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趕緊把手機遞過去。
“喂,不賣了。”
接過手機的人隻說了五個字,就直接掐斷了通話。
胖子整個人愣在那兒,像被凍住了。
本來指望這筆錢能救急的,誰想到他來這麽一出。
“不是——這、這都快談成了啊!”
胖子一張臉憋得通紅,好好的買賣就這麽黃了。
病床上的人卻隻是撇了撇嘴:“我不想賣了。
那輛車跟了我們這麽久,捨不得。”
“多少回出生入死都有它一份,說是戰友也不過分。
對我來講,它就跟白龍馬沒兩樣。”
“九九八十一難都熬過來了,就差最後一哆嗦,我把它扔了?這說得過去嗎?”
正說著,他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震。
點開一看,是王軒發來的訊息。
螢幕上短短一行字:薛家閨女,後天辦喜事。
他嘴角彎了彎,手指飛快地敲了幾個字回過去:“新郎該不會是你吧?”
**次日下午一點多,古玩街的人影被拉得斜長。
王胖子領著白皓天在裏頭漫無目的地晃蕩,腦子裏隻轉著一個念頭:籌錢。
地上攤子擺的那些瓶瓶罐罐,他連瞟都懶得瞟——那些玩意兒哪入得了他的眼?與其在破爛堆裏扒拉,不如盯著街邊的鋪子碰碰運氣。
沿街的店麵都是老字號,還沒踏進門,裏頭的夥計就已經認出他了。
吳二柏早下了死命令:誰幫無邪,誰就是跟他過不去。
如今雖然是薛五爺坐了頭把交椅,可這話照樣作數。
新官上任三把火,誰樂意當那隻被宰的雞?更何況,明天就是薛老闆嫁閨女的大日子。
人人都說,吳家氣數盡了,這局麵明擺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走著,忽然聽見前麵傳來喇叭聲,一遍遍重複著:
“小吳山居新張優惠,全場九折。”
“小吳山居開業酬賓,全場九折。”
鋪麵招牌上懸著四個字,小吳山居。
王胖子仰起臉,目光在那塊匾上停了片刻。
橫幅正掛著新店開張的賀詞。
他眉頭擰了起來。
這算怎麽回事?明擺著是借無邪和他的名頭來攬生意。
當初自己開店的時候陣仗不小,排場也足,雖說隻在網上注了個商標,可這些年從沒人敢這麽明目張膽地仿冒。
現在看,還是當初防備得不夠周全,才讓這些人鑽了空子。
自家鋪子剛關張沒多久,這些魑魅魍魎就冒出來了——任誰心裏都不會痛快。”膽子倒是不小。”
他低聲說了一句。
“進去瞧瞧。”
白皓天已經邁開步子往裏走。
古玩行的夥計和別的行當不一樣。
窮主顧上門,說不定是來送寶的;富主顧光臨,那便是來送銀錢的。
所以無論來者衣衫如何,夥計臉上總堆著笑。
兩人在殷勤的招呼聲裏跨過了門檻。
白皓天的視線先被滿架子的物件牽了過去,最後定在玻璃展櫃深處。
那兒擺著幾件青銅器,釉色沉暗,形製古拙。
王胖子隻掃了一圈就移開眼,目光在鋪子裏來回逡巡。
忽然他眼皮一跳。
角落裏立著隻瓷瓶,瓶身布滿細密的裂痕。
王胖子立刻從懷裏掏出放大鏡,湊上前去。
“看上這個了?”
白皓天跟著打量那隻瓶子。
樣式普通得很,隨處可見,隻是那些冰裂紋讓瓶子看起來像摔碎後又拚起來似的,斑駁雜亂,實在算不上好看。
王胖子沒接話,鏡片幾乎貼到瓶麵上。”幾乎沒傷著胎骨,品相儲存得相當完整。”
“可也沒什麽特別的啊。”
白皓天臉上露出不解。
“年份確實不算老,但出自官窯。
懂行的人肯出高價。”
王胖子的聲音裏透出幾分篤定,“官窯的東西——你怎麽瞧出來的?”
“尋常人當然瞧不出。
你二哥我在道上有個諢號,叫鑒寶大王爺。”
王胖子嘴角浮起一絲笑。
“聽這話音,道上的王爺不止一位?”
白皓天問。
“還有一位,是我那走丟的侄兒,人送外號鑒寶小王爺。”
胖子仔細端詳著瓶身上的紋路,“你過來看,從這開片裂縫往裏瞧,能看出瓷胎是官窯特有的鐵灰色。
民窯的胎,那是雪白的。”
“瞧見沒?”
王胖子側過頭。
白皓天眯起眼。
放大鏡裏隻有花花綠綠的釉色,別的什麽也辨不清。
她搖了搖頭。
“瞧不出?瞧不出就對了。”
王胖子說得理所當然,“你自然是瞧不出的。”
白皓天瞪了他一眼。
瞧不出還非要人瞧?什麽意思?見她這副神情,胖子臉色絲毫不變:
“給你打個比方。
我和我侄兒,好比官窯。
你呢,就是民窯。
民窯的胎,都是白的。”
看著王胖子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白皓天腦子裏忽然閃過王軒的模樣。
是有點俊氣,可比自己還是差遠了。
她揚起下巴:
“那民窯好看啊。”
王胖子對這個回答毫不意外:“好看是好看,可官窯值錢哪。”
“這就是咱們之間的差別,明白不?要不要正經跟你二哥學兩手?拜個師?”
“我告訴你,就你現在這本事,不拜師的話,恐怕再過五十年也趕不上我那不小心走丟的侄兒。”
“十一艙真是把你給耽誤了,知道嗎?你有天賦,比我那侄兒潛質還深。”
“你想想,他要往前進一步,那是千難萬難。
你若是往前進一步,那可就是一飛衝天了。”
白皓天撇了撇嘴,轉向櫃台的另一側。
視線落定處,立著個與先前毫無二致的瓷瓶。
她順手把王胖子還在絮叨的聲音截斷了。”瞧,這兒還擺著一個呢。”
胖子瞥了一眼,語氣懶洋洋的。”成對的啊。
成對更好,價碼能往上抬。”
他抄起放大鏡,隨意掃了過去。
隻一眼,王胖子整個人定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摘下目鏡,又湊近了,一寸一寸地仔細查驗。
……竟然玩這種把戲?一真一假配成雙,瞄準的就是那些想收全套的主顧。
一個瓶子,賣出兩倍的價錢,銀貨兩訖,利潤翻番。
聽見白皓天探詢的動靜,王胖子心底嗤笑一聲。
行啊,你們仗著行規想給人下套。
那就別怨我也按著規矩,反手撈上一筆。
念頭轉罷,他扭頭對白皓天開了口。
“胖爺我差點就栽進他們的坑裏了。”
臉上旋即又堆起笑,他指向最初看過的那個瓶子。”這個,是真的,沒錯。”
手指一移,點向剛驗完的這件。”這個,是仿的。”
白皓天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幸虧過來多看了一眼,要是直接下手,虧可就吃大了。
胖子接著用下巴朝那假瓶子示意。”待會兒,你就說要這個。
十萬不算多,咱們先把它弄到手,說不定能省下整整一天的工夫。”
店家的招呼聲從旁傳來。
王胖子連聲催促:“快,捧穩了,趕緊捧穩了!”
“歡迎二位光臨——”
老闆話才說半句。
白皓天已經將那隻瓶子緊緊摟在懷裏。
王胖子裝模作樣地伸手阻攔。”不能亂碰,這東西可不能亂碰啊。”
老闆瞧見白皓天盯上了那假瓶子,一看便知是個生手。
旁邊的王胖子他卻是認得的。
眼見魚兒要咬鉤,這兩人還一唱一和演上了,看來是衝著真瓶子來的。
不過上頭早有交代,真的假的,都得賣給他們。
“不妨事,不妨事,二位隨意。”
老闆笑嗬嗬地擺了擺手。
“我就要這個。”
白皓天抱得更緊了。
“喜歡就拿著。
二位真是好眼力,一來就相中我櫃子裏頂好的寶貝了。”
老闆話音裏透著熱絡。
病床上的無邪確認了最後一步計劃。
薛五的底細,他已摸清。
早年,薛五也是個苦命人。
跟著一位篤信誠信為本的老古董匠人學藝。
老師傅為人實在,做生意童叟無欺。
可到頭來,還是被行裏人騙得傾家蕩產。
自此一蹶不振,病倒之後,薛五變賣了所有藏品,仍湊不夠醫治的費用。
從那以後,他性情徹底變了,眼裏隻剩下錢。
隻要能弄到錢,他什麽都肯做。
這當然不全是薛五的過錯。
無邪暗想,若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也因為沒錢醫治而死去,或許他也會變成這般模樣。
想到這兒,無邪竟生出一絲僥幸。
好在自己的病,是拿著錢也治不好的那種。
倘若得的是能治卻無錢可治的病,胖子和家裏那些人,恐怕都會變成薛五那樣吧?欠下的債,豈不是更多?
他估摸著自己離死還有些日子,甚至盤算過從吳州最高的樓頂一躍而下——好歹死後,還能在新聞頭條上占個位置。
這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前額。
“這時候還有閑心替對手琢磨?你是心太軟,還是捱整捱上癮了?”
他低聲自語,“真是的,醫院這地方總叫人厭煩。
藥費貴,躺在這兒,連思緒都開始亂飄了。”
眼神隨即沉靜下來,變得幽深。
薛五最終的目標,恐怕仍舊是家裏那本盜墓筆記。
指尖撫過那本皮質封麵的舊冊子,觸感粗礪得像風幹的樹皮。
這是祖父留下的東西,裏麵的文字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顯現真容。
冊頁間壓著一生穿行於地下的記憶,那些墓穴的方位與秘密,若論價值,恐怕抵得過十個吳家全部的家當。
無邪扯了扯嘴角,肌肉牽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
幹這行的人竟有記錄的習慣,倒真是件諷刺的事。
祖輩的足跡被墨跡固定下來,同時釘在紙上的還有無法抵賴的痕跡。
簡直像舉著牌子招搖——看,我在這兒,寶貝也在這兒,有本事就來拿。
所幸歲月已經給冊子蒙上了足夠的灰塵,解密的方式也獨此一家。
更幸運的是,如今捧著它的是血脈相連的後人。
手機螢幕又亮了。
還是王軒。
“薛五爺的人今天在小吳山居挑走兩隻瓶子,一真一假。
局已經佈下了,就等你們招牌砸地上。
現在群裏正熱鬧,聽說叫老六的出了價。
怎麽走,你自己定。”
無邪切進那個常年喧鬧的視窗。
白皓天剛發了一張照片,底下跟著一行字:乾隆仿哥窯,官窯款。
競價的紅點不斷跳動,最後定格在一個陌生頭像上。
他盯著那串數字,指節微微發白。
他信王軒。
那個人要麽是老六,要麽就是老六手裏的傀儡。
老六。
這個名字硌在牙關裏。
該怎麽形容?薛五臂膀上最得力的一隻手,心腹裏的心腹,從來都是被笑臉迎著的那個。
指尖敲擊玻璃屏,發出急促的嗒嗒聲。”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