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的視線轉向地麵。
托尼橋躺在那兒,身體腫脹得幾乎辨認不出原貌。
臉頰淤紫交疊,呼吸時胸腔起伏微弱,吸進去的氣總比撥出來的多。
煙味彌漫在空氣裏。
椒老闆倚著桌沿,看楚嵐往前挪了兩步。
“求您了,”
她眼眶裏晃著光,每個字都發顫,“放我走,行嗎?”
可憐。
確實可憐。
但椒老闆轉開了目光。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可憐?墨鏡拿走了不該拿的東西,而她離墨鏡太近——近得讓人睡不著覺。
敵人終究是敵人。
心軟就是往自己身上紮刀。
可他心裏還留著一點別的東西。
一點類似敬畏的東西。
他站直身子,煙霧從唇間逸出。
“能不能走,”
他說,“得聽天的意思。”
楚嵐張了張嘴。
椒老闆豎起食指抵在唇前。
——噓。
寂靜隻持續了一秒。
雷聲撞進耳朵的刹那,楚嵐整個人僵住了。
她看見椒老闆側過頭,手掌攏在耳畔,像在聆聽某種旨意。
接著他轉身,朝遠處走去,步子很穩,彷彿一切早已定下。
雷聲越來越重。
不是從天上傳來,而是從骨頭裏震出來。
楚嵐從沒覺得雷這麽可怕過——好像下一秒就會劈開屋頂,把她碾成粉末。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陷進麵板裏。
餘光裏,椒老闆站在門邊,背影一動不動。
她想再喊一聲,喉嚨卻像被泥漿堵死了。
隻能抬頭望著他,把所有的指望都堆在那道背影上。
生或死,現在隻在他一念之間。
椒老闆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很久前在哪讀過的一句話:美麗生命的消亡,大概是這世上最接近詩的事。
淒楚,哀求,眼淚,絕望……在最後一刻轟然炸開,該是多絢爛的一幅畫?
不,還不夠。
天命規定的戲碼,總得添一筆血色才完整。
他垂下眼睛。
“抱歉,”
聲音幹得像曬裂的土,“天要你死。”
楚嵐看見他舉起手。
黑色的槍口緩慢對準她,深不見底,像要把魂魄都吸進去。
害怕突然消失了。
積壓太久的委屈和不甘翻湧上來,凝成一句話。
她轉向椅子上那台還在錄影的手機,輕輕開口。
“我愛你。”
椒老闆手指頓了頓。
不對。
這不對。
她難道不該對著鏡頭扭曲著臉求饒,發誓效忠嗎?難道不該痛罵那個負心的男人嗎?為什麽到了這時候,還要掏出真心來?
荒唐。
尤其是那雙眼睛——裏麵的光,像極了許多年前的他自己。
這眼神讓他覺得孤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鈍痛。
為什麽他就沒遇見過這樣的傻子?
為什麽當初那麽信任的兩個人,最後會一起把刀插進他後背?
明明那些財寶沒有主人,明明差一點就全是他的——
究竟憑什麽?
槍口沒有移開。
雷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沉,像在為誰敲著喪鍾。
黑眼鏡的指尖還懸在錄製鍵上方,最終垂落下來。
罷了。
他合上眼,視訊到此終結。
一聲爆鳴刺破寂靜。
甬道深處,戴墨鏡的男人胸口驟然一緊,彷彿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心髒。
那痛楚來得尖銳又混沌,他甚至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種疼。
冰涼的液體滑過鏡片下的麵板。
又有人走了。
他模糊地想。
是哪一個?思緒在黑暗裏打轉,抓不住清晰的輪廓。
“躲開!”
張小哥的警示像刀鋒劈開迷霧。
黑眼鏡猛地側身,尖銳的破風聲擦著耳際掠過,一根生鐵鑄成的長錐釘入他方纔站立的位置,尾端猶自震顫。
***
薛家堂口深處,那間堆滿舊物的藏寶室裏,薛五正陷在一場酣夢裏。
夢中那本筆記已落進他掌心,紙頁邊緣硌著指紋。
皓山居那些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再沒一個能站起來。
門軸轉動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老六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推回原位。
他瞥見薛五歪在太師椅上,嘴角亮晶晶地淌著一線涎水,鼾聲時斷時續。
“五爺。”
老六湊近些,壓低聲音喚道,“無邪那邊……”
回應他的隻有更響的鼾聲,那涎水快要滴到前襟上了。
就差最後一步。
老六盯著那張鬆弛的臉想。
得哄這老狐狸親自去買下筆記。
東西他是看過了,卻謹慎得過分——不知從哪兒尋來個記性驚人的丫頭,錢付了,筆記卻仍留在無邪手中。
老六無聲地歎了口氣。
難怪壞事做盡還能穩穩坐在這兒,腦子確是好東西。
不過皓山居那邊留下的麻煩,此刻倒成了助力。
外頭已經鬧起來了,吵嚷著要薛五露麵。
敵人的對頭,或許能暫時當作盟友。
他屈起指節,重重叩在黃花梨桌麵上。
“五爺!”
薛五渾身一抖,猛然睜眼:“無邪?!”
驚惶脫口而出後,他纔看清麵前是誰。
老六臉上堆著笑,眼裏的譏諷藏得嚴實:“是我。
外頭幾位都到了,都惦記著去皓山居挑貨呢。”
薛五抹了把嘴角,眼神陰沉下去。
他抓起那串油亮的佛珠,起身朝客廳走。
還沒跨過門檻,聲音先飄了進來。
主座裏,博物館那位館長闔著眼,彷彿入定。
邊上坐著李姓女人和姓鄒的男人,交談毫無顧忌。
“皓山居裏藏著硬貨,薛五這是想獨吞?”
女人的話像針。
“絕不能讓他成!”
男人嗓音粗啞。
薛五抬腳邁了進去,聲調揚高:“幾位這是唱哪出啊?”
李女士轉過臉,話裏夾著刺:“薛老闆,今天既然都在,我就直說了。
無邪私下約了誰看貨,你心裏明鏡似的。
好處總不能全歸你一人吧?”
老六立刻往前半步,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怎麽說話呢?跟誰嚷嚷呢?館長這麽大年紀坐在這兒,老人家還沒開口,你倒先蹦起來了?懂不懂規矩?”
他喘了口氣,火氣更旺:“既然誰都不放心誰,這不把你們都請來了嗎?”
薛五抬了抬手,老六才退後半步,嘴上卻沒停。
李女士氣勢果然弱了三分,聲音軟下來:“理是這麽個理,我們一向也聽薛老闆安排。
可說好了大家都別去,等無邪撐不住,再盤下鋪子分錢,這話難道不作數了?”
鄒老闆的指節敲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薛五爺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急了點?規矩擺在那兒,怎麽偏就您先動了?”
他臉色發青,聲音裏壓著火氣。
“規矩?”
老六嗤笑一聲,往前踏了半步,“在這兒,五爺的話就是規矩。
論輩分,論情分,我叫他一聲叔,天經地義。
怎麽,你有意見?”
“我沒空跟你掰扯這些。”
鄒老闆別開臉,目光釘在薛五身上,“薛老闆,以往壓價也好,抄底也罷,大夥兒都是跟著您的旗號走。
這回倒好,您一聲不吭,頭一個奔著那本破日記去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要是存了吃獨食的心……往後這路,恐怕就不好一起走了。”
“獨食?”
老六的嗓門陡然拔高,袖子一捋,露出筋肉虯結的小臂,“你嘴裏這個‘大夥兒’,都誰啊?館長點頭了嗎?少在這兒拉大旗!不服氣?出來,咱倆比劃比劃!”
鄒老闆霍然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銳響。
劍拔弩張的當口,一隻手掌穩穩按住了他的肩頭。
是薛五。
“跟後生鬥什麽氣。”
薛五的聲音不高,卻讓空氣凝了一瞬。
他手上加了點力道,將鄒老闆按回座位。”鄒老闆,消消火,也別想岔了。
無邪那兒能有什麽真貨?你我都清楚,不過是些唬人的把戲。”
他拍了拍鄒老闆的肩,轉身朝房間另一頭踱去。
那幾句話像細針,紮得鄒老闆耳膜不舒服。
沒寶貝?沒寶貝你跑得比誰都快,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他盯著薛五的背影,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照您的意思,這回的拍賣,根本就是個空架子?”
“空架子?”
薛五猛地回身,眼神銳利得像剛磨過的刀鋒,“不然呢?擺明瞭是要攪渾水,讓咱們自己先亂起來。”
他掃視著屋裏另外幾張臉,“就像現在——猜忌,提防,誰也不敢信誰。
等到真舉牌的時候,價格還壓得下去嗎?最後笑著數錢的,還不是他無邪?”
坐在角落的李女士蹙起眉,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既然沒東西,您去找他做什麽?”
“探底。”
薛五答得幹脆,“他說有寶,我就去瞧。
結果呢?”
他攤開手,掌心空空,“連個銅子兒的影兒都沒見著。”
李女士和鄒老闆交換了一個眼神。
疑惑像水漬,在兩人眼底洇開。
那本據說從墓裏帶出來的冊子,究竟寫了什麽?裏頭真藏著足以讓人眼紅的數目嗎?薛五的話聽著在理,無邪那小子,確實像是挖好了坑等著人跳。
可萬一……萬一真有貨呢?總不能全讓他薛五一人吞了。
薛五捕捉到他們神色的鬆動,趁勢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蠱惑的調子:“信我這次,就都別動。
誰也不舉牌,晾著他。
東西流拍了,價錢自然爛在地裏。
到時候,是圓是扁,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現在急吼吼地衝上去,纔是中了套。”
“話說得漂亮。”
李女士涼涼地插了一句,嘴角扯出個諷刺的弧度,“就怕領路的人自己看走了眼,把一船人都帶進陰溝裏。”
她說完,目光轉向房間深處,那把一直微微搖晃的老舊藤椅。
話說到這個地步,鄒老闆也沉默了。
他最後也看向藤椅方向。
關鍵還在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館長身上。
隻要館長流露出半點對薛五的不滿,他立刻就能撕破臉,各走各路。
拍賣場上,終究是價高者得。
薛五同樣清楚那搖擺的藤椅意味著什麽。
館長還在裝睡,還在那團渾濁的陰影裏扮演糊塗。
薛五不動聲色地拎起茶壺,作勢斟茶,腳尖卻精準地、重重地碾過藤椅下那隻穿著布鞋的腳。
“哎——喲!”
一聲短促的痛呼。
館長像被燙到似的彈起身,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這一腳徹底碾碎了他的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