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猛地站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除非……他去過地下河。
對,他一定下去過,甚至……可能到達過雷城。
這就對了,隻有這樣才說得通!”
他清楚雷城的位置。
因此當得知二叔一行人正朝那個方向去時,他所做的一切都隻為攔下他們。
不讓他們踏入雷城——對,這就是他的目的。
他根本不願那些人接近那裏。
可這麽一想,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如果真不想讓二叔他們進去,為什麽不再多等一小時?
等海水倒灌,等隊伍再深入一些,不就全部葬身其中了嗎?
為什麽留了一半人在外麵?他想除掉的隻是二叔、小哥和瞎子。
他是衝著我來的,是衝著我。
無邪抬起眼,望向貼滿整麵牆的相片,試圖從那些影像裏挖出更多痕跡。
王軒一直閉著眼聽他絮絮叨叨,這時才掀開一條眼縫,瞥見對方擰緊的眉頭。
盡管無邪的推斷已經夠細致,王軒仍覺得其中漏了不少窟窿。
人心隔著肚皮,猜透別人的心思不難,真要換位卻難如登天。
他坐直身子,手掌抵著下巴,將自己假想成吳二柏——若是身處劣勢,該怎麽辦?
兵書裏藏著一招,能騙過所有人的眼睛。
計謀很少單獨使用。
這種局麵下,王軒覺得該把幾種策略揉在一起。
先把自己置於險地,引出暗處蠢動的勢力。
人最怕的從來都是看不見的東西。
而暗處的勢力就像水底的獵手,一旦浮出水麵,再龐大的獵物也隻能任人宰割。
再來一出聲東擊西,誘出敵人,借別人的手除掉目標。
畢竟敵人的敵人或許能暫時成為盟友,讓他們互相撕咬,自己隻需遠遠看著。
當然這並非全無風險。
倘若兩邊都是聰明人,聯起手來反撲就麻煩了。
但也有辦法避開。
人都說隻有死人纔不會泄密,而自私是天性,寧犧牲別人也不損自己。
隻要哄住對方,偷換身份也不是難事。
死者可以是替身,最終依然能隔山觀虎鬥。
真假混雜叫人分不清,接著便是抽掉根基——有人探路總好過自己踏進險地。
到最後李代桃僵,六六三十六,數中藏術算不盡;六六三十六,天地之數計無窮;六六三十六,馳騁疆場風雷走。
可最關鍵的並非這些,而是天機不能泄露。
矛盾也分遠近內外。
假設一顆彗星一小時後要撞上地球,而你自己正在沙漠裏行走,十分鍾內就要渴死。
先解決哪個?當然得先找到水。
喝飽了纔有力氣操心星星。
想到這裏,王軒把遠處的矛盾拉回到眼前,皺著眉開口:
“那人未必是衝著你來。
全世界都知道你腦子不好使,身子又弱,針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腦子不好使?無邪轉過臉瞪向王軒,眼珠都快翻到頭頂:“我什麽時候腦子不好使了?”
“哎。”
王胖子一巴掌拍在王軒腿邊,雖然這小兄弟是有點愣,但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
畢竟是自家人,胖子還是留了情麵,立刻改口:“這話重了,人家那是名氣太大。”
“人怕出名豬怕壯,壯了就要上砧板;樹長得太高容易招雷劈;龍頭輕輕一擺,龍尾甩出三裏地;哪吒要是附了身,那就隻剩任人宰割的份。”
無邪臉色越來越沉:“停停停,照你這麽說我豈不是沒活路了?”
王軒咂了咂舌尖,眼裏浮起一層戲謔的光。”全世界都認定你是個荒唐角色,這反倒能成為你的跳板。”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讓每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不如就把這形象演到極致,讓它變成你的烙印。
等到誰都深信不疑時,你再猝然掉轉鋒芒——那一擊,會格外響亮。”
無邪聽著,一下下點著頭。
藏在暗處悄然壯大固然穩妥,但局勢無常,有時必須把聲勢張揚到明麵上。
“說得在理。”
他接話道,“這回,我們得敲鑼打鼓地讓所有人知道——尤其是那個藏在影子裏的——我們非去把二叔找回來不可。”
停頓片刻,他又補上一句,聲音低了些:“但理由不是他還活著。
是我自己……沒法接受他就這麽沒了。”
三人嘴角不約而同地牽起微小的弧度。
就在他們準備起身時,門板突然被從外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抬眼望去,竟是金萬堂。
這人向來無事不登門,此刻出現在這簡陋的租屋裏,必然帶著麻煩。
“你怎麽找來了?”
無邪問。
金萬堂掃過屋裏幾張尚算平靜的臉,急得直拍大腿:“幾位少爺,你們可真坐得住啊!”
王胖子清了清嗓子,咧開嘴笑:“我打個噴嚏的工夫,倒把你給震出來了?”
“火燒眉毛了還貧!”
金萬堂刺了一句,腳跟重重一跺,“快!出亂子了!銀行的人都到樓下了!穿衣裳,快,你先套上!”
他抓起一件西裝外套就往無邪懷裏塞。
“天大的事!衣服!趕緊!走!”
看他慌成這樣,王軒立刻明白了——內部的裂痕終於爆開了。
來得又急又猛。
不過身為吳家這盤棋的旁觀者,他比當事的幾人看得更清醒。
他們匆匆套上西裝走到門外。
走廊裏站著個穿白西裝的男人,鼻梁上架著眼鏡。
打扮雖文氣,那雙眼睛卻透著精明的算計,一看便知是銀行裏管事的人。
見三人出來,那人直接翻開手裏的資料夾。
“吳先生,這是您的資產凍結告知書。
在您經營吳山居期間,曾以個人名義向集團借款三百七十萬元。
每一筆都由吳二白先生提供擔保。
目前吳山居已被集團收回。”
他推了推眼鏡,繼續道:“集團董事會已作出決議,要求您立即清償債務。
但您的合夥方拒絕接受該決議。”
話音落下,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王胖子。
胖子自己也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銀行會直接找上門。
“因此,銀行方麵已凍結您名下全部資金。
後續法庭將開庭審理您與集團之間的資產糾紛。”
聽著這些繞來繞去的官話,無邪的耐心被磨盡了:“直說吧,到底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胖子也跟著吼了一嗓子。
還是沒聽懂?這下可把銀行的人得罪了,還是公家的人。
金萬堂在一旁連連搖頭。
“什麽意思?意思就是,您和胖爺手裏所有的錢,現在一分都動不了了!”
王胖子火氣噌地竄上來:“憑啥?”
無邪胸口也堵得發悶:“那是我自己掙的,跟吳山居有什麽牽扯?”
“小三爺,吳山居那張借據上,可是您親手簽的字。
這總賴不掉吧。”
銀行那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您若不信,現在就可以開啟手機查查。”
無邪掏出手機,點開銀行應用。
螢幕上果然彈出凍結提示。
他不信邪,又接連開啟幾個常用的支付軟體——結果都一樣。
銀行的人剛走,屋裏就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無邪盯著那張凍結通知單,紙邊被他的手指捏得發皺。
王胖子在邊上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響,最後兩人目光一齊落在王軒身上。
王軒攤開手,肩膀微微聳了聳。”早提醒過你們,別總盯著我那點零用錢。
現在真沒剩多少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壓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沒人知道,他的一部分資金早就用別的名字放在三閑齋裏了;另一部分,則通過張三的手,在金九的地盤上開了個拍賣行。
銀行的手再長,也伸不進那些角落。
王胖子重重歎了口氣,懊惱地抓了抓頭發。”我哪能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他們幾個正垂著頭,銀行那位負責人已經走到門口,腳步沒停,隻丟下一句:“吳先生,請盡快處理。”
語氣是公事公辦的硬冷,對身後無邪和王胖子的招呼充耳不聞,徑直出了門。
門合上的輕響讓金灣糖眉頭擰成了結。”來得可真夠快的。”
他低聲說。
無邪像是被什麽砸懵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撓了撓額角。”我二叔那攤子,現在誰在管?”
金灣糖等的就是這句。
他立刻湊近些,眼珠子先往四周掃了一圈,才把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噴在無邪耳畔:“薛五。
現在是薛五說了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正逼著所有盤**印章呢,不交?銀行賬戶立馬凍上。
我和你二叔的賬目……本來是有期限的,他突然改了規矩,我這會兒去哪兒湊那麽多錢?”
想到自己也欠著吳二柏的債,還款日猛地逼到眼前,金灣糖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幸好他腦子沒懵,腿也還聽自己使喚。”所以我一聽到風聲,抓著印章就跑出來了。”
王胖子在邊上聽得不是滋味。
這算哪門子兄弟?大家一塊兒遭難,就他一個人溜得幹淨?胖子嗓門猛地拔高:“糖糖!別光顧著自己盤算啊!去,跟人家說幾句好話,求個通融,好歹給我們騰兩天想法子!”
金灣糖眼睛都瞪圓了。
跟銀行商量?那是印錢、管錢的地方,又不是街麵上講人情的社會人,無非是照著規矩搬運數字罷了。”我跟銀行商量什麽?這哪是能商量的?人家根本不——”
話沒說完,王胖子已經把他往門外推。”關鍵時候你得頂用啊!快去,快去!”
金灣糖被推搡著到了外頭,喊了一聲,那位銀行負責人竟真停住了腳。
他對金灣糖印象不壞——這人向來規矩,說話也讓人舒服。
看著金灣糖追著銀行的人走遠,王軒臉上那點笑意終於藏不住,漫了出來。
無邪和王胖子瞥見,不約而同地甩給他一個白眼。
“還笑?”
王胖子沒好氣,“家底都讓人端了,這麽高興?”
無邪搖了搖頭,心裏沉甸甸的。
薛五動手太快,像一道劈下來的雷,瞬間就把他們那點產業全捲走了。
王軒卻笑出了聲。”好事。
薛五這是在幫我們造勢。
不用我們自己嚷嚷,現在全城眼睛都盯過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他這次突襲,打得整個集團措手不及。
可等裏頭的人回過神來,反撲的力道……夠他受的。
當然,得有人先站出來。
他打閃電戰,我們也還他一個閃電戰。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隻要三天,就讓他挪位置。”
無邪和王胖子都怔住了。
三天?扳倒那麽一個大集團的掌事人?可王軒話裏的篤定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過來。
無邪臉色凝肅,一把抓住王軒胳膊,將他拉進了裏屋。
窗戶被王胖子迅速合攏,室內的光線驟然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