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大不了,咱也下去泡一遭。”
一聽老闆請客,王猛眼睛頓時亮了,咧開嘴:“嘿嘿,那敢情好。”
胖子踱到最大的那個溫泉池邊。
池水泛著淺碧的光,熱氣蒸騰而上,裏麵人影綽綽,笑語不斷。
他咂了咂嘴:“真是神仙待的地方。
泡著溫泉打麻將,這幫人可真會享福。”
王猛在各張麻將桌間掃視,很快注意到池子裏坐著三個女人,正圍著一桌牌。
“胖爺,您看那邊,”
他壓低聲音,“三缺一,打得還挺熱鬧。”
胖子沒吭聲,目光落在那張桌子上,靜靜看了片刻。
這時,穿黑色泳衣的女人伸出手,敲了敲桌麵,對旁邊的人說:“小紅,該你摸牌了。”
水波晃動的間隙裏,忽然探出一隻濕漉漉的手。
王猛和王胖子同時愣住,還沒等他們眨眼,另一隻手也從水下伸了出來,指尖在空氣裏摸索兩下,輕輕一翻,啪地按在池沿上——成了。
“喲,又成了?”
“七對呢,手氣真旺。”
黑衣女人從指間褪下一枚戒指,隨手拋進池水:“小紅,賞你的。”
水紋蕩開,一道影子迅速朝岸邊遊來。
嘩啦一聲,那人鑽出水麵,指縫裏正夾著那枚亮晶晶的戒指,朝岸上飛了個吻:“李姐最好啦!”
王猛徹底僵在原地。
他盯著那張濕淋淋的笑臉,喉嚨裏像塞了團棉花。
那人轉身遊回去,不知又說了什麽,引得那位李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王猛的目光移向池邊另外兩位衣著華貴的女人。
一個已經夠瞧了,三個湊在一起,簡直像……
“我也要。”
“我也要。”
兩道嗓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點嬌嗔的意味。
王胖子腮幫子鼓了鼓,這畫麵刺得他眼睛發酸,像冷不丁灌了一大口冰渣子。
他清了清嗓子,朝池子裏喊了兩聲。
水裏那人轉過臉,露出疑惑的神情。
王胖子趕緊揮揮手:“我,胖胖。”
“胖胖?”
王猛挑起眉。
“網名!別插話。”
王胖子打斷他,視線卻跟著池中那人。
隻見對方剛上岸,就有人蹲下身替他穿鞋,另一人捧著幹燥的浴袍候在一旁。
王猛吸了口氣:“這就是……紅鼎水仙?”
“對,紅鼎水仙。
能在水裏泡到天荒地老的主兒,除了腰子夠硬,就是水性賊好。”
王胖子說著,朝那邊抬高聲音,“網友總算見著活的了!”
“紅紅!”
“胖胖!”
兩人熱絡地招呼完,王胖子咧開嘴:“最近忙啥呢?群裏老不見你冒泡。”
“喏,這不正忙著。”
紅鼎用下巴指了指池子方向,語氣隨意。
胖子嗬嗬笑了,側身引見王猛:“這位,叫小王就行。”
“小王……八?”
紅鼎眨眨眼,臉上困惑更濃。
這行當裏的人,取名都這麽別致?
“是王猛!小王猛,你好你好。”
一通寒暄過後,紅鼎點了支煙,白霧從鼻間緩緩溢位。
他看向胖子,語氣淡了些:“我上回不是說得很明白?以前的活兒,我不碰了。”
胖子盯著池麵反光,笑了笑:“沒讓你幹活兒。
就想請你出去轉轉,見見我那幾個兄弟,還有家裏長輩。
老聽我唸叨你,總得讓他們瞧瞧真人。”
“打住。”
紅鼎也笑了,煙蒂在指間轉了轉,“是無邪讓你來的吧。”
等胖子解釋完,他接著道:“本來呢,你們圈裏的事我不該知道。
可前兩天,有人特意找上我。”
“那人說,無邪要派人來找我辦事,叫我千萬別答應。
因為無邪快不行了,你們這攤生意遲早得垮。”
“哪個混賬滿嘴噴糞?”
王胖子牙根發癢,恨不得立刻把說話的人揪出來扇上幾巴掌。
“薛五。”
紅鼎麵色平靜。
“又是那王八蛋。”
胖子啐了一口。
“薛五如今混得不錯,勢頭正旺。
他的話,我多少得掂量掂量,畢竟名聲在外嘛。
不過既然他這麽說了,我自然也得去查查無邪的底細。”
“一查,確實是號人物。
可你們這活兒,我接不了。
你想想,我要是把薛五得罪了,往後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紅鼎撚滅煙頭,指尖有些發緊。
把柄落在別人手裏的滋味,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寧可得罪十個君子,也別招惹一個小人。
他抬起眼:“實話告訴你,這活兒現在沒人敢沾。
誰要是接了,薛五絕對第一個拿他開刀,做給所有人看。”
臨時指揮處裏,椒老闆彎著嘴角,打量剛被押進來的人。
那人頭上罩著黑布套,直到被按坐在椅子上,布套才被手下扯掉。
看清對方麵容的刹那,椒老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像盛滿蜜的罐子。
鎖鏈的冰冷緊貼著麵板。
楚楚抬起手腕,看見金屬環扣在燈下泛著啞光。
她試著掙了掙,紋絲不動。
視線挪到對麵——椒老闆正坐在桌後,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像是欣賞什麽展覽品。
“又見麵了。”
他說。
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像在念一句無關緊要的台詞。
楚楚沒接話。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短而急,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桌上有隻敞開的食盒。
椒老闆伸手舀了一勺什麽,盛進瓷碗。
湯色渾濁,浮著片狀物,黑白交錯,像某種褪了鱗的魚皮。
他推過碗,陶瓷底刮過木質桌麵,發出拖長的吱呀聲。
“眼鏡蛇燉的。”
他解釋,目光卻沒離開她的臉,“剛動完手術的人喝這個好。”
湯的熱氣嫋嫋上升,帶著腥甜的氣味鑽進鼻腔。
楚楚別開臉。
一隻手忽然探過來,指尖擦過她頸側,停在下頜骨下方。
力道不重,卻讓她渾身繃緊。
她能感覺到麵板下埋著異物——兩根細針,藏在韌帶之間,隨著吞嚥微微移動。
“醫生手藝不錯。”
椒老闆收回手,語氣裏帶著某種玩味的讚歎,“我差點捨不得鬆手。”
“你一直跟著我。”
這句話從齒縫裏擠出來。
椒老闆笑了。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在她臉上巡梭。”我怕打擾你,所以選了最合適的時間請你來。”
楚楚閉上眼。
光天化日,街邊,黑色車窗降下的瞬間伸出的手,後頸的刺痛,還有那些人腰間鼓起的輪廓——她記得每一個細節。
二十四小時,也許更久,她活在別人的視線裏,像籠子裏轉輪的倉鼠。
可她有什麽價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連籌碼都算不上。
“我這兒沒有你要的東西。”
她盡量讓聲音平穩,“放我走。”
“我一向以禮待人。”
椒老闆按住自己胸口,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舞台劇,“你想離開?很簡單。
讓你男朋友把地下河那張地圖畫給我。
畫完,你就能走。”
男朋友。
這三個字讓楚楚喉嚨發緊。
她和黑眼鏡之間算什麽呢?一段她自己編織的錯覺罷了。
即便她真想開口,對方又憑什麽理會?
“離開啞巴村後我就沒見過他。”
她聽見自己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空氣驟然凝固。
椒老闆站起身,繞到她背後。
兩隻手扶住她的頭,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別動。”
機械運轉的輕響從頭頂傳來。
某種金屬裝置緩緩降下,邊緣貼著發際線。
她看不見全貌,隻能瞥見餘光裏交錯的黑影,像蜘蛛的肢節。
有尖銳的觸感抵住頭皮——不止一處,分散在顱骨周圍。
是鋼釘。
她突然明白那是什麽。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激起一片戰栗。
“慢慢想。”
椒老闆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手指沿著她頭頂虛虛畫了個圈,“我有的是時間。
你什麽時候想清楚,什麽時候告訴我。”
他的指尖最後停在正上方,輕輕一點。
“好了。”
楚楚不敢呼吸。
啞巴村的血濺在記憶裏——這個男人殺人像拂去灰塵。
今天,或者明天,或者任何一個他失去耐心的瞬間,那幾根鋼釘就會鑿穿顱骨。
她感到身體正在失去控製,肌肉僵硬得像凍住的石膏。
腦海裏的畫麵開始碎裂,一片一片,掉進黑暗的縫隙。
*
吳州醫院走廊。
王猛背抵著牆,瓷磚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
他在等兩個人——無邪和胖子,約好的時間已
腳步聲還沒從樓梯口傳來。
病房裏,王猛那小子居然一直跟著,王胖子瞥了他幾眼,心裏倒冒出點近乎親侄子的感覺——好歹是來探病的,雖然這地方和蹲號子也差不了多少。
病床上那位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胖子咂咂嘴,嗓門壓低了卻還是嗡嗡響:“王軒這混賬,一整天連個影子都不見,我看就是故意的。”
他頓了頓,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敲:“要我說啊,你這病根子就是被他給堵出來的。
外頭沒個人張羅,心裏那團火能不急嗎?”
接著他又絮叨開了,聲音裏摻著焦躁:“現在這人命怎麽就金貴成這樣?一個紅紅開口就要五十萬。
那輛金盃——就咱們店裏那輛——我已經照你說的掛網上了。”
床上的人動了動嘴唇:“出手了?”
“哪能這麽快?不過問的人不少,估計快了。
我正說著……”
王胖子突然覺著褲兜裏一震,忙把手機掏出來貼到耳朵邊上。
聽筒裏鑽出個陌生嗓門:“喂?您好,您好。”
“您哪位?”
胖子挑起眉毛。
一聽對方是衝著車來的,他眼睛倏地亮了亮。
可那頭緊接著就開始討價還價,非要再便宜些。
胖子嘴角耷拉下來,整張臉皺得像顆曬蔫的棗。
那輛金盃是店裏跑腿用的,頂配的款,裏外都翻新過,還特意改裝過幾處。
三萬已經是他咬著牙定的價,再低可就是割肉了。
“真沒法再讓了,我們誠心出。”
胖子說著,朝病床那邊伸出五根手指頭——對方要砍五千。
床上的人立刻擺了擺手,不行。
“哎喲,這真不成。
您不知道,我們可愛惜這車了,剛換的機油、機濾,刹車片也是新的,連輪胎都……”
胖子還在掰扯,病床上的人已經聽煩了。
這種趁火打劫的嘴臉,他隔著空氣都能嗅出來。
他朝胖子勾了勾手指,聲音沙沙的:“胖子,給我,我來說。”
“您稍等啊,讓我們老闆跟您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