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指縫間漏出急促的吸氣聲。
那氣味太熟悉了。
陳腐裏摻著銅鏽的腥氣,隔了這麽多年竟沒什麽變化。
他貪婪地嗅著,喉嚨裏滾出低語:“這滋味……讓我再品一會兒。”
“品什麽品!”
無邪笑著輕踢他小腿,“你不看,我和王軒可先看了。”
“有東西嗎?”
胖子手指捂得更緊。
“滿棺都是。”
無邪將光束探入棺內,緩慢移動。
“嗯。”
王軒順著光斑掃視一圈,朝無邪搖了搖頭。
燈光照亮了半具骸骨。
下半截隻剩森白骨架,上半身則覆著黑褐色的幹癟皮肉,頭顱已萎縮成團,衣物碎成絮狀殘片。
更紮眼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附著物——灰白色、錐形的硬殼生物層層疊疊擠在屍身表麵,像某種惡疾留下的瘡疤。
光束又晃了晃,照出棺底幾隻陶罐,罐身粗糙,毫無光澤。
“確實是寶貝。”
王軒跟著說。
“真的?真的?那我來了啊!”
王胖子捂眼的手鬆開一條縫,眯起右眼,弓著背慢慢挪近,姿態活像 ** 的孩童。
手電光掃過棺內時,他脊背猛地竄上一股寒意,麵板表麵瞬間繃緊。
“這……這什麽東西?渾身爛得沒一塊好肉!”
聲音裏壓不住那股反胃感。
光束定在屍身的耳部區域,那裏覆滿了堅硬的附著物。
再細看,那耳朵的形狀確實異乎尋常。
“你看那耳朵,是不是不太對勁?”
他低聲道。
旁邊的同伴聞言湊近棺沿,眯眼數了數。”一、二、三……七隻?七個耳朵!這玩意兒成精了吧?聽說過的猴子也才六隻!”
嗓門不由得拔高了。
“不是精怪。”
先前觀察的人用鐵棍輕輕敲了敲那隻耳朵,發出硬物相擊的脆響。”隻有這個是原裝的。
另外六個,我看是後加上去的,也許是某種儀式留下的痕跡。”
“可中原一帶,很少聽說有這種古怪習俗?”
他轉頭問道。
“確實。”
另一人審視著鐵棍碰觸的位置,幾個細小的孔洞顯露出來。
他撥開遮掩的毛發,顱骨上清晰的穿孔便暴露在光線裏。”為了聽得更清楚,連頭骨都鑽開了。”
“真是瘋魔。”
盯著那些孔洞,他眉頭擰成了結。
“管它呢!趕緊摸摸底下有沒有貨!”
胖些的那位催促道,眉頭也皺著——剛才分明聽見了空洞的迴音,說明這下麵另有空間。
這種夾層裏往往藏著值錢物件,有時一寸深的縫隙都能填滿金粒或細珠。
他用鐵棍刮開那些附著物,手掌便朝棺底按去。
“拉我一把!”
旁邊的人反應極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腳踝。
胖子剛才探身太急,整個人幾乎栽進棺內。
那層底板極薄,顯然是設下的陷阱——若有貪心者貿然探查,稍有不慎便會墜落,被下麵的東西吞個幹淨。
“抓緊!快拽我上去!這設計太毒了!”
胖子連聲喊道。
身體被一點點往上提。
就在快要脫離棺口時,他卻突然改了主意:“等等!再……再放下去一點!”
***
“眼睛往哪兒瞧?往值錢的物件上瞧!腦袋往哪兒想?往能換錢的東西上想!什麽都得圍著錢財打轉——隻有盯著錢,路才走得遠!看來今天合該我走運。”
胖子搓了搓掌心,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井壁四周嵌滿了排列規律的青銅製品,密密麻麻,根本數不清數目。
那些物件樣式古舊,一眼就能辨出是漢代的工藝。
“拉我上去!”
胖子話音未落,身子已經開始上升。
直到他雙手扒住棺沿,抓著他腳踝的手才鬆開。
為防止他再滑下去,同伴幹脆揪住了他的褲腰。
“哎喲喂……”
腳一沾地,胖子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蹦起老高,雙手死死護著下身。
“多謝各位……楊家這手真夠黑的,我差點就交代在這兒。”
想起剛才的險狀,胖子後背滲出冷汗。
若不是有人出手快,他恐怕已經頭朝下栽進去,脖子都得折進胸腔裏。
“剛才扯你褲腰,該不會扯斷了吧?你也太沉了。”
同伴甩了甩發酸的手腕。
“褲腰帶斷了還能接,別的地方斷了可接不上!”
胖子咧著嘴倒抽冷氣,“好端端的在棺材底下挖口井算什麽?安安分分把陪葬品擱棺裏不行嗎?”
說著,他和同伴一起探頭,朝那黑黢黢的井下望去。
王胖子用指尖敲了敲那些疊在一起的青銅薄片,金屬發出沉悶的嗒嗒聲。”瞅瞅這玩意兒,一層壓一層,紋路跟搓衣板沒兩樣。
你倆平時不是最能東拉西扯麽?現在該動動腦子了——那口大鍾,邊上掛的這些小鍾,還有這些銅片,到底是怎麽串成一件事的?”
“退後些。”
王軒的眉頭擰緊了,腳步向後挪了幾步,“底下有動靜。”
他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大鍾是收聲音和放大的,那些小鍾跟著應和。
震動傳到這些銅片上,一層層蕩開,能把聲響留住一陣子……這樣‘聽雷’的效果才會更強。”
無邪聽見“聽雷”
兩個字,動作頓住了。
又是聽雷。
怎麽哪兒都繞不開這兩個字?
“三叔,陳雯瑾,楊大光——照片裏他們都穿著考古隊的製服。
背麵還標了‘’。”
無邪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很可能是一次考古行動的代號。
眼前這些東西,大概就是那次行動留下來的。”
“喲,那按道理這些該歸考古隊啊。”
王胖子嘴角揚了起來,“看來隊裏有人手腳不幹淨嘛。
既然成了無主之物,那胖爺我可就不客氣了。”
“胡扯!我三叔絕不會幹這種事!”
無邪立刻頂了回去。
“我說的是楊大光。
自己看管的東西自己偷,這不稀奇。
反正現在沒主了,誰撿到歸誰,天經地義!”
王胖子笑得眼睛眯成縫。
“胖子,你這樣——”
話才說半截,王胖子已經猜到他要講什麽。
這人有個毛病,窮講究!他立馬抬起手死死捂住耳朵,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聽不聽!念經也沒用!不上報,蹲大牢!你想進去隨你便,別拖上我!”
哢嚓。
極細微的、類似電流竄過的聲響鑽進耳朵。
王軒看著拚命捂耳的王胖子和還想開口的無邪,臉色驟然變了。
“閉緊嘴!捂住耳朵!”
他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隨即自己緊緊抿住唇,雙手嚴嚴實實蓋住雙耳。
無邪茫然地看著他。
閉嘴?怎麽可能。
王胖子這思想覺悟實在太低。
他抬腳就朝王胖子那邊走過去。
嗡——!!!
巨鍾猛地爆發出能將人掀翻的轟鳴,音浪直接在無邪身旁炸開。
他整個人被震得頭暈目眩,腳下踉蹌,世界都在旋轉。
這下他明白了。
他死死咬住牙關,再不敢讓一絲聲音從齒縫漏出。
這次的震蕩比先前猛烈數倍。
四周懸掛的編鍾瘋狂搖晃,相互撞擊。
深井下的銅片群持續共振,發出類似潮水翻湧般的嘩嘩聲。
整個墓室劇烈抖動,磚石縫隙簌簌落灰,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塌陷。
“啊——!”
無邪捂著耳朵,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
“無邪……無邪……”
幽長的呼喚,一字一字,慢悠悠飄蕩在墓室裏,清清楚楚喊著他的名字。
無邪僵住了。
過強的聲波能擊穿耳膜,甚至幹擾大腦,讓人產生幻聽、看見不存在的東西——這些常識他懂。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瞥向王胖子:“胖子……你聽到了嗎?”
王胖子也呆住了。
手電光柱被他胡亂揮動著掃向各個角落。
那聲音出現得太突兀,太詭異,彷彿是從墓室每一塊磚石、每一寸空氣裏同時滲出來的。
“誰?!哪個孫子在這兒裝神弄鬼?給胖爺滾出來!”
他一邊吼,一邊警惕地四處張望。
“無邪!”
詭異的呼喚再次回蕩,一次比一次清晰。
無邪勉強撐住井沿。
雷聲……是因為雷聲嗎?雷聲裏藏著別的東西?不,不可能。
為什麽一直叫我的名字?無數疑問在他腦中瘋狂衝撞。
看他完全愣住的模樣,王軒抬起手,指頭向上方指了指:“聲音是從上麵來的。”
“見鬼!我上去瞅瞅!你倆在這兒別動!”
王胖子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向通道口。
王軒聳聳肩,什麽也沒說,快步跟了上去。
“為什麽喊我?胖子?王軒?”
無邪還沉浸在混亂的思緒裏,根本沒留意王軒的動靜。
等他回過神一扭頭,發現兩人都不見了。
他迅速判斷了一下方向,心裏一驚,慌忙追著他們的背影跑去。
王胖子最先衝出地麵。
外麵天色墨黑,暴雨如注,粗重的雨鞭抽打著一切。
王胖子從亂草堆裏摸出一截結實的木棍,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他胸腔裏那股火氣憋得難受,這地方可不是能胡鬧的場合。
墓穴深處,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要了人的命。
要是總把假警報當成玩笑,等真家夥來了,命也就到頭了。
窸窸窣窣的動靜從他背後那片黑暗裏傳來。
他猛地扭過頭,手電光柱掃過去,除了在風裏搖晃的草葉,什麽也沒照出來。
他嚥了口唾沫,朝著那片晃動的陰影挪了過去。
就在這時,王軒和無邪也從地下的洞口鑽了出來。
他們看見王胖子的背影,脖子伸得老長,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往前探,像是在草叢裏搜尋什麽丟失的物件。
無邪喊了一聲,快步追過去。
王軒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耳廓微微顫動,捕捉到一種異樣的聲響——那不是風聲,更像是什麽東西在草葉間快速穿行帶起的摩擦,緊接著,一股沉重得如同老舊機器啟動般的心跳搏動,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的目光立刻鎖定了王胖子側後方那片比人還高的茂密草叢。
現在連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玩這種把戲了麽?久別重逢,非得用這種方式來打招呼?
幾乎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王軒察覺到身側的空氣流動有了細微的改變。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黑影,如同從夜色裏凝結出來的一樣,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無邪和胖子的身後。
是那個姓張的年輕人,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的衣服。
“給老子滾出來!”
王胖子掄起木棍,衝著晃動的草叢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野外傳出去老遠。
“什麽情況?”
無邪趕到他身邊,手裏的光源投向草叢深處,“真藏著人?”
“跑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