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行當裏,誰沒受過吳家幾分照應?既然今天我作東,不如大家一起舉杯,敬小三爺一回,如何?”
他舉起酒杯,視線定在吳邪和王胖子臉上,直到兩人仰頭喝盡,薛五的語調忽然往下一沉,帶上幾分責問:
“前些日子,底下人和我說,皓山居關門了。”
“堂堂吳家的小三爺,居然連買賣都做不長久……”
***
事情最終沒能談攏,場麵鬧得有些僵。
雖然憋了一肚子悶氣,吳邪還是拿到了他要的三十萬。
隻不過,薛五給的全是零碎硬幣。
兩人拖著一大袋沉甸甸的金屬塊回到皓山居時,白昊天正舉著手機,一臉詫異地指過來:“小三爺,快看,你們上熱榜了。”
“這出戲演得還行吧?”
吳邪接過手機,低頭細看螢幕上的文字。
王胖子在一旁揉著被硬幣壓得發酸的腰背。
“掉毛的鳳凰不如雞啊,哪用演?根本就是真慘。
薛五那老東西,心眼太毒。”
他咧了咧嘴,“還有我那個大侄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哎喲,我這腰……那小子現在肯定在薛五家裏吃香喝辣,跟過年似的。
說好的同甘共苦呢?血緣這玩意兒,說翻臉就翻臉。”
吳邪掃完資訊,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他是故意的。”
“那小子提過,阿透已經回來了,後麵的事還得靠她幫手。
我猜薛五現在應該放鬆戒備了,真覺得咱們已經垮了。”
“你確定?”
王胖子扶著腰往沙發挪,一屁股坐下去,卻壓到了吳邪腿上。
重量猛然落下,吳邪差點彈起來。
“別往我這兒坐啊。”
他皺緊眉頭,“你這分量,我扛不住。”
王胖子稍微抬了抬身子:“我塊頭大嘛,你挪挪,騰個位置。”
吳邪一點一點往沙發裏側蹭:“反正錢到手了。
胖子,你趕緊把這筆款子轉給紅鼎,明天是成是敗,就看這一下了。”
王胖子實在懶得動彈,扭頭對白昊天說:“四妹,聽見沒?你三哥讓你去匯款。”
白昊天卻較起真來,立刻反駁:“沒有,明明說好你去辦的。”
她剛轉頭瞪向胖子,對方已經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她又看向吳邪:“小三爺,你看他又偷懶!”
接著她便愣住了——吳邪不知何時也合上了眼,一副困極睡著的模樣。
白昊天盯著兩個裝睡的人,又瞥向桌上那隻鼓囊囊的布袋,嘴角抽了抽。
一斤硬幣大約八十枚,三十萬硬幣得有多少斤?她心裏清楚自己根本搬不動。
“喂,太過分了吧。”
她低聲嘟囔。
***
薛家堂口裏,薛五正坐在房中翻閱一份計劃圖——那是關於如何將吳家產業全盤接手的佈局。
他在等老六過來。
房門被推開時,老六臉上掛著笑。
薛五的背影就在眼前,他知道那人在做什麽——可那桌上的東西,碰不得。
那是薛五的命根子。
整個局,底下人隻管按吩咐行事。
多看一眼,多問一句,下場都不會好看。
老六嘴角往上提了提,聲音裏擠出恰到好處的興奮:“老闆,錢進紅鼎的戶頭了,和您料得分毫不差。”
背對著他的薛五肩頭微動,笑聲悶悶地傳過來:“無邪這小子,真是被逼到絕路上了。”
老六往前挪了兩步,視線剛想往桌麵上掃,薛五卻忽然轉過了身。
那道目光帶著刺,老六立刻偏開頭,換了句話問:“老闆,有件事我琢磨不明白。
無邪現在山窮水盡了,您後麵……究竟打算怎麽走?”
“啪”
一聲,硬殼本子被合上了。
薛五笑了兩下,走到近前,手掌不輕不重地拍在老六肚子上。
那動作像是親近,又像警告——有些事,得爛在肚子裏。
“全讓你看穿了,還能叫計劃麽?”
話是這麽說,薛五還是拉開了話頭。
當然,隻說該說的。
這一環套一環的大戲,眼前這一折讓手下聽個大概,也無妨。
“我吞了他的現錢,你去砸了他的鋪子。
他走投無路,隻能到我女兒的婚宴上鬧,對不對?”
見老六點頭,薛五接著往下說,“現在,他最後那點家底也沒了。
還想弄錢撈人?那就隻剩一樣東西能動。”
“是什麽?”
老六順著話問。
薛五臉色沉了沉,吐出幾個字:“吳家傳下來的,那本盜墓筆記。”
“盜墓……筆記?”
老六愣了一下。
還有這種東西?吳家人膽子也太肥了,幹了那些事,還敢把證據留著?
轉念一想,又明白了。
這東西,明著搶,就像江湖裏人人都眼紅的秘籍,誰單獨攥手裏,誰就成了靶子。
不過老六對自家這邊的能耐還是有信心的,他默默把這名字刻進腦子裏,臉上卻看不出半點異樣。
隻過了一瞬,他就移開視線,裝作等薛五的下文。
薛五一邊說,一邊踱到椅子邊坐下:“那本子是無邪爺爺寫的。
幾十年下來,多少古墓的傳聞、位置,恐怕都記在裏頭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好東西落在他手裏,純屬糟蹋。
這次,我非要拿到不可。”
見老六垂著眼像在琢磨,薛五又補了一句:“紅鼎和水仙那邊,你去掃幹淨尾巴。”
“您放心。”
老六應得幹脆。
看著那背影退出房間,薛五眯起了眼。
心裏那聲冷笑,隻有他自己聽得見:想拿我當槍使?還不知道最後誰算計誰呢。
念頭一轉,又繞回那本讓他日思夜想的筆記上。
門外,老六剛出來就撞見飄飄。
她手裏捧著件剛清理完的古董,釉麵還泛著水光。
兩人擦肩時,老六的嗓音壓得極低,飛快說了薛五藏東西的房間,又含糊問了一句關於筆記的事。
短短幾句交流後,他腳步沒停,徑直往外走。
到了外頭,冷風一吹,老六臉上的表情才慢慢沉下來。
盜墓筆記……所有大墓的訊息。
可剛才路過時,不知誰扔過來的一句話,讓他猛地清醒過來,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他忽然懂了薛五那句話的意思。
別人下墓,是為了取寶。
無邪下墓,那簡直是衝著把墓穴整個掀翻去的,毀得徹徹底底。
最後挑件東西捐給博物館,手腳幹淨,名都不留。
這路子,確實太刁了。
老六結束通話後,紅鼎盯著眼前那片人工水景發了好一會兒呆。
水麵反射的光晃得他眼睛發澀,原本覺得雅緻的景緻此刻看來隻剩下一片蒼白。
他向幾位女士匆匆致意後便轉身離開。
街道上的喧囂與他無關。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一股熟悉的辛辣氣味鑽進鼻腔——是花椒和辣椒在熱油裏爆開的味道。
他抬頭看見一家餐館的招牌,玻璃窗上蒙著淡淡的白霧。
推門進去時,鈴鐺響了聲,暖黃的燈光和嘈雜的方言讓他腳步頓了頓。
他點了盤回鍋肉。
肥瘦相間的肉片在紅油裏微微捲曲,蒜苗的綠點綴其間。
他夾起一塊送進嘴裏,卻嚐不出鹹淡。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王胖子”
三個字。
紅鼎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指尖在紅色結束通話圖示上劃了過去。
沒過多久,資訊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他瞥見螢幕上彈出的文字:錢已經轉過去了,怎麽不接電話?紅鼎放下筷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
他和這位網友確實見過麵,對方在圈子裏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誰能料到那些人做事竟如此決絕,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若是那筆錢真進了他的賬戶,哪怕硬著頭皮也得把場麵撐下去。
問題在於,錢根本沒那些數字直接流進了老六的戶頭。
難道要對網友坦白,說自己和別人設了局?還是該解釋成受人脅迫纔不得不中斷合作?紅鼎又夾了片肉送進嘴裏,機械地咀嚼著。
肉片在齒間變得綿軟無味,像嚼著一團浸了油的紙。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唸叨的那句話——心裏頭苦的時候,吃什麽都是木的。
資訊提示音又響了。
這次對方說要是再不回應,就要直接找上門來,到時候可沒法像現在這樣客客氣氣地說話了。
紅鼎猛地合上手機蓋,金屬外殼碰撞發出清脆的“哢噠”
聲。
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不想解釋,也不想聽見任何聲音。
他抬起頭,想叫服務員添杯茶水。
然後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不知什麽時候,他周圍的空位都坐滿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夾克,沉默地圍成半個圈。
沒有人看他,但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滿了。
***
王胖子站在門口,把一顆花生拋向空中。
花生劃了道弧線往下墜,他張開嘴,準確地將它接住。
牙齒咬開硬殼的瞬間,手機震了震。
資訊是紅鼎發來的,隻有六個字:情況有變,金輝大廈見。
變?又出什麽岔子了?難道是薛五那邊又鬧出什麽動靜?王胖子盯著螢幕等了等,沒見新的訊息跳出來。
看來對方不打算線上上多說。
他拍拍手上的鹽粒,轉身朝金輝大廈的方向走。
路程不遠,步行也就十來分鍾。
那輛老金盃被無邪開走了,王胖子隻能加快腳步。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心裏咯噔一下。
飄飄那邊該不會也出事吧?他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小姑娘,聲音裏帶著慌。”媽媽還沒回來……”
“別怕,不會有事的。”
王胖子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胖叔這幾天忙,忙完就去看你。
吃飯了沒?要聽隔壁阿姨的話,知道嗎?”
話還沒說完,聽筒裏突然傳來一陣模糊的雜音,緊接著是變了調的呼喊:“胖爺!救——”
王胖子猛地轉頭。
一輛黑色轎車正從身側駛過。
後車窗裏探出半個身子,是紅鼎。
他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隻手死死扒著窗框,另一隻手正拚命朝這邊揮舞。
那張臉上寫滿了驚恐。
“紅紅!”
王胖子衝口喊出對方的昵稱。
他拔腿就追。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刺耳,那輛車正在加速。
王胖子拚盡全力狂奔,終於在車子完全提速前夠到了車窗邊緣。
他的手指剛碰到紅鼎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從車內傳來,硬生生把紅鼎拽了回去。
車窗迅速升起,隔絕了所有聲音。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搶人?
王胖子刹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攔下迎麵駛來的計程車,拉開車門鑽進去,手指向前方那輛快要消失的黑車:“師傅,跟上那輛!”
司機是個幹瘦的中年男人,什麽也沒問,直接踩下油門。
車子在車流中穿梭,緊緊咬住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