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節骨眼上接到那種電話,對方圖的是什麽?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後麵要出事了。
“中套了。”
他語速快得發緊,“你就在家,哪兒都別去。
你媽回來,立刻打我電話。
有事,也打我電話,記住了?”
他沒等回答,轉身又衝進暮色裏。
***
皓山居的門被撞開時,白皓天正蹲在地上開箱子。
王胖子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四妹!瓶子呢?”
“出了啊!”
白皓天臉上還帶著笑,把箱蓋徹底掀開,露出裏麵碼得整齊的鈔票,“你看,五十個,一點沒少。”
“出了?”
王胖子聲音陡然拔高,“另一隻呢?快,拿給我!”
白皓天一邊把那隻青花瓷瓶遞過去,一邊還在絮絮地說著:“你剛走,人就到了。
我根本來不及收,差點就把這隻假的擺出去了——幸虧,最後他們挑走的是真的。”
王胖子沒吭聲。
他摸出放大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光線在釉麵上來回遊走。
手指有些發僵,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一點一點地檢視。
果然。
被換走了。
“錯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不可能啊。”
白皓天湊過來。
王胖子把瓶子和放大鏡一並塞到他手裏:“你自己看。
仔細看。”
冰涼的瓷壁貼上掌心。
白皓天俯下身,鏡片對準那些細微的、藏在釉層下的氣泡。
稀疏的分佈,清晰的輪廓——這是那隻真的。
他耳朵裏嗡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塌了。
“當時到底怎麽過的眼?”
王胖子的追問追了上來。
白皓天直起身,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們起先想兩隻都要,我沒鬆口。
我說……得留一隻自己藏。”
他語速越來越慢,像在努力拚湊碎片,“我明明用放大鏡照過,這隻的氣泡密,那隻稀。
我特意把稀的那隻給了他們。”
“怎麽現在……稀的又回來了?”
王胖子終於聽出了關鍵。”你用的什麽鏡子看的?”
“他們用的是自帶的放大鏡。”
白皓天的語氣裏透著一股理所當然。
“糟了。”
王胖子用指尖敲了敲自己擱在桌上的那枚鏡片,“咱們這行看貨,從來隻用自己備的家夥。
別人的器具,動起手腳太容易了。”
他盯著白皓天,話一字一句往外蹦:“在鏡片上做幾個氣泡難嗎?半點都不難。
想在哪兒做,做成什麽樣,全憑人家樂意。
你透過那鏡子瞧見的氣泡,壓根不是瓶子上的,是鏡片自帶的。
鏡子挪到哪兒,那氣泡就跟到哪兒——這下懂了沒?”
白皓天腦子裏那團霧總算散了,可疑惑又冒了出來:“我懂他鏡片有問題了。
可我不明白,他費這麽大周章,就為買個假瓶子走?”
為什麽?無非是設局索賠,老套卻有效的把戲。
但王胖子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擰緊眉頭,視線釘在白皓天臉上:“除了看貨,他們還幹了什麽?”
旁邊的吳昊天突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的前額。
這動作讓王胖子心猛地一沉:“怎麽回事?”
白皓天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別抖得太厲害:“他們……還讓我簽了份合同。”
王胖子倒抽一口冷氣,手掌“啪”
一聲拍在桌麵上:“快!拿來!趕緊!”
合同遞到他手裏,紙頁被飛快地掀開。
隻掃了一眼,王胖子的臉色就變了。
條款裏“雙倍賠償”
那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血直往頭頂衝。
雙倍。
那就是一百萬。
這趟不光白忙,連本錢都得折進去。
他摸出手機就給吳邪撥電話,叫他立刻過來。
接著又反複撥打王軒的號碼,聽筒裏傳來的始終是忙音。
兩人在焦灼中等了約莫半個鍾頭,吳邪纔不慌不忙地推門進來。
他進門先問出了什麽事,然後一邊翻著那份合同,一邊聽白皓天斷斷續續地講。
王軒早些時候發來的訊息讓他有了底,對方擺明瞭是來砸招牌的。
賠出去十幾萬固然肉疼,可要是能藉此徹底扳倒薛五那個老東西,這點代價連他身家的一根汗毛都算不上。
吳邪翻動紙頁的神情很平靜。
白皓天垂著頭站在一旁,聲音壓得很低:“……整件事,就是這樣。”
合同被輕輕擱下。
吳邪看了眼腦袋快埋到胸口去的白皓天,沉穩地將那隻瓶子收進錦盒。”沒事,小白。”
他說,“你先回去。
這兒我來處理。”
“啊?”
白皓天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禍是自己闖的,絕不能讓他們擔著。”我不走。”
吳邪沒再多說,一把按住裝錢的皮箱,拎了起來。”這兒不是十一艙。”
他語氣不容反駁,“聽話,我先送你。”
兩人走到門口,吳邪把錢箱遞給王胖子。
還沒跨出去,門就被從外頭推開了。
老六帶著幾個人晃了進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囂張。
既然是來砸場子的,自然用不著客氣。
王胖子瞧著老六那副模樣,倒是認出來了:“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孫子。
怎麽,上回沒挨夠?”
老六撣了撣衣角,神態倨傲:“怎麽說話呢?咱們都是正經生意人。
你這店門開著,還不許客人進來?”
吳邪臉上浮起一點笑意,目光卻沒什麽溫度:“老六,咱們打交道也不是頭一回了。
就你這做派,跟我說是正經生意人?”
這話刺著了老六。
他臉色一沉——下過墓、摸過明器的主,說得好聽叫促進文物交流,說得難聽,不就是地底下的老鼠?誰又比誰幹淨?
“你看著倒像個人樣。”
他嗤笑一聲,視線轉向白皓天,“喂,那丫頭,你也賣假貨?”
憋了許久的火氣猛地竄上來,白皓天指著他的手都在抖:“什麽假貨?分明是你在放大鏡上動了手腳!”
“嗬。”
老六咧開嘴,“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
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是誹謗,當心我告你。”
箱子被掀開時,裏麵的鈔票紋絲未動——正是之前流出去的那筆數目。
老六嘴角扯了扯,轉過身子,目光斜斜地掃過來。
“數目好像對不上。”
他慢悠悠地說,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假的東西,得按雙倍算賬。”
說完這句,他特意朝白皓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不是這個理?”
王胖子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他往前踏了半步,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看你是真想挨頓揍才清醒。
別在這兒裝模作樣——東西給你,拿了趕緊滾。”
老六瞥了他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
天快要亮了,這時候的夜色最沉,可冬天過後,難道春天就不會來麽?他忽然雙手一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喲,胖爺,您這兒原來藏著真東西啊!”
他拖長了調子,“早說不就沒事了?您看這誤會鬧的……真東西在哪兒呢?拿出來瞧瞧,要是真的,那假的我也不要了。”
無邪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假一賠二,合情合理。”
他語氣平靜,轉頭對白皓天遞了個眼神。
白皓天繃著臉往回走,腳步踩得很重。
老六那副得意的神情讓她胃裏一陣翻騰。
“勸你給自己留點餘地。”
王胖子盯著老六,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都是在外頭混的,別把事情做絕了。”
老六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
他心裏清楚得很:上頭的人要是對誰狠,下麵的人就得拿出加倍的手段;要是上頭的人倒了,那就得用十倍的氣力去踩——隻有這樣,才能一層一層往上爬。
他瞟了眼身後跟著的兩個人,這時白皓天已經抱著瓷瓶回來了。
老六伸出手。
白皓天把瓶子往他掌心一擱,立刻又抽了回來。”看清楚了?”
她聲音發硬。
無邪的視線落在老六手中的瓶子上,臉上沒什麽波瀾。
既然對方是衝著砸招牌來的,能少虧一點是一點。
錢可以賠,但名聲不能跟著砸了。
他朝前伸了伸手。
“老六,東西給你了。”
無邪說,“之前從我們這兒拿走的貨,該還了吧?”
“還,當然還。”
老六笑了,“跟我來拿。”
三個人保持著距離跟了上去。
剛出門,就看見老六的手下正在調換貨物——真的被另一個人揣進懷裏,轉身就走。
老六抓起那件假的,狠狠摜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抬手指向店鋪的匾額,喉嚨裏爆出一聲吼:
“賣假貨的店!”
他帶來的幾個人立刻抄起家夥站到他身後。
老六底氣更足了,扯著嗓子朝街上喊:“都來看看!皓山居賣假貨!黑店!”
看熱鬧彷彿刻在這座城的人的骨子裏。
一聽有動靜,不管誰對誰錯,也不問前因後果,人群便從四麵八方聚攏過來,手指朝著店鋪的方向戳戳點點。
無邪的臉色沉了下去。
白皓天卻忍不住了,她往前一步,聲音又急又尖:“你胡說!是你使詐!真的剛才給你了,錢也退你了!你們的人把真瓶子抱走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她越說,周圍的目光就越冷。
人群裏已經有人低聲議論起來——聽這話裏的意思,這店,果然不幹淨。
圍觀者的議論聲浪越來越高,老六的底氣也更足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在空中抖了抖,讓四周的眼睛都能看清上麵黑色的字跡。”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他親口保證過,這店裏絕沒有一件假東西。
大夥都瞧瞧,這印章,這簽名,是不是他吳山居白皓天的?”
他手指用力點著紙麵,聲音拔高了幾度:“立了字據,就得認賬!我這個人,最講規矩。
今天這店,非拆不可!”
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吳邪眯起了眼,白皓天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王胖子把袖子一捋,粗壯的胳膊露了出來,往前踏了一步:“嘿,我耳朵沒聽岔吧?想動我妹子的鋪子?你動一下試試!”
老六像是被這話點燃了,頓時挺直了腰板,手指挨個點過吳邪幾人,嗓門洪亮:“今天就算是吳家二爺站在這兒,他也得認這個理!”
一直沉默的吳邪挪動了腳步,擋在了前麵。
砸店歸砸店,扯上家裏長輩,讓他心頭那股壓著的火苗竄了起來。
他繃著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狠勁:“老六,我們的事,我們了。
我二叔的名號,不是你這種人配掛在嘴邊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老六的嘴:“你再提一次,我就讓你滿地找牙。”
老六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股衝上腦門的熱血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