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大約三四分鍾,計程車緩緩停下,王胖子伸長脖子張望——那輛黑色轎車不見了。
就像融化在午後的陽光裏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計程車前方空蕩得隻剩路燈投下的光斑。
王胖子盯著擋風玻璃外,喉結滾動了一下:“車去哪了?”
司機搓了搓方向盤邊緣,聲音壓得很低:“跟丟了。”
“跟丟?”
王胖子身體前傾,座椅皮革發出摩擦的細響,“怎麽跟的?這地方是哪兒?”
“金輝大廈。”
司機縮了縮脖子。
胖子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戳得又快又重。
電話接通時,他幾乎是對著話筒噴出字句:“紅紅出事了,我在金輝大廈門口,你馬上過來。”
沒等回應就掐斷了通話。
車剛停穩,他便推門衝了下去。
夜風帶著涼意卷過襯衫領口。
他靠在大廈入口的玻璃幕牆邊,從兜裏摸出煙盒。
打火機哢噠響了三聲才燃起火苗。
煙叼在唇間,濾嘴隨著呼吸微微發顫。
兩根煙燒盡的工夫,一道身影從街角轉了出來。
來人戴著藍色口罩,整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王胖子迎上去,聲音裏繃著弦:“現在怎麽弄?”
口罩上方,眉頭擰出深刻的褶痕。”薛五。”
那聲音透過布料,悶而沉,“他這是鐵了心要攔我。”
“明天是關鍵。
必須壓住薛五,後天才能動身。”
“先回去。
辦法得靜下來想。”
王胖子打量對方,目光在那片藍色上停留:“你這打扮……吳州天氣不差啊,風裏都是青草味。”
“王軒遞了話,薛五要催我的病。”
口罩邊緣隨著話語輕微起伏,“謹慎些總沒錯。”
兩人轉身朝皓天居方向走。
鞋底敲在人行道地磚上,一輕一重。
交談聲混在夜風裏,斷斷續續。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引擎的嘶吼。
他們正走在人行道邊緣。
那聲音非但沒有遠離,反而驟然逼近,像野獸撲食前的加速。
王胖子猛地回頭。
一輛三輪摩托車正衝過來,車燈刺得人眯起眼。
“搞什麽——”
話音未落,旁邊的人已經拽住他胳膊往內側扯。
摩托車擦著衣角掠過去,輪胎捲起的塵土撲了滿臉。
兩人剛要喘氣,另一輛摩托車又從側麵切入,車廂裏滿載的灰白色粉末在轉彎時揚撒開來。
兩輛車繞著他們打轉,輪子在地麵刮出尖銳的摩擦聲。
粉塵像濃霧般膨脹擴散,視野裏隻剩翻騰的灰白。
王胖子捂住口鼻,指縫裏漏出悶咳。
而身旁的人呼吸聲越來越急,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音。
口罩布料迅速洇開深色痕跡,從邊緣向內滲透。
“口罩……是次品……”
那人從牙縫裏擠出半句,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手死死按著口罩邊緣。
王胖子愣了一瞬——明明做了防備——隨即撲過去扶住對方肩膀。
指尖觸到布料,濕熱的液體正透過纖維滲出來。
“天真!得去醫院!”
“不能去……”
地上的人搖頭,脖頸上青筋虯結,麵板漲成暗紅色,“進去了……就出不來了……二叔怎麽辦……”
“那怎麽辦?你撐住,你千萬撐住!”
“找個人……隻有他能……”
喘息聲越來越弱,一個名字被氣音送出來,散在粉塵彌漫的空氣裏。
與此同時,幾條街外的早餐鋪子正冒著油香。
霍道孚手裏的長筷夾起金黃的麵團,滑進沸騰的油鍋。
滋啦聲中,油條迅速膨脹浮起。
排隊的人延伸到街邊,零錢和掃碼的提示音交錯響起。
可他眼角總瞥向櫃台角落。
那裏擺著一壺老酒,陶土瓶身被摩挲得發亮。
陌生人送來這壺酒後就再沒露過麵。
托人稍稍打探才知道,那人是王胖子的侄子。
麵團在掌心揉捏拉伸。
正出神時,一輛漆皮斑駁的金盃車歪歪扭扭刹在店門旁。
車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王胖子跳下車,衝著店裏喊,聲音劈了岔:“霍道孚!霍道孚在不在!”
霍道孚抬起沾滿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看向門口那個滿頭是汗的胖子,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晨光剛透進街巷,鋪子門前就炸開了鍋。
動靜大得驚走了兩位正要進門的熟客——生意還做不做了?
霍道孚手裏的長筷撥了撥油鍋,眼皮都沒抬:“我就是。”
“無邪要沒命了!”
王胖子喘著粗氣,額角的汗混著晨霧。
那名字像根鏽釘紮進霍道孚耳裏。
他想起幾年前從海外匆匆趕回的那趟航班,機翼割開雲層時,他滿心盤算的是如何撬動霍家百年來女人掌權的鐵規。
一個丫頭片子,再加個礙事的枉家,本該像剪斷油鍋邊溢位的麵渣般幹脆。
誰知解家、吳家的年輕一輩全摻和進來,最後竟鬧得四麵皆敵。
自家門裏的事,外人湊什麽熱鬧?說到底,不過都是盯著碗裏的油星罷了。
現在倒知道上門求救了。
霍道孚夾起根炸得金黃的油條,瀝了瀝油:“該去火葬場的人,來我這油條鋪子做什麽?”
王胖子一把撐住油膩的櫃台:“他說隻有你能救!醫院去不成才找到這兒——那是條人命啊!”
人命?霍道孚嘴角扯了扯。
當初那小子可沒把他的命當回事。
餘光裏,排隊的人群中已有幾道視線悄悄釘了過來。
王胖子的嗓門太大,那些目光裏漸漸摻進了別的意味。
霍道孚不緊不慢地將新揉的麵團拉成長條,滑進嗞嗞作響的油鍋:“我的油條香脆,但治不了病。”
周圍響起幾聲附和的低語。
油條嘛,暖胃管飽就夠了,難道還指望它像藥材似的救人命?
王胖子僵在原地。
他沒想到對方連半點餘地都不留。
但轉念間他明白了——在這行當裏,結過梁子就是結過梁子,敵人沒有伸手的道理。
他又想起無邪那張總是悶著不吭聲的臉。
那家夥原本是個實心腸,是被一波接一波的明槍暗箭逼得學會了算計。
真要論起來,哪能全怪他?
王胖子突然抬手指向霍道孚鼻尖:“他要是真死了,信不信我把你捶成油條渣?”
霍道孚眉頭驟然鎖緊。
這世上每天咽氣的人多了去,難道個個都得他來救?手藝攥在自己手裏,想治誰、不想治誰,那是他的本分。
難道清早站在油鍋前,讓街坊吃上口幹淨吃食,不算行善?讓大夥兒少生病,難道不是更大的功德?
既是功德,總得有人付出代價。
他連自己的時辰都搭在這煙熏火燎的鋪子裏了——時辰就是命,也是錢。
那個叫無邪的,憑什麽就不能付出他的代價?
更何況這通吵鬧早嚇跑了好幾位主顧。
驚了神、動了氣,折損的可都是旁人的陽壽。
顧客是衣食父母,父母要是被這胖子氣出個好歹,誰來擔待?不治病就要捱揍,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霍道孚“砰”
地將切麵刀摁在案板上:“我霍道孚隻會炸油條!”
王胖子指節捏得發白,嘎吱聲從拳頭裏滲出來。
他幾乎要撲上去,卻猛地刹住了。
——那丫頭當年說過的話,忽然一字一字撞回他腦子裏。
王胖子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驚飛了簷角幾隻灰雀。
店鋪外排成長龍的顧客們全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釘在那片突兀空出的青石磚上。
霍道孚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他看見王胖子那張總是掛著油滑笑意的臉此刻繃得像塊浸了水的粗麻布,額頭上還沾著趕路時揚起的塵灰。
那兩聲“救救吳邪”
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重量,砸在午後凝滯的空氣裏。
不能答應。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霍道孚就聽見自己後槽牙摩擦的細微聲響。
一旦這次低了頭,往後誰都能拉上一群人堵在門口,用那些所謂“情義”
的繩索捆住他的手腳。
他這間鋪子,他這些年攢下的那點名聲,都會變成別人可以隨意拿捏的軟處。
可若不答應……他的視線掃過門外那些伸長脖頸的身影。
那些眼睛裏映出的不隻是好奇,還有掂量,有審視,像在估摸一塊砧板上的肉究竟值幾斤幾兩。
見死不救的罪名若是扣實了,唾沫星子都能把這招牌給淹了。
霍道孚吸進一口氣,鼻腔裏滿是藥材陳澀的苦味和王胖子身上汗塵混雜的氣息。
他抬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鏡框,金屬鏡腿觸到麵板,一片冰涼。
“倒是難得見你這麽直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幹巴巴的,沒什麽起伏,“進來吧。”
他轉身時,袍角帶倒了桌邊那半瓶酒。
他一把撈住瓶身,指腹傳來陶器粗糲的觸感。
酒液在瓶內晃蕩的聲響跟著他的腳步,一路響進裏屋昏暗的光線裏。
王胖子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嗒嗒聲,像追趕著什麽。
真是個不懂分寸的莽夫。
霍道孚盯著手中酒瓶裏渾濁的液體,搖了搖頭。
非要選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事情逼到沒有轉圜的牆角。
他想起王胖子那個年輕的侄子,上次來求藥時,不過是悄悄將一包難得的老茶塞在了藥材堆下麵。
人情做得不聲不響,彼此都留足了顏麵。
罷了。
他擰開瓶塞,一股濃烈嗆人的酒氣衝出來。
反正這兩人如今也掏不出半個子兒,這壺劣酒,就算抵了診金吧。
“放那兒。”
霍道孚用下巴點了點牆角那張蒙著白布的長桌。
王胖子動作倒是輕緩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人平放上去,彷彿卸下的是一尊易碎的瓷偶。
霍道孚的手指搭上吳邪的脖頸。
麵板下的脈搏跳動微弱而紊亂,像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
他又翻開那人的眼皮,瞳孔對光線的反應遲鈍得令人心驚。
冰涼的指尖在對方胸腹幾處關鍵位置按過,觸感不是健康軀體應有的彈性,而是某種令人不安的綿軟與滯澀。
“到底怎麽樣?”
王胖子的聲音從旁邊擠過來。
霍道孚沒理會。
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傳遞的資訊上。
肺腑深處似乎藏著雜音,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隱約的、不祥的摩擦感。
“你倒是說句話啊!”
那聲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在狹小的空間裏爆開。
霍道孚猛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看向王胖子,直到對方臉上那股焦躁被一層懊惱和強行壓下的急切取代,他才重新低下頭去。
“穿這身白袍的,未必都懂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