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看清了處境:這兒是薛五的地盤。
自己這把老骨頭,今天想全須全尾地出去,恐怕還得掂量掂量。
至少,在徹底翻臉、人手安排妥當之前……
館長用袖子擦了擦汗,聲音還有些發顫:“我看……薛老闆說得在理。
那拍賣會,咱們……暫且就不去了吧。”
鄒老闆和李女士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比屋外的夜色還濃。
這和他們來時路上商量好的,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兩人看向館長,觸及對方眼中那抹來不及完全掩飾的驚懼與暗示,心裏頓時雪亮。
硬碰硬,眼下絕非良機。
薛五的目光從三張神色各異卻同樣沉默的臉上掠過。
那凝固的沉默,那眼底複雜的權衡,他瞬間就明白了。
一絲笑意,緩緩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
他擊了下掌,聲音爽朗起來,彷彿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既然幾位都賞臉到了我這小地方,今晚誰也別走。
住處現成,酒菜管夠。
老六——”
他朝門口候著的漢子揚了揚下巴。
“去,把西邊那幾個院子都收拾出來,貴客要留宿。”
皓山居的正堂裏,白皓天幾乎是衝進來的。
王軒和無邪正不緊不慢地端著茶杯。
白皓天拖了把椅子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水,氣息還沒喘勻:“問清楚了,人都在薛五那兒。
看架勢,是上門討說法去了?”
王軒微微頷首,摸出手機掃了幾眼螢幕。
訊息比預想中具體:那幾位確實在薛五手上,不過處境並非問罪,而是被那老東西扣下了。
拉來的怨恨一時半會兒燒不起來,這不行。
王軒腦子裏閃過一張臉,接著是店鋪門簾旁歪歪扭扭寫著一串數字的紙條——炸油條的霍道孚。
加上暢聊好友,簡短幾句話遞過去,請對方再使把勁。
霍道孚回得爽快,這事他樂意周旋。
無邪見王軒動了,也摸出手機撥號。
萬事齊備,就差那本仿舊的筆記了。
聽筒裏先傳來王胖子的嗓音:“我這兒幹等著呢,不敢催啊!就為這本破玩意兒,我連侄子都押出去了。
你別掛——”
無邪按下擴音,把手機擱在桌麵上。
那頭響起腳步聲,簾子被掀動的窸窣,隨後是王胖子壓得極低的嗓門:“姑奶奶,小祖宗,您累不累?要不我給您續碗水?那當期……咱能商量著往後挪挪不?到底啥時候能成啊?”
緊接著是一個女聲,透著不耐煩:“煩不煩?改期?再囉嗦信不信我把你嘴縫上?”
胖子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是對著手機:“……等著吧,做完我立馬告訴你。”
白皓天嘴角翹起來,視線轉向王軒:“瞧這意思,你讓你叔給賣了?該不會要等貨到了才贖人吧?”
“胡扯。”
王軒臉色發沉,手掌拍在桌麵上,“這算什麽事?我可是個大活人。”
無邪眉頭擰緊,抬手在半空虛按了按,示意安靜。
他對著手機道:“總之你盡快。
拍賣會開始前,東西必須到手。”
“我接點水。”
白皓天眼裏閃過看熱鬧的光,拍了拍王軒的肩,“你……多保重。”
說完拎起桌上的水壺就往茶房走。
看著他腳步輕快的背影,王軒胸口更堵了。
本來安排得明明白白,都是過命的交情,誰料到能鬧到這步田地——居然被當物件抵了出去。
見無邪掐斷通話,王軒又一掌拍在桌上:“等這事了結,我說什麽也得給自己贖身!”
看他氣鼓鼓的模樣,無邪後槽牙有點發癢。
想當年自己也算得上儀表出眾、風度翩翩的年輕人,雖說那時也懵懂,兜裏時常空空,一星期欠下幾萬塊的日子也沒少過,可從未落到資不抵債、拿人去換的境地。
這小子倒好,不知走了什麽運,竟被賣到那樣一位厲害的姐姐手裏。
老老實實認了不就完了?無邪笑了一聲:“贖什麽身?到時候鳳冠霞帔一披不就行了?讓人好好扣著有什麽不好?”
看見無邪臉上的笑,王軒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他左右手的五指伸到無邪眼前晃了晃:“單身四十年,你的骨氣呢?”
隨即搖頭歎氣,“唉,像我這樣的好青年,整天忙著從地底下找東西,捧到上麵給人瞧,讓人眼睛過足癮,精神也飽足,叫這世上的人活得更有滋味——我算不算個了不起的人?”
無邪聽得眼皮直往上翻。
從地下拿東西就說拿東西,講得跟幹什麽偉業似的。
不過心底裏,他也覺得這路子或許能成。
王軒咧開嘴,露出牙齒,用力點了點頭。
見無邪也點了頭,他嘴角向上揚起,眉毛幾乎要飛起來。”我怎麽覺得,咱們眼下的情形,跟那個什麽火箭隊挺像?”
他聲音裏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就是那種……一邊喊著愛與真實的口號,一邊幹著不太一樣的事。”
“不就是又討喜又招人恨的反派嘛。”
無邪立刻接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對不對,你這話說得不對。
真正的壞種是薛五那個老東西。
等事情辦妥了,得讓正道的光,明晃晃照在他那張老臉上才行。”
兩人正說得興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白皓天兩手捧著個水壺,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壺裏的水晃出來不少。”壞了!出事了!”
他喘著氣,話都說不連貫,“之前說好要來拍賣會的人……全、全都不來了!”
這話像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無邪臉上的笑意,整張臉僵在那裏。
旁邊的王軒卻像沒聽見,不緊不慢地又給自己杯子裏添了點水,臉上那點笑意絲毫沒減。
緊接著,無邪的表情鬆動了,甚至重新漾開一個笑容。”那不是正好?”
他說。
白皓天愣住了,眼神裏全是困惑。
這還好?沒人來爭,東西怎麽賣出高價?更別說,沒了那些抬價的人,還怎麽給薛五那老狐狸拉足仇恨?
瞧見白皓天一臉想不通的模樣,王軒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開始解釋:“人已經被薛五扣在他自己家裏了。
他們不來,正說明薛五覺得東西已經是他的囊中物,那本假的,他買定了。”
他頓了頓,看著白皓天眼睛睜大,才繼續道:“至於拉仇恨的事,我早安排好了。
到時候,那些人不想來也得來。”
“啊?”
白皓天短促地叫了一聲,目光在王軒臉上轉了幾圈,滿是懷疑。
可當他扭頭看到無邪那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心裏又信了幾分。
事情看來真的已經佈置妥當。
這謀劃和行動的速度,快得讓他這個最先拿到訊息的人都跟不上。
白皓天肩膀耷拉下來,語氣有點悶:“你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那種,動作特別快的人吧?”
話音剛落,隻聽“噗”
一聲,無邪剛喝進嘴的水全噴了出來。
白皓天被濺到幾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小三爺,您這是?”
無邪沒說話,隻是抬手指了指旁邊。
白皓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王軒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沉了下來,像蒙了一層灰。
“怎麽了?”
白皓天追問。
“沒事。”
王軒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同時甩過去一個極大的白眼。
白皓天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抬手抓了抓後腦勺:“到底……怎麽回事啊?”
夜色漸濃。
白皓天倒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沒多久就睡熟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無邪就著燈光,還在往他那本本子上寫著什麽。
王胖子到現在還沒見人影,看來是接了活,正在連夜趕工。
拍賣會定在明天。
王軒看了眼手機螢幕,夜色已深,但離拍賣開始還有段時間。
他獨自走到院子裏那個臨時搭起的拍賣場,在空蕩蕩的場地中央坐下。
手裏拎著個扁酒壺,目光投向正前方那個小小的木台——明天,他就要站在那裏。
可以預見,明天的場麵一定冷清得可憐。
整個藏古界,恐怕隻有薛五和他那個跟班老六會露麵,想想都覺得寒酸。
王軒擰開壺蓋,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瞥了一眼屋裏還在燈下忙碌的無邪,舉起酒壺晃了晃:“天真,來一口提提神?”
“不了。”
無邪頭也沒抬,用手揉了揉太陽穴,“今晚薛五多半還會來。
你也少喝點,留點精神。”
***
夜半時分,月亮孤零零掛在天上,四周沒什麽星星。
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皓山居”
門外。
車門開啟,薛五先鑽了出來,老六緊跟其後。
兩人抬頭,看見那兩扇大門早已敞開,裏麵透出燈光,像是專程在等候。
薛五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抬腳邁過門檻。
老六則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提出一隻沉甸甸的皮箱。
箱子裏塞得滿滿的,全是錢。
他們這趟來,就是想趕在拍賣會開始前,用一筆高價,直接把那本日記拿到手。
夜長夢多,好東西,還是早點揣進自己懷裏才踏實。
薛五走進門內,目光慢悠悠掃了一圈。
隻見一個身影靠在椅子裏喝酒,另一個是無邪,正收拾著桌上的零碎。
除此之外,座位全是空的。
整個拍賣場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果然,手下人辦事得力。
薛五嘴角扯開一個弧度,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拍賣場裏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薛五踏進門時,王軒正把酒杯擱下。
玻璃底磕在木桌上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真稀罕,”
薛五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座位,“這場麵,倒像是專為我一個人開的。”
王軒沒接他的話,視線越過薛五,落在他身後那個沉默的影子身上。”一個人?”
他語調平直,“你後麵跟著的,不算?”
老六的眉頭擰緊了,目光轉向薛五。
薛五臉上那點笑意僵了僵。
他抬手,食指虛虛點了點王軒:“年紀不大,舌頭倒利。
老人家多句嘴——話太尖,容易招來不該招的東西。”
王軒已經起身朝拍賣台走去。
薛五以為這話就到此為止了,卻見那背影忽然頓住,側過半張臉。
燈光從側麵打下來,他半邊麵孔埋在陰影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真要能招來什麽,頭一個謝您祖上積德。
到時候,我做鬼也記得來找您敘舊。”
薛五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都到這步田地了,骨頭還硌人。
看來苦頭吃得還不夠。
“行啊,”
他拉長了調子,“我等著看。”
王軒回頭,目光從薛五臉上滑到老六身上,嘴角忽然向上彎了彎。
等著吧,用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