出來,把暗處的東西扯到明麵上,尤其當這個人是薛五的時候——囂張,跋扈,恨不得把每件髒事都烙上自己的名號。
這樣的人,遲早會變成靶子。
館長終於坐不住了。”薛五!”
他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
薛五反問,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看見沒?這院子現在姓薛。
咱們今天可以好好談生意,也可以換個談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女士慘白的臉,“李姐,您說呢?命和錢,哪個沉?”
李女士沒接話。
她鬆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那是他們之間早約定好的暗號:忍。
館長重重坐了回去,胸腔起伏著。
他對另外兩人擺了擺手,動作僵硬:“坐,都坐。”
三個人重新落座,視線卻像刀子似的,割在薛五身上。
薛五渾不在意,反而朝拍賣台那邊揚了揚下巴。
白皓天湊近王軒和無邪,壓低聲音:“這招……好像不太靈。”
王軒抬起眼,臉上適時地蒙了一層陰鬱。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
無邪的反應更直接——整張臉都繃緊了,眉毛擰成結,牙關咬得腮幫子微微鼓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
薛五很享受這種表情。
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沒人加價?那這東西,可就是我的了。”
無邪抓起拍賣槌,在台麵上重重一敲。
悶響在廳裏蕩開。
他走到冊子旁,用兩根手指拈起封麵一角,讓內頁露得更多了些。
昏黃的燈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引得好幾道目光黏了過去,滾燙。
“驗吧。”
無邪說,聲音裏壓著火星子。
薛五這次沒再試探。
他直接伸出食指,點在冊子中部,然後看向無邪:“下半部。”
無邪盯著他看了兩秒,緩緩鬆開了壓著書頁的手。
薛五的指尖抵著紙緣,輕輕掀開——隻掀開那麽一小疊,剛好夠瞥見幾行模糊的墨跡。
他眯起眼,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辨認字跡,又像是在嗅聞紙張深處是否藏著別的秘密。
廳裏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隻有薛五翻動紙頁的沙沙輕響,像蟲子在啃噬什麽。
薛五盯著麵前那兩疊紙頁,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敲。
對麵那人——無邪——正用一種近乎懇切的語氣重複著:“選上麵那份。
聽我的,值得看的東西都在前半截。”
“你祖父記事的時候纔多大年紀?”
薛五扯了扯嘴角,目光卻沒離開對方的臉,“那種年紀,能遇上什麽像樣的地宮?”
他伸手,徑直按住了後半部分,“我要這個。”
兩疊東西其實都是精心仿造的贗品,從封皮到內頁的舊色,分不出高低。
見薛五做了決定,無邪立刻鬆了手,臉上甚至浮起一點難以捉摸的笑:“你翻過吳家那本真正的筆記嗎?”
“沒有。”
薛五答得幹脆。
那東西一直是吳家自己收著,外人哪有機會碰。
無邪朝旁邊站著的白皓天抬了抬下巴。
白皓天展開一塊素色布帛,開始包裹那前半部分紙頁。
動作間,薛五忽然皺了眉——不對勁。
他瞥見無邪和一旁始終沒說話的王軒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藏著看戲般的意味。
他心裏一沉,立刻改了主意:“等等。
就按你最開始說的,我看上半部分。”
白皓天動作頓住,扭頭看向無邪。
無邪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白皓天抿了抿唇,轉而攤開布,去包那下半部分。
就在這時,薛五手下領進來一個女孩。
女孩看著年紀很輕,舉止卻安靜得體,朝屋裏幾人微微欠身後,便坐到桌邊,拿起那疊剛選定的紙頁,低頭讀了起來。
她讀得極快,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細密而連貫。
屋裏沒人出聲打斷,都知道這女孩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東西既已到了薛五手裏,先前那些爭搶未成、麵上無光的人,也陸續散了。
走出門時,他們看向皓山居眾人的眼神,反倒比來時緩和了些——同是吃了癟,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等外人走盡,無邪臉上的平靜瞬間剝落。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寒氣:“你剛才提的那個理發店的女人,怎麽回事?”
他向前逼近半步,“是不是……飄飄?”
薛五手裏慢慢撚著一串深色的珠子,眼皮都沒抬:“是她。
手上功夫還行,就是心思不幹淨。
前些天在我那兒順東西,被底下人瞧見了。
追出去,跑到十字路口,她慌不擇路,讓一輛車給撞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人當場就不行了,現在還擱在停屍房的冷櫃裏。
之前沒提,是怕你們聽了心裏難受。”
無邪像是被抽走了魂,僵在原地。
王軒眯起眼,臉上罩著一層薄怒,心裏卻緩緩舒了口氣——這老狐狸到底沒瞧出破綻。
隻要他信了,旁人就更不會生疑,眼下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屋裏靜得隻剩呼吸聲。
那讀筆記的女孩忽然站起身,走到薛五跟前,聲音還帶著點稚氣:“看完了。”
“都記牢了?”
薛五問。
“記牢了。”
薛五臉上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站起身,朝無邪和王軒的方向掃了一眼:“吳家會記得今天。”
說完,帶著手下和那女孩,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軒走到窗邊,看著那行人消失在街角,鼻腔裏輕輕哼出一聲冷笑。
如今這世道,人人都愛標榜自己講規矩。
既然要講規矩,那就按規矩的玩法來。
他轉回身,對仍站在原地發愣的無邪道:“外麵風大,進去說吧。”
無邪像是被這句話驚醒,猛地咳嗽了幾聲,抬起頭。
王軒看清他眼神的刹那,心頭微微一凜。
那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深處燒著一點冰冷的光,像淬過火的刀鋒。
那是被恨意浸透、等著找誰償命的眼神。
再這麽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文明的外衣下,有些事終究不能擺在明處。
繼續放任下去,即便最終扳倒了薛五,自己這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反倒可能給旁人留下話柄。
“細節進屋談。”
王軒臉上掛著笑,壓低了聲音,“隔牆有耳。
等薛五倒了,咱們好好吃一頓火鍋,就當慶賀。”
慶賀?無邪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飄飄才剛沒了,拿什麽慶賀?為什麽但凡和他沾上點關係的人,都落得這般下場?若是王胖子問起,他又該怎麽回答?目光掃過四周,一股強烈的憎恨幾乎要衝破胸腔,讓他想把眼前一切都撕碎。
他眯起眼睛,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飄飄死了,那麽親近的人都沒了,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
王軒卻笑著搖了搖頭:“人又沒真死,我難受什麽?倒是那輛車,撞得我骨頭現在還疼。”
他說著,伸手拍了拍無邪的肩膀,轉頭對白皓天吩咐:“老白,把門關上。”
接著,他把無邪拉進客廳,將事情的原委低聲講述了一遍。
無邪聽完,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再看向王軒時,他的眼神和姿態已徹底不同。”……這法子夠周全。
這樣一來,人算是安全了。
之後送走,讓她隱姓埋名地生活,也是一種保護。”
“對了,明天的喪事,”
王軒接著說,“得辦得像模像樣。
反正現在手頭寬裕。”
白皓天點頭附和:“沒錯,必須瞞過去,越逼真越好。”
“不必太張揚,”
王軒擺了擺手,“簡單些反而穩妥。
人多眼雜,容易出紕漏。
這事不必我們操心,我聯係的人會安排妥當。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對付薛五。”
“對,”
無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到時候我去找人舉報他。”
提起薛五,他後槽牙都咬緊了。
王軒卻皺起了眉。
舉報固然是個辦法,但以薛五的能耐,恐怕進去蹲個兩三年就能出來。
更有甚者,若是他補齊了偷漏的款項,那種有錢有勢的人物,進去走個過場喝杯茶,說不定就安然無恙了。
他的視線落在桌麵那本仿造的盜墓筆記上。
這東西,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王軒用手指點了點筆記的封皮:“天真,你想不想再添一把火?反正那本真的留在你手裏也是個禍根,不如交給該管的地方去。”
桌上這本偽造品,內文都強行破解,隻能得到一堆混亂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