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鬧到動手,引來了官府的人,薛五爺那邊反而不好交代。
他壓下火氣,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卻沒再還嘴。
接著,他聽見吳邪竟對王胖子擺了擺手,示意讓開。
戲還得演下去。
既不能真把吳邪得罪死,又得讓薛五爺看到自己的“忠心”
老六心一橫,手臂猛地一揮,指向店內:“還擺什麽空架子!兄弟們,給我砸幹淨!”
他帶來的人立刻像得了令的獵犬,呼喝著衝進了店裏。
碎裂的聲響隨即劈裏啪啦地炸開。
老六轉身,又對還沒散盡的人群舉起手裏那個瓷瓶,臉上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在他家花大價錢請回來的寶貝!誰能想到是個西貝貨!我來討說法,他們不認賬,剛才大夥也看見了,還想動手打人!這就是吳山居的做派!這就是吳家小三爺的威風!”
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預設的這一步。
這鋪子,本就是準備拿來砸的。
隻是白皓天被捲了進來,平白受了這場驚嚇和委屈。
吳邪在嘈雜的指責聲中轉過身,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他不敢去看白皓天的眼睛,隻能硬起心腸,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我早就覺得你這鋪子裝得不太入眼,這下正好,幫你重新弄弄。”
他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話裏有話:“別往心裏去。”
說完,他也轉過身,麵對著那些閃爍的鏡頭和指點的目光,臉上露出任人評說的木然。
王胖子看了看他倆,咂咂嘴,粗聲勸道:“裏頭本來也沒啥金貴玩意兒,砸了倒省得咱們自己收拾了。
這口氣,先記著,往後有的是機會找補回來。”
***
兩個時辰過後,地麵鋪了一層厚厚的瓷片碎渣,在窗外照進來的光裏,泛著零星的、刺眼的亮。
老六環視一圈,心裏十分滿意。
這回回去,薛五爺對他的信任,想必能再多添幾分。
等薛五爺倒了,自己這個出了大力的,在新主子手下,不愁沒有好前程。
他瞥了一眼站在狼藉中沉默不語的幾人,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撤!”
他一聲令下,那些砸累了的人紛紛把手裏棍棒之類的家夥往肩上一扛,臉上帶著幹完一票的得意神色,大搖大擺地朝門外走去。
旁邊看熱鬧的見再沒戲可看,也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散開了。
那群人揚長而去後,吳邪領著王胖子和白皓天轉身進了店門。
場子被砸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拉下卷簾門。
門合上的聲響,算是對外頭遞出一句話:明麵上的較量,眼下是我們落了敗。
那些站在吳家這邊的、可憐吳家的、憎惡薛五的,現在也該動起來了。
穿過走廊,滿地都是瓷器的碎片,狼藉得刺眼。
王胖子伸手拍了拍白皓天的肩,嗓門壓得低低的:“碎了就碎了,東西嘛,總能再找。”
吳邪用腳尖撥了撥腳邊的碎渣,眉頭忽然皺緊。
他蹲下身,在碎片堆裏翻撿了幾下,拈起其中一片,對著光眯眼看了看——這東西不對,是土裏出來的。
皓山居開得倉促,店裏擺的哪有這等貨色。
他捏著那片瓷,走到門檻邊坐下,一片一片地仔細端詳。
白皓天挨著他坐下。
王胖子把旁邊一把椅子勾過來,一屁股癱進去,兩條腿翹起,長長歎了口氣:“都怨我,誰讓我有個碰不得的軟肋。
他們掐準了飄飄這事來要挾,調虎離山……唉,我真是……”
他轉頭看向白皓天,卻見她正死死盯著手機螢幕。
“四妹,你這是要叫六扇門來?”
“不能叫。”
吳邪接話。
“為什麽不能叫?”
白皓天猛地抬頭,聲音裏帶著火氣。
吳邪搖搖頭,沒多解釋。
規矩是規矩,雖然規矩也能破,可手裏這片瓷,問題太大了。
他把瓷片遞給王胖子。
“你瞅瞅,他們砸的不少東西,根本就不是咱們店裏的貨。”
王胖子接過來,隻一眼,臉色就沉了。
這麽好的東西都捨得砸,來路肯定不幹淨。
要是真把六扇門招來,人贓並獲,跑都跑不掉。
“這還真不是皓山居的東西,”
他咂咂嘴,“看來是故意留在咱這兒的。”
“你怎麽看出來的?”
白皓天一把將瓷片奪過去。
“咱們店裏有這種成色的貨嗎?貴得要命。
薛五這回是鐵了心要整死咱們,早就布好局了。
不然這麽值錢的玩意兒,他們捨得砸?十有**都是背了案底的贓物!”
“六扇門要是來了,正合他們意。
咱們一報,他們倒高興了。”
“等官差一到,看見滿地的贓貨,銬子就該落到咱們手腕上了。”
白皓天看看吳邪,又看看王胖子,嘴唇抿得發白:“他們怎麽能這麽惡毒?”
王胖子苦笑:“四妹,你在十一艙裏待太久了。
外頭這世道有多險惡,你根本想象不到。
得虧你遇上了你二哥、三哥,還有王軒那小子,不然哪會卷進這種糟心事?”
說著他自己倒先樂了,吳邪也跟著笑起來。
白皓天被他們笑得惱了,一巴掌拍在王胖子厚實的背上。
“你呀,很快也就老練嘍。”
王胖子邊笑邊躲,忽然想起什麽,“哎,說到王軒,這小子這幾天幹嘛呢?電話不接,訊息不回。
今天這事,他也得擔一份責任。”
吳邪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解。
這幾天,王軒的訊息總是比他們快一步。
薛五那邊有什麽動靜,他好像總能同時知曉。
“據我收到的風聲,他應該在薛家那邊,或者……在薛家埋了釘子。
具體在幹什麽,我也不清楚。”
“喲嗬!”
王胖子一驚,表情變得古怪,“薛五那老狐狸多狠呐,他怎麽跑虎口裏待著去了?”
吳邪也一臉茫然:“我哪知道?不過你們之前出去賣貨的時候,他給我遞了信兒。
這事得保密,不然小白剛才那出戲就不像了——我演得還行吧?”
話沒說完,旁邊兩人已經捏起了拳頭。
吳邪趕緊往後縮:“別打別打!不是故意瞞你們,要不小白剛才的反應就不真了。”
……
小吳山居門外,一輛黑色的賓士緩緩停穩。
車輪停穩時,薛五指尖的佛珠仍在緩緩轉動。
他沒有立刻動作,直到司機從外麵拉開車門,才將珠子攏進掌心。
街對麵那家店的老闆早已候在門口,背微微弓著。
薛五跨出車門。
他沒朝那人看,目光落在店鋪門口懸掛的“正常營業”
的木牌上。
他走近,伸出食指在牌麵上彈了兩下。
木質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隨後他轉身,沉默地走進店內。
店門在他身後合攏。
插銷落下的響動很輕,但足夠清晰。
老闆跟進來時,看見薛五已經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膝蓋上。
老闆垂手站到旁邊,喚了聲:“老闆。”
“老六有訊息麽?”
薛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在問天氣。
“還沒見人影。”
老闆答得很快,“估計是怕後頭跟著尾巴。”
薛五停頓了片刻。
屋裏隻有佛珠相互摩擦的細碎聲響。”吳邪那邊呢,”
他接著問,“找過錦衣衛沒有?”
“沒聽說。
鋪子直接關了門。”
“也沒驚動警察。”
薛五低聲重複了一句。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不像。”要麽是身子骨真垮了,慫了。
要麽……”
他頓了頓,“就是鼻子夠靈,聞出我擺的陣了。”
他忽然抬起眼,視線掃過老闆的臉。
明天。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裏重重敲了一下。
明天女兒出嫁,也是他向整個藏古界宣告薛五時代正式到來的日子。
不能再有岔子。
“盯緊小三爺,”
薛五的語速變快了,“那小子當年做的事,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後背發涼。
讓他早點病發——多喘一天氣都是禍害。”
“還有件事要你去辦。”
老闆立刻彎下腰:“您說。”
薛五的表情嚴肅起來。”明天那場婚宴,圈內圈外該請的我都請了。
場麵必須撐足。”
他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特別是以前跟過吳二白的人,都會到場。
我要讓他們睜大眼睛看清楚——江山換主了,吳家……完了。”
“所以排場、規矩,一樣都不能出錯。
風光,更要風光得紮眼。”
老闆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這麽重要的事全交到他手裏,分量不言而喻。
壓過老六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絕不能搞砸。
“老闆放心,”
他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兄弟們都安排好了,一定到場。”
薛五也笑了,但眼神是冷的。”盯死吳邪。
那孫子……一定會來。”
***
臨時指揮點裏還是那把椅子,但坐在上麵的人已經變了樣。
楚楚癱在椅子裏,頭發黏在額角。
姓椒的男人沒給她任何吃的,連水也沒讓沾唇。
更折磨的是每當她眼皮合上,刺眼的光柱就猛地打在她臉上,把她從短暫的昏沉中硬生生拽回來。
醒來,眼前依舊是那片吞沒一切的黑暗。
孤獨感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時間被拉成了黏稠的、無法流動的膠質。
一天長得像過了幾百年。
她以前隻在傳聞裏聽過這種手段,從沒想過會落在自己——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身上。
有時候他們會把她的頭按進一台鑽洞的機器裏。
金屬的冰冷緊貼著她的太陽穴。
她控製不住地去想自己會怎麽死,腦子被鑽開的聲音會是什麽樣。
想到這些,恐懼就像冰水浸透骨髓,抽走她最後一點力氣。
楚楚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
再這樣下去,要麽瘋,要麽死。
擔憂、懼怕、絕望……所有情緒混在一起,熬了兩天兩夜沒閤眼的她,眼神已經渙散,表情麻木。
恍惚中,她聽見椒老闆的笑聲,像砂紙磨過鐵皮。”嗬嗬……看來你那位男朋友,對你倒是情深義重啊。”
楚楚費力地集中精神,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我說過了……我真的……幫不上你。”
桌邊那人將移動裝置擱在台麵上,指尖轉向被束縛的女子。
他嘴角始終掛著弧度。
“上回的蛇羹,你推辭了。”
他語調平穩,“這不太妥當。
你要明白,焦某給出的好意,向來沒人能拒絕。”
他朝旁側擺了擺手。
一陣窸窣響動傳來,緊接著下巴傳來被鉗住的力道。
這觸感讓她驟然清醒。
視野搖晃著上移,她又看見了那張臉——那個反複折磨她的侍者。
對方察覺到她的掙紮,眉宇間陰雲密佈。
“張開。”
鉗製臉頰的指節驟然收緊。
溫熱的流質強行灌入喉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