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讓某些人連骨髓都凍住，讓某些人夜裏聽見風聲就縮緊脖子，讓某些人在再也見不到光的地方，慢慢鏽蝕。
他在第二排挑了張椅子坐下。
木椅腿摩擦地麵，發出拖長的吱呀聲。
裏屋的門簾動了。
無邪搬著一張新椅子走出來，仔細對齊桌沿放好，才抬眼看向薛五。”五爺這是算準了沒人來，想用廢紙價包圓？”
薛五笑出了聲。
包圓？就攤上那些破爛？他今天隻為一樣東西——那本冊子。
“你麵上這些？”
他撇撇嘴，“送我我都嫌占地方。”
無邪臉上沒什麽波動：“看不看得上隨您。
但那本筆記，不賣。”
“筆記？”
薛五眼皮跳了跳，隨即穩住神色，“我不要那玩意兒。
無邪，今天我是正經來做買賣的。”
他腳邊擱著一隻鋁箱，此刻用腳尖踢開箱蓋，露出裏麵碼放整齊的紙鈔。”讓我瞧瞧你那隻盒子。
裏頭記了那麽多處地方，我隻要一個。
這些錢，全歸你。”
一百萬。
換一個地名。
對於快要連屋頂漏雨都修不起的人，這數目能壓彎脊梁。
但桌後的兩個人，連眼皮都沒朝箱子動一下。
無邪的聲音響起來，涼得像井水：“您薛五爺說的話要是能聽，我們也不至於蹲在這兒喝風了。”
薛五歎了口氣，肩膀垮下些許。”無邪，聽明白。
擱以前，我或許還讓你們三分。
現在？”
他搖搖頭，“你們在我這兒，秤上都顯不出分量。
我開這價，是抬舉你們。
眼下這局麵，跟我過不去，就是跟整個行當過不去。
你們拿什麽扛？”
“要是我們偏要扛呢？”
無邪問。
“所以說你二叔瞧不上你。”
薛五又歎一聲，像在教訓不懂事的晚輩，“別賭氣。
你們現在缺的是錢，不是那點一戳就破的臉麵。
這錢，明麵上是買你這些拍賣品的，實際上就是買我個入場券。
成不成，還得看我本事。
這對兩邊，都是條路。”
王軒忽然笑了聲，短促而冷。”就因為缺錢，”
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才更不能把臉扔了。
臉扔了，往後不就成您手裏的泥，想怎麽捏就怎麽捏？”
薛五剛要張嘴反駁，吳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他嘴角撇了撇，把日記裏那條資訊的價碼往上抬了抬。
“我那訊息值多少，你心裏沒數？”
吳邪的語調懶洋洋的，卻帶著刺，“就你這點錢，別說買訊息，連我那鋪子的邊角都摸不著。”
他頓了頓，話裏藏了鉤子：“薛老闆下嘴倒是快，也不怕硌著牙？”
薛五當然聽得出這是在罵他像條狗。
可當狗當了這麽多年，不也照樣在吳州這行當裏混成了頭一號？他臉上堆起笑，慢悠悠道：“成啊，那我倒要瞧瞧，今兒有哪個敢邁進這拍賣會的門。”
話說到這份上，吳邪覺得沒必要再費口舌。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撂下話：“那就等著看唄。”
“小白，招呼客人。”
吩咐完這句，吳邪抬手在王盟肩頭按了按，將拍賣的一應事務全推了過去，自己轉身就進了裏屋。
老六盯著那扇合上的門，壓低聲音：“老闆，他們不接茬。”
“急什麽。”
薛五眼皮都沒抬，聲音裏透著篤定，“會接的。”
王盟在一旁聽見了，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這時白昊天端著茶盤走出來，盤裏擺著一把瓷壺和兩隻小杯。
那架勢，倒真像是正經待客。
可也不看看來的都是什麽人？
王盟立刻出聲叫住她：“老白，泡的什麽？”
“普洱啊。”
白昊天歪過頭，一臉不解，“又怎麽啦？”
“還問怎麽啦？”
王盟用下巴指了指薛五那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哎喲，普洱是刮油的。
你瞅瞅薛五爺那身板，瘦得跟個猴兒精似的，再刮還能剩幾兩肉？他喝得消嗎？”
“大夫不都說了麽，多喝白開水最養生。
再說這杯子，天這麽冷，萬一誰手一抖給摔了，不得賠錢？”
有道理。
白昊天看了看椅子上那兩位，點了點頭。
王盟接著往下說：“你再瞧他們凍得那樣兒。
要我說，杯子還得用一次性的，捂手暖和。”
“要是還嫌不夠暖——”
他拖長了調子，眼裏閃過戲謔的光，“我床底下還收著個陳年夜壺。
那玩意兒保溫才叫一絕，這會兒灌上熱水，明天早上摸著都燙手。
要不……你去拿出來，給五爺暖暖手心？”
* * *
“這味兒……真衝！”
白昊天捏著鼻子，手裏拎著那隻夜壺，另一隻手在麵前使勁扇風。
這壺是特意“加工”
過的，據說還摻了童子尿煮茶葉蛋的方子，那股混濁的氣味直往人腦門裏鑽。
王盟離得近，腸胃立刻一陣翻攪。
薛五瞥見那陣勢，立刻捂住口鼻往後連退幾步。
老六原本已經擼起袖子，可一眼瞧見壺口嫋嫋升起的濁氣，非常識相地把腳收了回去。
“別嫌它埋汰。”
王盟臉上笑容不變，說得有板有眼，“聽說這夜壺是老佛爺用過的宮裏的東西，後來傳到張啟山張爺手裏，到了這會兒，讓吳邪給接著用了。”
白昊天把夜壺擱在第二排座位邊上。
老六給氣笑了，伸手指著那壺：“扯淡！老佛爺用的那是玉璧虎子！你這什麽破塑料玩意兒？還‘秘製’？那時候興這詞兒嗎？”
薛五眉頭擰得死緊，一把拽住老六的胳膊，自己拎了把凳子徑直坐到大門檻邊，跟老六一左一右，活像兩尊門神堵在那兒。
王盟樂了：“薛五爺，這就受不住了？那您趁早回吧，這兒風大。”
薛五掃了老六一眼，眼神沉了沉。
仔細一想，單留老六在這兒，確實鎮不住場子。
萬一真來個有頭有臉又不給麵子的，把價抬上去了，到嘴的鴨子可真就飛了。
薛五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不再搭理，在門邊閉了眼，像是養起神來。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時，王軒依然清醒。
他不需要睡眠，或者說，他此刻的精力旺盛得異乎尋常。
幾個人輪換著值守，睏倦便無從侵襲。
唯一需要費些心思的，是讓薛五在次日陷入混沌。
那纔是“武鬆”
該現身的好時辰。
於是，在薛五試圖閤眼的間隙，王軒總會弄出些聲響。
有時是遠處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有時是近處窗欞無端的震顫。
薛五竟也扛了下來，不僅將鋪蓋卷搬進了皓山居，連一日三餐也囫圇在此解決。
雙方你來我往地折騰，彼此都留著餘地。
終究沒鬧到不可收拾。
次日下午，鍾表的指標剛劃過三點。
拍賣會開場前整整一個鍾頭，霍道孚提著一隻空蕩蕩的皮箱，踏進了薛五的地盤。
客廳裏坐著三位“德高望重”
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品著茶。
空氣凝滯，彷彿能嗅到金屬鏽蝕般陳腐的氣味。
皮箱被隨意擱在地上。
霍道孚抬起手，指尖輕觸鼻翼下方，聲音沒什麽起伏：“薛五在不在？”
一位李姓女士聞聲轉頭。
闖入視線的年輕人一身剪裁妥帖的西服，脊背挺得筆直，周身籠罩著一種近乎鋒利的篤定。
那精氣神與尋常所見的內斂男子截然不同，帶著大洋彼岸浸染過的痕跡。
她又瞥了眼身旁兩位：一個老態龍鍾，另一個幹瘦得活像隻猢猻。
對比之下，更覺眼前人清爽得晃眼。
李女士不由得將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那份慣常的高傲不自覺收斂了，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他不在。
找他有什麽事？”
“他現在人在哪裏？”
霍道孚追問，視線並未在她臉上停留。
旁邊的鄒老闆扭過頭，正瞧見自家這位女合夥人眼神發直的模樣。
合作多年，她何曾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再端詳那年輕人過分俊朗的側臉，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你哪位？”
霍道孚置若罔聞。
這類角色，還不配得到他的回應。
他垂眼看了看腕上勞力士的刻度，拍賣會開場的時間迫近了。
麵色依舊平靜，他從內袋抽出一張名片，朝李女士的方向遞去：“等他回來，讓他到這個地址找我。”
難得有這樣靠近的機會，李女士步態優雅地迎上前，幾乎要貼到霍道孚身前。
接過名片時，她故作不解地深深吸了口氣——一股清冽又帶著些許閃耀感的古龍水氣息鑽入鼻腔。
葡萄柚的清新底調裏，隱約透出些別的什麽，不張揚，卻勾勒出簡約而矜持的輪廓。
靠得實在太近了。
霍道孚神色未變，隻淡淡道：“錢，我已經備好了。”
隨即，他轉身離開，無視了身後那道戀戀不捨的目光。
李女士伸長脖頸，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低頭仔細端詳手中的紙片。
她低聲念出上麵的名字：“霍道孚？”
接著，她像握住什麽珍貴信物般，坐回椅中，眼神飄忽，思緒不知飛向了何處。
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鄒老闆一巴掌拍在桌麵上。
“那小子什麽來路？長得人五人六的，老子一看手就癢癢！”
始終冷眼旁觀的館長嘴角扯出一抹譏誚：“你若真動得了他，又何必在薛五麵前伏低做小？霍家，總該聽說過吧。”
“知道。”
鄒老闆臉上掠過一絲無力。
那是真正的龐然大物，傳聞中比吳家根基更深，絕非他一間古董鋪子能招惹的。
館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鄒老闆，聲音壓得低沉：“剛才那位，就是霍家這一代裏，最拔尖的那個——霍道孚。”
“霍家……最拔尖的？”
李女士像是被冰水從頭澆下，猛地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
她幾乎是慌亂地將名片塞進衣袋。
緊接著，疑惑浮上臉龐：“沒聽說薛五和他有生意往來啊？他備的……是什麽錢？”
話到此處，她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氣，聲音戛然而止。
除非……
鄒老闆的話音未落，一個念頭已經搶先從她嘴裏跳了出來：“除非薛五從無邪那兒撈到了天大的好處。
這老滑頭，我就知道他沒安分過。”
“我得去瞧瞧！”
她甩下這句，腳步已經衝向門口，完全不顧身後兩人的阻攔。
李女士望著那急匆匆的背影，心裏一沉。
一個人去，勢單力薄，恐怕連門都難順利出去。
這簡直是把自己送到薛五跟前任他擺布。
萬一他真被薛五拿下了，聯盟裏缺了一角，往後豈不是隻能任由薛五揉捏？
李女士想跟上去，又擔心即便兩人同去也攔不住薛五。
她轉向館長，臉色繃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