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剛送出去,王軒那邊立刻撤回了上一句。
雖然記錄抹不幹淨,但謹慎總沒錯。
新訊息緊接著跳出來:“別問。
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在你念頭裏……”
看著這些繞彎子的話,無邪飛快地輸入:“你在薛家堂口?”
拇指懸在傳送鍵上方,停頓了幾次呼吸的時間,最終還是逐字刪淨,連帶著之前的對話記錄也一並清空。
做完這些,他向後靠進枕頭,合上眼皮。
胸膛緩慢起伏,像真的睡著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腦子裏正刮著風。
跳進這個圈套,多年攢下的名聲可能一夜之間碎成渣。
不跳,麵子暫時是保住了,可後麵的路隻怕更陡。
王軒恐怕已經摸進薛五的老巢了。
一旦薛五吃了虧,第一件事就是揪內鬼。
到時候風波捲起來,可不隻是被壓榨那麽簡單,竊取生意秘密的帽子扣下來,這行裏的規矩就未必管用了。
規矩要是管不住,下一步來的就該是穿製服的人了。
讓那些人插手道上的糾葛?臉還要不要了?
等等——穿製服的人?
無邪忽然睜開了眼,眼底掠過一絲光。
或許……正好讓那些人去會會薛五。
這些年來薛五在賬目上耍的花招,還有他肯為這本冊子砸下的驚人價錢,難道不該讓管賬本的人聽聽?
至於王胖子,他決定先不提。
演出來的戲再真,終究比不上親身淌一趟混水來得實在。
想定了,病床上的人翻了個身,鼾聲漸漸沉實起來。
……
同一片夜色下,白皓天的鋪子“皓山居”
裏燈火通明。
王胖子抓著手機,指節捏得發青。
飄飄跟人動了手,傷得不輕。
他胡亂套上外套,撞開門衝進外麵的黑暗裏,腳步聲倉促遠去。
他身影剛消失在街角拐彎處,另一個影子便不緊不慢地踱到了皓山居門前。
老六站定,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盡頭,又轉向店內白皓天那張還帶著青澀氣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一次,他什麽都備齊了。
所有驗貨的家夥,全是他親手挑的。
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門簾掀動,白皓天走出來時,老六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您就是掌櫃的?”
聽見對方應聲,老六隻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展開了——這世道,哪種人最容易上鉤?
年輕人唄。
十個裏頭九個愣,眼前這位顯然就屬於那九成裏的。
瞧那生澀的模樣,準是沒
“真沒想到這麽年輕。
我還以為經營古玩鋪子的,都得是些暮氣沉沉的老頭子呢。”
白皓天絲毫沒覺察出異樣,依舊熱絡地將人往裏讓:
“裏頭說話吧,東西在裏邊擱著呢。”
***
王胖子攥著方向盤往發廊趕,掌心滲出的汗把皮套都浸濕了。
擱在副駕的手機已經撥了飄飄十幾通,始終無人接聽。
他轉而打給王軒,聽筒裏卻傳來同樣的忙音。
兩個人像約好了似的,誰都不理會他。
究竟出了什麽岔子?怎麽會這樣?
胖子腮幫的肉抽了抽,嘴唇不停翕動。
“這都什麽事兒啊……倒是接個電話啊……到底怎麽個情況……急死人了……怎麽全都不接……”
他強壓著心慌往目的地開。
二十分鍾過去,窗外高樓漸密。
快到了。
可電話依舊撥不通。
最後他隻能反複對自己唸叨:“沒事的,能有什麽大事?”
話雖如此,右腳卻把油門幾乎踩到了底。
***
皓山居裏,老六正托著一件仿哥窯青花瓷細看。
到底是乾隆年間官窯的底子,宮廷出來的器物就是不一般。
瓷胎泛著紫黑的鐵色,未施釉的底足裸露出胎土本來的色澤,釉層厚潤如凝脂。
釉麵開片細密,光澤蘊在深處,摸上去彷彿能沾一手酥潤。
紋路更是精巧,整件瓷器像是覆滿了層層疊疊的梅瓣。
“妙啊,這玩意兒真是越瞧越討喜。
您看這輪廓,這冰裂紋。”
他說著瞥向沙發另一頭的木盒。
這東西本就是從他自己手裏流出去的,怎會不知當初出手的是一對。
他瞟了白皓天一眼,故意抬高聲調:“喲,白掌櫃,您這兒怎麽還收著一隻呢?”
白皓天見他已湊到盒子邊要伸手,頓時慌了——那裏頭擱的可是贗品。
王胖子臨走前特意交代過,假貨絕不能賣,等他回來就得親手砸了。
白皓天死死抱住木盒:“這個不賣!這個真不賣!”
“就讓我開開眼嘛。”
老六厚著臉皮把假貨也捧到桌上。
開啟盒蓋,裏頭那件仿品他再熟悉不過——本就是他自己親手做的舊,真偽豈會辨不出?
何況這事早已籌劃周全,隻要最終能拿到想要的結果,過程根本不必顧忌。
大奸之徒往往看著最忠厚,表麵樸實木訥,內裏盡是機詐。
如今在薛五手底下討生活,薛五派他過來,他就得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唯有這樣,薛五才會更滿意,他也才能撈到更多油水。
他伸手指向白皓天,故意沉下臉:“哎,您這可不夠地道啊。”
隨即又堆起笑容:“這明明是一對兒嘛。”
白皓天愣住了。
緊接著發生的事讓他更糊塗——老六兩手各執一尊瓶子,不停調換位置。
一邊換一邊嘖嘖稱讚,最後老六將其中一隻留在手中,另一隻擱回原處。
白皓天徹底懵了。
他已經分不清哪隻是真,哪隻是假。
老六的嗓音從櫃台另一側飄過來。”今天我特意備了現鈔,本想討個吉利彩頭,沒想到你這兒竟擺著一對。”
“這叫雙喜臨門。
這樣吧,我讓手下再取五十萬過來,兩個我全要了。”
這鋪子從不賣贗品——這是王胖子反複叮囑過的規矩。
從今天這場交易裏,她忽然明白一件事:若是遇上真正懂行的,自己這點眼力根本不夠看。
“實在抱歉,這瓶子我也格外中意,想留一件自己收藏。”
白皓天將擱在邊上的瓷瓶攏回手邊。
老六低笑出聲。
連薛五那樣的人物他都算計過,占了巢穴,連原主的親眷都沒能識破。
對付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自然更不在話下。
一切都在他掌心攥著。
當然還有另一條路——連真品也不賣給她。
這步棋,他自然也早算到了。
“怎麽,怕我付不起錢?”
“不是的,您誤會了。”
白皓天仍維持著表麵的客氣。
話音未落,提著箱子的隨從掀開箱蓋。
一片刺目的紅撞進白皓天視線。
箱子裏疊滿紙幣,厚實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再考慮考慮?”
老六嘴角掛著笑。
但成捆的鈔票並未動搖白皓天。
她家境殷實,莫說五十萬現金擺在眼前,就算千萬堆成山,她也未必多看一眼。
“真的不行,這件不賣。”
見白皓天神色堅決,老六歎了口氣,彷彿一個盼著圓滿的人被折去半邊翅膀。
他裝出惋惜模樣。
目光掃過那對瓷瓶,轉瞬又恢複如常。
反正這兩件東西遲早都會回到他手裏,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他朝白皓天擺擺手:“罷了,一件就一件吧,這叫獨領風騷。”
未曾見識過人心險惡的白皓天見他讓步,連忙點頭:“對對,獨領風騷,我也是這個意思。”
聽她這麽說,老六瞧見她隨手拿走的正是那件仿品。
他這趟本就是為贗品而來。
若被她拿走了,戲還怎麽唱下去?
他皺起眉:“你總得讓我挑一件品相最合心意的帶走吧?這要求不過分吧?”
白皓天怔了怔。
她摸不清這人眼力深淺,卻暗自記下一招:氣泡密集的多是仿品,氣泡疏落的纔是真貨。
待會兒可以順勢引導客人選中真品。
“那好,我給您取放大鏡來。”
她轉身要走,老六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必,幹這行的,工具都隨身帶著。”
身旁的夥計遞來目鏡。
老六端詳著釉麵紋路與氣泡分佈:“真漂亮,您瞧這紋飾。”
白皓天湊近看向鏡片下的氣泡——細密如沙。
經驗尚淺的她立刻斷定老六手裏那件是仿品。
她搬出剛從古董鋪學來的說辭:
“您眼力真毒。
這對瓶子是我從北邊一個破落戶手裏收來的,他家祖上是正黃旗出身。”
“原先家裏藏了不少宮裏的老物件,散得差不多了,就剩這對瓶子。”
“不過說實話,我更推薦您選這件。”
說著將自己手中的瓷瓶遞到老六麵前。
接過瓶子的老六迅速調整目鏡。
鏡片下的釉麵清透如水。
白皓天探頭瞥了一眼——果然是真品。
她趁熱打鐵,指尖輕撫過瓶身:“您看這金絲鐵線,色澤是不是更潤?”
見老六點頭,仍蒙在鼓裏的白皓天語氣篤定:“信我準沒錯。”
老六端詳著那件仿品,指腹緩慢撫過釉麵邊緣。”這條弧度處理得確實更順。”
他抬起眼,臉上那點笑意深了些,“白老闆,跟你打交道,省心。”
他心裏轉著別的念頭,話卻說得格外漂亮:“如今這行當裏,像你這般實誠做買賣的,不多見了。”
手指在台麵上輕輕一叩,“行,就這件。”
“給您裝盒?”
包浩天已經將那隻仿品擱進了絲絨襯裏的木匣中。
老六沒接話。
他在這行裏打滾久了,規矩比誰都門清——錢貨兩訖,概不追討。
那隻真品被他擱在匣子旁邊,他垂著頭,把東西在掌心轉了幾個來回。”我收物件,有個習慣。”
他聲音不高,“得簽份文書。”
白皓天顯然沒反應過來。
“水深,您也明白。”
老六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萬一走了眼,總得有個憑據,是不是?”
他看見對方忙不迭地點頭,嘴角弧度又彎了些。”那就好。
來,名字落在這兒。”
***
王胖子衝進那間掛著霓虹燈牌的發廊時,喘得厲害。
櫃台後麵,紮著馬尾的小姑娘正埋頭在作業本上寫字。
他腳步還沒站穩,話已經衝了出去:“你媽人呢?是不是又來——不對,救護車在哪兒?”
小姑娘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茫然。”什麽車?”
她放下筆,“我媽說有事,要出去幾天。”
“還沒回?”
“沒。”
王胖子盯著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突然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