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忽然又嘟囔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霍道孚正在探查吳邪肋下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目光落在自己沾了些塵灰的素色外衫上——這衣服是為了方便做事才穿的,並非什麽醫者的標誌。
“不信我?”
他轉過頭,語氣裏聽不出情緒,“門在那邊,隨時可以走。”
“沒、沒不信!”
王胖子急忙擺手,額頭上又滲出一層汗珠,“是天真……是吳邪他說你能治,你肯定能治!”
吳邪說的?霍道孚嘴角扯動了一下。
難道醫術高低,是靠旁人一句話來定的?他沒再接話,轉身走向側邊那間堆滿各種器具的小屋,隻丟下三個硬邦邦的字:“講要害。”
(霍道孚一旦動手,便顯出了與醫院那些冰冷器械截然不同的路數。
他的檢查不止於體表,指尖彷彿能探入肌理之下,捕捉髒器最細微的震顫與哀鳴。
結果比預想的更糟。
那不單是肺葉裏積了太多不該有的東西,連肝的位置,也摸出了衰竭初現時那種特有的、緩慢而頑固的僵硬。
霍道孚收回手,在旁邊的銅盆裏浸了浸。
水很涼,刺激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即便由他親自來處置,成功的把握也不敢說十足。
更何況,躺在那裏的人,身體已經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再稍加力道,恐怕就要徹底斷裂。
沒有時間猶豫了。
霍道孚取過刀具,決定先從清洗肺部開始。
手術的過程漫長而寂靜,隻有器械偶爾碰撞的輕響,和病人極其微弱的、時斷時續的呼吸聲。
一切結束後,霍道孚洗淨手上的血汙,對一直守在門口、像尊石像般的王胖子交代:“盯緊他。
接下來這一天一夜,若是他睜不開眼,”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便是神仙也難救了。”
王胖子什麽也沒說,隻是深深看了霍道孚一眼。
那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沉重,還有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然後他彎下腰,再次將依舊昏迷的吳邪背起,一步步走向門外停著的舊車,腳步踏在地上,比來時更加沉重。
與此同時,薛家那處隱秘的堂口裏,一個被稱為“飄飄”
的影子,正悄無聲息地滑入存放最緊要物件的房間。
門軸轉動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老六交代過,計劃內容全在抽屜中。
飄飄拉開抽屜,果然看見一份資料夾躺在裏麵。
資料夾封皮貼著一張相片——是王胖子的臉。
她抽出照片,發現底下還壓著另外兩張:無邪和吳二柏的麵孔依次露了出來。
眼前這一幕讓她直接翻開了資料夾。
第一頁抬頭印著“吼泉行動”
四個字,執行地點標注為吼泉。
負責人署名薛五,參與人數竟有八十五名——而這還隻是其中一支隊伍。
看來對方調動的人手遠不止這些,薛五不過是其中一環。
飄飄繼續往下瀏覽。
內頁隻寫了行動步驟,沒有任何人員名單。
再往後翻,紙張忽然變成一片空白。
薛五這老狐狸果然謹慎得過分,連自己人都防著。
果然,記在腦子裏才最穩妥。
她眉頭擰緊。
不過這次來,本就不是為了竊取什麽機密,而是要演一場毫無破綻的假死戲。
隻要讓薛五親眼看見飄飄死在他麵前,再讓街上的路人也一同“見證”
計劃便算成功。
飄飄隨手把資料夾扔回座位,低頭打量自己這身裝扮。
外表是普通的職員製服,內裏卻縫滿了血包。
袖口藏著一根細繩,輕輕一扯,那些血包就會像特效道具般炸開。
當然,還需要一場精心安排的“意外”
——一次設計好的車禍現場,接著完成人員調換,每個環節都已規劃妥當。
每一步都有人接應,沿途涉及的各個關口都會提前打通。
至於為什麽能辦到?很簡單,付出的代價足夠沉重。
人的喜好與厭惡,說到底都能拿來交易。
等了片刻,薛五的嗓音從外麵傳來:“你們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看。”
腳步聲由遠及近。
飄飄迅速從資料夾裏抽出一遝白紙塞進另一隻袖口,時間掐得正好——薛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你在這兒鬼鬼祟祟做什麽?”
薛五盯著她問道。
“沒、沒做什麽,打掃衛生而已。”
飄飄邊說邊用塞了紙的袖口故意抹了抹椅麵。
“誰準你進來的?”
薛五厲聲喝問。
“沒、沒人吩咐……”
飄飄像犯了錯似的埋著頭往外走,
薛五覺出不對勁,腦中閃過疑問,立即轉身朝抽屜走去——正好看見椅子上那份敞開的資料夾。
該死,防住了老六,卻沒防住這女人?薛五頓時大吼:“抓住她!她是無邪派來的眼線!”
薛家堂口的夥計們聞聲而動。
這情形本在預料之中。
飄飄立刻聯係王胖子,想讓他趕來嚇唬薛五一番,順便再揍這老家夥一頓——畢竟那場假車禍也不能白挨。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連續撥了幾次,全是同樣的提示音。
飄飄低聲罵了一句,在夥計們的追趕中掏出另一部手機,快速撥通一個號碼。
隻響一聲便結束通話。
她將手機收好,轉身拐進岔路。
追來的夥計們隨即看見一幕:飄飄被一輛黑色轎車撞飛,身體滾過車頂摔在後頭。
司機滿臉驚恐地正打著電話。
眾人圍上前去——太慘了,人趴在地上,周身都是血。
一個膽大的夥計伸手探了探飄飄的鼻息。
沒氣了!
“怎麽辦?人死了,現在、現在該怎麽交代?”
那夥計臉色發白,“會不會算在我們頭上?”
“應該不會吧,我們隻是追她,又不是我們撞的。”
“不不不,萬一上頭來查呢……”
車門猛地合攏,發出金屬撞擊的悶響。
那輛計程車甩下他們,碾過路麵揚長而去。
幾個人愣在原地,片刻後纔像驚醒般,連滾帶爬地逃向巷子深處,甚至顧不上回頭看一眼地上躺著的人影。
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
車門滑開,擔架迅速將那個滿身血汙的人抬進車廂。
昏暗的車廂裏,一個長發女人戴著口罩,背脊緊貼著冰涼的座椅。
她身後橫著一把長柄工具。
當擔架推到她麵前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躺在上麵的人——那張臉,竟和她口罩下的輪廓分毫不差。
血跡斑斑,胸膛不見起伏。
引擎發動了。
就在車輛開始移動的刹那,擔架上那個“屍體”
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口罩女人的喉嚨裏擠出一絲氣音。
下一秒,尖銳的刺痛從頸後炸開。
視野傾倒,身體重重摔向車廂地板。
可她的意識卻異常清明,彷彿飄浮在半空。
她看見車廂裏的一切:穿白褂的人們圍攏過去,低聲交談著“超常心理反應”
“使用者狀態穩定”
之類的詞句。
接著,那個和她麵容相同的人抬手,從臉上揭下一層薄薄的麵具。
車廂裏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
飄浮的意識也劇烈震蕩起來——麵具下露出的,是王軒的臉。
那張她見過不止一次的臉。
寒意順著並不存在的脊椎爬升。
她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擦除。
有人要抹掉她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王軒踩著坑窪的路麵,走向皓山居的方向。
結果還算符合預期。
薛五的人雖然來過一趟,但沒看出破綻。
剩下的掃尾工作,合作方會處理幹淨。
一條單線聯係,隻要電話不響,就代表一切按計劃推進。
三天後,王胖子會收到一隻小盒子,裏麵裝著一張照片。
至於那個女人,從今往後,她會用另一種身份活下去。
皓山居的門緊閉著。
王軒叩響門板,等了許久,裏頭毫無動靜。
他摸出手機撥通號碼。
聽筒裏傳來王胖子拔高的嗓音,透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他讓王軒在門外稍等。
大約十分鍾,門軸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門縫裏露出王胖子那張臉——臉色發灰,整個人歪靠在一張帶輪子的椅子上。
王軒的視線從他臉上掃到腰間,眉梢動了動:“你這是……去捐獻器官了?”
“還不是天真鬧的,老毛病又犯了。”
胖子嘟囔著,轉動椅子退進院裏。
門關上後,他試圖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隻能扶著牆慢慢挪。
王軒跟在他身後,搖了搖頭:“他犯病,你怎麽跟著垮了?真像捱了一刀似的。”
“白天碰見個炸油條的,幫他清了清肺,一路揹回來的。”
胖子反手捶了捶後腰,齜牙咧嘴地抽氣,“疼死了,跟斷了沒兩樣。”
王軒眉頭微微蹙起。
不是叮囑過這段時間出門要遮掩嗎?怎麽還是惹了麻煩?轉念一想,又覺得不意外——這年頭,真心實意最是難得。
他歎了口氣:“要不……趁天黑,去找個地方按按?”
胖子扭過頭。
他知道王軒手頭還有積蓄,眼下這境況已經夠糟了,也不差再糟蹋兩天。
等扳倒薛五之後,或許真能抽空去一趟。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如今不是獨身一人了,那種地方,還是少沾為妙。
他繼續蹣跚著往屋裏挪,忽然想起什麽,停住腳步問道:“對了,你在薛五那兒到底安排了什麽?這幾天飄飄一點訊息都沒有,那邊究竟出什麽事了?”
王軒走到房簷下的燈影裏,從口袋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遞過去。
上麵寫著一個偏僻山村的地址,還有一行電話號碼。
這是計劃裏早就備好的一環——等事情了結,飄飄會被強製送到那裏去。
王軒將一張紙條遞過去時,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停頓了一瞬。
“醫院會通知那孩子來見最後一麵。”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那之前和之後,你都必須表現得什麽都不知道。”
胖子接過紙條,目光掃過上麵那行陌生的地址,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摸出手機,將一串數字存進通訊錄,聯係人姓名填了個當紅女星的名字。
然後他將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裏,混著唾液嚥了下去。
“這下總穩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布料底下傳來沉悶的響聲,“花了多少?等鋪子重新開張,我一分不少補給你。”
王軒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這件事從開始到現在,打點各行各業的人,前期扔進去的錢早就不止七位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