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體不受控製地滑進食道,甚至嗆進氣管。
她想咳,卻吸不進半分空氣,窒息感扼住了胸腔。
桌邊的人適時出聲:“夠了。”
鉗製鬆開。
她弓起身子劇烈嗆咳,眼角溢位生理性淚水。
抬起視線時,目光裏混雜著難以辨明的情緒——連她自己也無法說清此刻的感受。
是恨嗎?似乎不完全是。
更像一種卑微的懇求,懇求對方停下這一切。
他捕捉到她眼中的混亂,故意沉下臉色。
獵物快要撐不住了,他清楚這一點。
心理防線一旦出現裂痕,馴化便隻是時間問題。
屆時,一天不給予“關照”
她反而會心生感激;隔日再施予“關照”
她便會漸漸接受這成為常態。
可惜他沒有太多時間耗在此處。
與雷城那件珍寶相比,眼前這人實在不值一提。
“看來,你不打算幫我這個忙了?”
“我比誰都更想找到他。”
她聲音發急。
他點了點頭,彷彿早料到這回答。”既然目標一致……”
他將移動裝置推到她視線可及之處,指尖輕點螢幕,“錄段影像,傳給他。
告訴他你急需見麵。
倘若他對你還有半分情誼,自然會現身。”
“之後的事,由我親自問他。”
他搖了搖頭,神色從譏誚轉為惋惜,最後化作一聲歎息。”好話已經說盡了。”
“看來,得換種方式。”
他拾起餐叉,輕敲紅酒杯壁。
叮、叮。
杯壁震顫的餘韻裏,慘叫聲穿透而來。
“不要……求求你……不要啊——”
那聲音撕裂空氣,她卻瞬間辨認出來——是托尼,她的造型師。
雖然看不見具體情形,但顯然正遭受著非人的對待。
“專門為你準備的驚喜。”
桌邊的人微笑起來。
隔壁正發生什麽,他並不在意。
甚至,越殘酷越好。
唯有這樣,托尼才會將怨恨轉向她;而她目睹這一切,才會徹底崩潰。
他等待著欣賞那崩潰的模樣……
“托尼是無辜的!求你放過他,這和他無關——”
但進展總不盡如人意。
他原本期待她能多堅持片刻。
畢竟才過去兩天,不長不短。
雖然對方的精神已瀕臨瓦解,可白白耗費這兩天,仍讓他心頭竄起一絲火氣。
笑意驟然消失。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按我說的錄。
第二輪,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隔壁的慘叫陡然拔高。
她幾乎在同時喊出聲:“我錄!”
刑具椅上的那個身影終於吐出兩個字。
聲音很輕,像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椒老闆臉上的表情鬆動了。
他抬手,用袖口在額角按了按,彷彿那裏真有汗似的。
目光再落回去時,裏麵摻進了一種看待蠢貨的憐憫。
人都已經在這兒了,難道還指望有什麽轉圜的餘地?早些順從,何必弄到這一步。
他心裏這麽想著,麵上卻顯出一種掃興的神態。
“早點這樣,大家都省事。”
他這麽說,同時摸出了手機,鏡頭對準前方。
“記清楚。”
他的聲音透過鏡頭傳過去,“叫黑眼鏡動作快些。
他來得越早,托尼受的罪就越少。
要是遲了……”
他頓了頓,“我可不敢保證還能留下完整的人。
當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點古怪的意味,“我倒盼著他晚點到。
解決托尼,某種意義上也是替你考慮。
不然,他豈不是要恨你入骨?”
他笑了笑,“隻不過,那樣的話,我就得換個人來談談了。”
座椅上的人一直垂著頭。
椒老闆皺了皺眉,顯出幾分不耐。”把頭抬起來。”
他命令道。
頭是抬起來了,可眼淚沒停。
淚珠接連滾下來,在那張臉上劃出濕痕。
這場麵讓椒老闆覺得有些礙眼,彷彿在指責他不夠體麵。
他朝旁邊侍立的人揚了揚下巴。”給她擦幹淨。
拍東西,總要好看些。”
他盯著手機螢幕。
侍者上前,用布巾拭過那張臉。
淚痕抹去後,畫麵果然順眼多了。
椒老闆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滿意的低哼,像個終於調整好機位的導演。
“可以了。”
他說,“開始吧。”
***
石洞深處,敲擊聲持續著,一下,又一下。
指節叩在岩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試圖從聲音的差異裏找出可能的薄弱處。
水邊,黑眼鏡枕著揹包躺了半晌,最終還是坐起身。
洞裏的寂靜讓人心煩。”早該料到有這一天。”
他開口,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二叔準備東西,總差那麽一點。
潛水裝備、降落傘,連拍東西的機器都帶了。”
他舉起手裏那個小巧的方形裝置,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臉上寫滿不解,“偏偏最要緊的吃食,一口都不讓多帶。
現在就剩這個,硬得硌牙。”
另一邊的敲擊聲停了。
張小哥轉過身,看向他。”訊息遞出去了。”
他說,“無邪會有辦法。”
這個名字讓黑眼鏡嗤笑出聲。”指望他?”
他搖頭,重新躺回去,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揹包麵料,“恐怕他自己都難保。
現在這情形,誰也別想指望誰了。”
靜了片刻,黑眼鏡忽然側過頭,目光投向那個沉默的背影。”啞巴,”
他問,“你活這麽久,有沒有那麽一刻,覺得不如死了幹脆?”
張小哥沒應聲。
這種話從黑眼鏡嘴裏出來,他不必聽全也能猜到後麵跟著什麽。
無非是些關於“食物”
的荒唐念頭——去掉頭尾,佐點調料,嚼起來或許口感特別。
眼下這地方,連點像樣的油水都沒有,那些想法更是無稽。
他重新抬起手,指節再次叩向岩壁。
持續的敲擊聲讓黑眼鏡又坐了起來。
饑餓感在胃裏攪動。”心態真不錯啊,張爺。”
他扯了扯嘴角,伸手從揹包側袋摸出個扁平的鐵皮盒子。
蓋子掀開,裏麵隻剩一層近乎透明的薄渣。
他用指尖沿著盒壁仔細颳了一圈,指腹上沾了零星幾點碎屑。
盯著那點可憐的東西看了兩秒,他把手指塞進嘴裏,用力一吮。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在舌頭上化開。
他忍住沒吐,喉結滾動,嚥了下去。
黑眼鏡晃了晃腦袋,視線無意間掃過身後那片凹凸不平的岩壁。
吳二柏先前塞給他的那張圖紙,毫無預兆地在記憶裏清晰起來。
他站起身,幾步跨到石壁跟前,掌心貼上了冰涼堅硬的表麵。
“啞巴,”
他側過頭,“這塊地方,你檢查過嗎?”
被稱作張小哥的人無聲地靠近,指尖在岩壁上某處按了按。”後麵是空的。”
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這裏最薄。
能弄開,但沒用——裏麵灌滿了水。”
黑眼鏡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呼氣。
所以,他們真的得困在這兒了。
“要等。”
張小哥補充道,目光投向看不見的遠處,“潮水退了才行。”
除了儲存體力,等待身體裏每一分能量緩慢燃燒,似乎沒有別的事可做。
黑眼鏡扯了扯嘴角,重新倒回堆疊的行李上,合攏眼皮。”行吧,沒吃沒喝也沒事幹,接著睡。”
視線轉到另一處。
吳州國際大酒店今日被喧鬧包裹,一場婚禮正在籌備。
人流不斷湧入,道賀聲此起彼伏。
薛五站在那片鼎沸中央,整張臉被一種滿足的光澤覆蓋。
一輛車就在這時猛地刹在正門口,嚴嚴實實堵住了通道。
兩道身影趁這空隙一閃,溜進了大門。
守在首道關口的是個店家打扮的男人,他瞪著那輛礙事的車,眉頭擰緊:“怎麽回事?這誰的車?”
駕駛座的車窗搖下,白皓天探出半張臉,連聲道歉:“對不住,剛拿駕照,手生。”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店家眼神一凜,迅速回頭對旁邊幾個手下壓低聲音:“盯緊點,別讓姓吳的那小子混進來。”
無邪和王胖子剛穿過前廳,就在第二道門廊被攔下了。
擋路的是老六。
“喲,”
老六拖長了調子,“這不是小三爺麽?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無邪臉上綻開一個毫無破綻的笑:“來討杯喜酒喝。”
“五爺好像沒給您發帖子吧?”
老六搖頭,“識趣點,自己走。”
無邪的腳像生了根,釘在原地不動。
他忽然抬高聲音,朝著宴會廳的方向喊:“薛五爺請不請我,是他的心意!我來不來賀喜,是我的心意!”
“少在這兒嚷嚷!”
老六臉上掠過煩躁,“我沒工夫跟你們耗,趕緊走!”
這兩個人怎麽像甩不掉的影子?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局麵,可不能再被攪亂。
王胖子粗聲喝道:“我們的飯碗都讓你們砸了!不上這兒討口飯吃,上哪兒去?”
眼看爭執就要升級,薛五終於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在無邪和王胖子身上停留片刻,明知這兩人來者不善,還是抬手做了個“請”
的動作。”進去談。”
果然,被讓進內室後,那些夾槍帶棒的閑話很快繞回了正題——錢。
薛五聽著,嘴角始終掛著那點意味不明的弧度,答應得很爽快。
送走兩人,薛五重新回到宴客廳。
目光掃過滿座賓客,這裏麵有曾經跟在吳二柏身後的人,如今換了方向;也有在這行當裏摸爬滾打幾十年、說話頗有分量的老麵孔。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蓋過了細微的交談聲。”今天能坐在這兒的,都是我薛五的真朋友,貴客。”
掌聲零星響起,他頓了頓,等聲音落下才繼續,“我是什麽出身,大家都清楚。
能有今天,靠的是各位幫扶。”
他抬手,重重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這兒,都記著。”
無邪站在不遠處的人群邊緣,臉上的輕鬆漸漸褪去。
薛五話裏那些沒明說的東西,他聽出來了。
看來,想湊齊那筆錢,遠沒想象中容易。
薛五的嗓音從遠處飄了過來:“我始終在追逐一個結果,但那個結果不能靠等待,得親手去拿。”
“吳家那些生意現在歸我管了,自然,我也會想辦法讓吳二爺平安回來。
人到了什麽位置,就該擔起什麽樣的責任。”
他的聲調逐漸拔高,像在宣告什麽:“往後但凡有人需要伸手拉一把,我絕不會推辭。
這份心意,各位都明白。”
話音落下,席間除了吳邪和王胖子,其餘賓客紛紛拍起手掌,嘴裏吐出些稱讚的詞句。
眼見場麵已經烘托得差不多了,薛五轉身走向廊道,正對著吳邪站定:“今天小三爺肯賞臉來小女的喜宴,我心裏實在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