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長,薛老闆那邊……會不會撐不住場麵?我們是不是該過去搭把手?”
“撐不住?撐不住?”
館長低聲重複了兩遍,眼底忽然掠過一絲光亮,一個現成的出門藉口瞬間在腦中成型。
他嘴角彎了起來,聲音裏帶著點莫名的讚許:“好一個‘撐不住’啊!”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地方。
王軒的目光掃過椅子上那兩個睡得正沉的人——薛五和老六,鼾聲此起彼伏。
咚!咚!咚!
拍賣槌重重砸在台麵上,響聲悶雷似的在空曠裏炸開。
椅子上半躺著的兩個人猛地一顫,驚醒過來。
“出什麽事了?”
老六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薛五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
椅子空蕩蕩的,除了他們,現場隻有一個端著物件的白皓天,以及拍賣台後握著槌子的王軒。
整個場子,攏共就四個人。
薛五的嘴角慢慢勾出一個得意的弧度。
王軒根本沒看他,槌子又敲了一記,把兩人的注意力拽回來後,他提高了聲音宣佈:
“皓山居大型拍賣會,正式開始!”
……
“現在,請出第一件藏品:青白瓷冰裂紋罐。”
王軒話音落下,白皓天便捧著那件瓷器走了出來。
他將東西輕輕放下,隨後退到了角落的陰影裏。
王軒的指尖虛點向那隻瓷罐:“此件紋路似冰層綻裂,開片細密交織,如同冬日冰麵自然皸裂,是頗為難得的正宗冰裂紋器。
起拍價,一萬五千。
有哪位……”
“你還拍個什麽勁兒!”
老六的耐性早就耗盡了。
他在這兒幹等了大半天,連吃飯打盹都沒離開過椅子。
眼下拍賣場裏除了他和薛五,再沒別人,還走什麽過場?直接把壓箱底的東西亮出來不就完了?
“就咱倆,你折騰給誰看?”
競爭對手還沒到場,現在拿出那本盜墓日記,無異於讓薛五白白撿個大便宜。
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反而會讓他瞧不起。
王軒嘴角一挑,看向老六:“這位客人,請稍安勿躁。
小白,去把咱們那柄羊角錘取來。
要是真沒人出價,我就‘拍個錘子’給你看。”
薛五反手一巴掌拍在老六後腦勺上:“就你話多!閉嘴,出去看看咱們的人到哪兒了!這幫家夥,非要現金不可。”
“有沒有人出價?”
王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件東西,當年是二爺放在堂口鎮場麵的,後來為了求藥才流到市麵上。
一片真心可鑒,送給家人、朋友或是心上人,都是上佳之選!”
薛五聽得直翻白眼。
那玩意兒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別提當年那位手麵闊綽的二爺了。
全是忽悠,沒一句實在的。
但薛五也不敢隨便接話。
拍賣台後的那個人,隻要逮到一點空隙就能說上一大串,簡直是個話簍子,純粹在拖延時間。
看著薛五那副憋屈又不敢發作的模樣,王軒臉上沒什麽表情,又問了一遍:“有沒有人出價?”
台下椅子上,薛五紋絲不動。
咚!
拍賣槌敲下。
“流拍。
下一件。”
“清末圓口瓶……”
……
房間裏,無邪的腳步聲就沒停過,來回踱著,每一秒都拉得漫長。
他心焦如焚,隻等著王胖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拍賣場內的叫價聲已響起第三輪。
王胖子側身擠進門縫時,袖口蹭到了門框上的浮灰。
吳邪抬眼瞥見他,手裏那本冊子捏得緊了緊:“再晚半刻,壓軸的物件就該落槌了。”
“給我。”
胖子從夾層裏抽出仿舊的本子遞過去,衣襟內側還留著道摺痕。
紙頁在指尖沙沙擦過。
墨色沉得像是從舊年辰光裏直接拓下來的,若不曾知曉祖父當年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吳邪大概也會被那些工整字跡騙過去。
他撚了撚紙張邊緣——做舊的手法確實老道,連潮氣殘留的觸感都仿得真切。
“費了不少功夫吧?”
吳邪將冊子合攏。
胖子食指虛虛點了點他胸口:“記得欠我個人情。”
轉身時鞋底在地麵蹭出短促的摩擦聲。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還粘在他外套上——飄飄還躺在那裏,等著一道手續接一道手續地走完最後的路。
得趕在天黑前把該辦的事都理清楚。
“墨跡沒幹透,”
胖子壓低嗓子,“至少還得晾上三四個鍾頭。
你自己想法子周旋。”
眼看他要往門外退,吳邪忽然伸手按住桌沿:“現在走?”
“飄飄那邊等不起。”
胖子沒回頭,隻擺了擺手,“眼下這東西根本見不得光,你心裏有數。”
門軸轉動帶起細微的風。
吳邪盯著那道越來越窄的門縫,指節在牆板上叩了三下。
拍賣台上,王軒正舉著一隻青瓷瓶。
槌柄在他掌心裏滑了滑。
三四個時辰?他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逐漸不耐的麵孔——得編出多少話來填這段空白?
門外停著的黑色轎車裏,老六從後視鏡裏瞥向後座。
老人握著小孫女的手,指腹反複摩挲孩子的手背。
“待會兒進去,隻管看薛老闆指給你們的東西。”
老六聲音裏壓著砂礫,“每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裏。
辦妥了,自然有你們的好處。”
老人扯出個笑,彎腰對女孩囑咐:“仔細看,一字都別漏。”
女孩點頭時,發梢掃過褪色的椅套。
老六推門下車,皓山居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閉攏。
台上王軒的嗓音飄過來,正滔滔講著瓷瓶的流轉年表與功用考據——那些話像藤蔓般纏繞著時間。
他在薛五身旁落座,傾身道:“人安置妥了,隻等吳邪亮出那本筆記。”
薛五的視線釘在王軒身上。
那人此刻活像個說書先生,誰敢打斷便橫眉豎眼地斥退。
薛五忽然攥緊了扶手:“他在拖時間。”
指甲在木質表麵刮出輕響,“去把吳邪帶過來!”
老六起身時,袖口擦過桌沿。
他走到台前,陰影斜斜切過展台:“薛老闆叫你。”
王軒將拍賣槌往案上一頓,另一隻手摸出煙盒:“你哪位?”
打火機齒輪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想試試手勁?”
老六腮幫繃了繃。
他沒同這人交過手,但傳聞早灌滿了耳朵。
他轉向薛五,眼縫裏漏出詢問的光。
就在薛五要開口的刹那——
轟隆一聲巨響,整扇門板向內炸開。
木屑混著灰塵撲進廳堂。
薛五緩緩站直,指節按得發白。
他早放過話,這個時辰敢闖門的,便是明著撕破臉。
薛五的視線掃過院內眾人。
龍頭大哥方纔那句話,難道已經沒人當回事了?他擰過脖頸,目光所及之處站著三道身影——難怪敢這樣闖進來,原來是鄒老闆、博物館館長,還有那位李女士。
“誰準你們來的?”
薛五壓著嗓子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走在最前的館長腳步沒停,反而揚起下巴:“這地方,我們來得不得?”
三人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質問,姿態硬得像是約好了似的。
薛五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單獨對付一個還行,現在三個湊成一堆,分量就不一樣了。
他吸了口氣,把那股往上竄的火按了回去。
就在這時,王軒身後那扇木門發出幹澀的轉動聲。
院裏所有的眼睛都轉了過去。
門裏走出的是無邪,雙手托著一隻木盤,盤上蓋著塊暗青色的舊布。
他抬眼看向剛進院的三人,嘴角朝上彎了彎:“總算到了,我還以為幾位不打算露麵。”
說完,他朝王軒那邊很輕地點了下頭。
眾人的視線從無邪臉上滑到他手中托盤,再聽見他接下去那句話時,院裏的空氣忽然沉了沉。
“佈下麵就是那本盜墓日記。”
王軒跟著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塊起伏的布麵上,臉上擺出十二分嚴肅。
無邪把木盤擱在當中的石台上,轉向所有人:“現在請各位回去取現錢。
沒帶現錢的,今天這事就談不下去了。”
王軒笑著接話,聲音裏透著股熱絡:“諸位都瞧瞧薛老闆,人家可是一早備足了現金來的。”
這話明擺著是在抬價,順便再往火上澆油。
隻要這幾個人插一腳,別說價錢壓不住,連他們之間那點合作關係都得裂開。
館長和李女士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深得見不到底。
接著,李女士瞧見王軒朝她飛快眨了下左眼。
——又是個模樣紮眼的年輕人。
李女士覺得耳根有點熱,視線黏在那拎著錘子的身影上挪不開。
鄒老闆卻站不住了,手指幾乎戳到薛五後背:“你們看看!我早說過肯定藏著好東西!”
薛五猛地轉身。
他那三位合作夥伴立刻別開臉,各自整理衣襟或調整呼吸,尤其是李女士,正一口接一口地做著深呼吸。
看到這場麵,薛五心裏透亮——這是要伸手搶他盯上的東西了。
他再次扭回頭,眼神裏透出冷意:“胃口不小啊。”
“跟薛老闆學的。”
王軒話音裏帶著刺。
瞧那女人和王軒眉來眼去的模樣,年輕真是好,渾身都是勁兒。
不過無邪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往前半步,恰好擋住王軒半邊身子,同時舉高了手中的拍賣槌。
所有人的目光被拽了回來。
“拍賣,現在開始——”
槌子將落未落之際,薛五猛地喝止:“慢著!”
無邪動作頓住,槌子懸在半空。
薛五麵色鐵青地轉向另外三人,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咱們之前怎麽說的?這事我來扛。
現在你們撕破臉,要是讓二爺知道,往後還想不想在這行裏站腳?”
鄒老闆低笑出聲,那笑聲裏摻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二爺能不能回來……還不一定吧?”
“鄒老闆,你這話什麽意思?難道你不盼著二爺回來?”
薛五厲聲反問。
李女士朝王軒遞了個眼色,轉而對著薛五冷笑:“這兒最怕二爺回來的,恐怕就是你薛老闆自己。
二爺真回來了,你往後往哪兒站?”
薛五愣了一瞬,目光在那女人和王軒之間打了個來回,忽然全明白了——這女人的魂又被勾跑了一半,難怪膽子肥成這樣。
他臉上那股凶氣再也壓不住,但話出口時,仍留著最後一絲餘地——
薛五的手指還沒碰到那本舊冊子,無邪的手已經壓在了封麵上。
拍賣廳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不屬於這個時段的蟬鳴——那是薛五的人守在院子裏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