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玻璃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
楚楚的指尖在上麵劃來劃去,留下一道道很快消失的痕。
餐廳燈光是暖黃色,照得手機螢幕上那張偷拍的照片有些模糊。
黑眼鏡的側臉,嘴角好像永遠掛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
她腦子裏全是那天分開的場景。
話說得漂亮,笑得也夠大方,可之後呢?沒有之後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刀叉碰著瓷盤的輕響。
想到這裏,她牙根有點發癢,恨不得把螢幕裏那張臉揪出來揍兩下。
可指尖剛抬起來,又蜷縮回去。
算了,連對著張照片都下不去手。
橙汁的酸味在舌尖泛開。
她放下杯子,頸後的汗毛毫無預兆地立了起來。
有種被窺視的感覺,黏膩的,從好幾個方向貼過來。
是錯覺嗎?她垂下頭,假裝整理裙擺,眼角的餘光像探針一樣掃向左前方。
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三秒鍾前還在看選單,此刻視線正落在她這個方位。
她一抬頭,對方立刻扭過臉,抓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大口。
不止一個。
楚楚的脖頸保持著一個放鬆的弧度,眼球緩緩轉向右側。
隔了兩張桌子,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舉著手機,螢幕的角度剛好對著她。
錄影的紅點隱約可見。
窗外,露天藤椅區。
另一個男人原本癱坐著,一見她望過去,立刻舉起手機貼到耳邊,嘴唇飛快地動著,演技拙劣。
被盯上了。
這個結論像冰塊滑進胃裏。
她一把將手機塞進外套口袋,動作快而隱蔽。
服務員端著甜品盤走近,她抬手製止,低聲問了洗手間的位置。
起身時,她用餘光確認——灰夾克和八字鬍也動了,不遠不近地輟在後麵。
法治社會,她心裏默唸,法治社會。
腳步加快,穿過餐廳後門,來到一條背街。
水泥路麵有些潮濕,空氣裏有股淡淡的垃圾酸腐味。
那個假裝打電話的男人也從另一個方向繞了出來。
三個人形成一個鬆散的三角,把她圍在中間。
灰夾克對同伴打了個手勢,其中一人轉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口。
剩下兩個不再掩飾了。
目光直勾勾地鎖在她身上,腳步沉沉地壓過來。
楚楚飛快地掃視街道。
零星幾個行人,都低著頭,步履匆匆。
這個時間,這種地方,多的是揣著算計的人,缺的是管閑事的心。
她吸了一口氣,小腿肌肉驟然收緊,朝著馬路對麵一輛亮著“空車”
紅燈的計程車衝去。
手指抓住車門把手的瞬間,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一顫。
她拉開車門,側身擠進去,回頭瞥見那兩個男人正加快步伐逼近。
“師傅!快走!去興延路24號!”
她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有人追我,快!”
駕駛座上的人壓低了帽簷,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裏。
聽見地址,他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很細微的弧度。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一聲低吼,拐出背街,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楚楚癱在後座,心髒撞著肋骨。
她沒看見司機從後視鏡裏投來的那一眼——平靜的,帶著點獵物入籠的玩味。
計程車朝著城市另一端某個臨時租下的倉庫駛去,那裏,有人正等著驗收這份“禮物”
* * *
螢幕亮了起來,滋滋的電流聲裏,影象重新拚接。
畫麵中央是刊檢,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整個人像剛從河裏撈出來。
背景一片模糊的混亂。
視訊畫麵裏那張臉白得嚇人,手指在鏡頭前抖得停不下來。
問了半天,才從對方斷斷續續的喘息裏拚湊出幾個字。
“出……出大事了……”
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什麽掐住了。
我盯著螢幕,等他往下說。
“全完了……真的全完了……”
他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我聽見自己指節捏緊的聲響。
“我教過你什麽?”
畫麵晃動起來。
他閉上眼,嘴唇快速開合,像是在念什麽咒文。
過了十幾秒,呼吸才漸漸平緩。
“說清楚!”
我的聲音砸在寂靜裏。
旁邊有人插話:“到底怎麽了?”
“二爺……二爺還在下麵困著。”
他吸了口氣,“可黑爺和那位……怕是回不來了。”
房間裏空氣凝住。
有人皺起眉,有人把指節按得發白。
“你親眼看見了?”
問話的人聲音很沉。
“京叔是最後一個上來的。
水從所有縫裏湧進來……下麵全淹了。
三個鍾頭,整整三個鍾頭。”
“不是帶了氣瓶嗎?”
“四十分鍾的量。”
他搖頭,“神仙也撐不住。”
沉默壓下來,沉甸甸的。
有人忽然抬起眼,目光掃過螢幕:“拿對講機,敲石壁。”
我截住話頭。
“照做。”
我盯著畫麵,“現在撿塊石頭,一手石頭一手對講機。
我敲什麽,你就敲什麽。
對講機同時開白噪。”
“快!”
旁邊的人吼了一聲。
畫麵開始顛簸。
他蹲下去,撿起什麽,然後傳來規律的敲擊聲——兩下短,三下長,重複兩次。
等待把時間拉得很長。
直到螢幕亮起一條新訊息。
隻有一行字:勿聲張。
安。
二叔手下不淨。
此地設局。
暫勿近,各自當心。
所以是白擔心一場。
但他要我們先清幹淨尾巴,再碰頭。
“怎麽就都沒了?!”
旁邊突然爆出一聲哭嚎。
這一嗓子帶得視訊裏的人也抽泣起來。
戲差不多了。
我沉下聲音:“刊檢,二叔位置。
發過來。”
畫麵猛地一晃。
另一張臉擠進鏡頭,一把推開原先的人。
那張臉上每塊肌肉都繃著。
“二爺卡在個有氣的縫裏。”
他語速很快,“下麵全是水,跟瘋了一樣往上冒。
小三爺放心,拚了命我也把人帶上來。
先這樣。”
視訊斷了。
寂靜重新漫開。
有人環視房間,聲音壓得很低:“有內鬼。”
幾道目光互相碰了碰,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沒動。
內鬼當然有。
但那隻老狐狸怎麽可能真把自己扔進死地?棋還在他手裏握著。
臉可以換,聲音可以改,假戲真做才騙得過所有人。
他退那一步,和我下一步要走的,剛好對上。
所以我閉著嘴。
看我始終不開口,有人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內鬼。”
夜色濃稠如墨。
薛家堂口的大廳外,幾十道人影靜立,每個人都緊握著器械。
廳內沒有開燈,黑暗吞沒了一切輪廓。
薛五獨自坐在那片濃重的暗影裏,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他在等一個訊號。
常言道,排在第二的那個,往往是第一的威脅,也是第三的阻礙。
但薛五不這麽想。
在他眼裏,位居首位的那位,不僅能成為第二的敵人,同樣也能變成第三的助力。
他此刻等待的,正是那個“二”
傳來的風聲。
口袋裏的機器震顫起來。
他將那冰涼的金屬物件貼到耳邊,隻聽了片刻,便吐出幾個短促的音節:“行。
懂了。”
三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三把鑰匙,旋開了無數人命運的鎖。
吳州這片地界,牌桌要重新碼過了。
今夜之後,所有麵孔與秩序,都將被重新整理。
他推開客廳的門,走到簷下。
外麵站著的年輕麵孔齊刷刷看向他,旁邊的老六也投來目光。
這些人都很年輕,筋骨裏透著躁動的力氣。
薛五想,他們運氣不錯,生在了對的時候,很快就能親眼目睹,一個人是如何踩著別人的肩膀,爬到最高處的。
“吳二柏,”
薛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越,“他那邊,出事了。
咱們備好的棋,可以落子了。”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了沉,才繼續道:“二爺離開前,已經收了無邪的權。
那小子自身難保,離死不遠了。
咱們總不能眼看著他去找死,對不對?”
“得攔著他,不能讓他白白搭上性命去救二爺。
如今二爺不在,說話最管用的是貳京。
傳吳老太太的意思——務必把二柏救出來。”
“但救人也需要時間。”
薛五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吳二柏沒那麽快能回來。
這段空當,就是咱們的戲台。”
“無邪先前奪了我的鋪麵,抽了各處的流水,還欠著二柏盤口的賬。
照著賬本,一筆一筆,把吳家靠人情賒出去的錢,全給我收回來。
理由嘛,就說要組建救援的人手和裝備。
解家那位小爺可能會伸手,但吳家人不會領他的情,隻會覺得他別有用心。”
“至於三閑齋那幫人,”
薛五哼了一聲,“他們看咱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是強行插一腳,也無非是想給吳家添堵罷了。”
說到這兒,薛五心頭掠過一絲近乎愜意的感歎。
這計劃真是嚴絲合縫。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那些故事裏的大惡人,總愛披上一層善人的皮。
原來披上了這層皮,再去拿別人的東西,竟是這般順理成章,連自己都快被說服了。
他確實有點沉迷於這種操縱一切的感覺,但結局未定,還不能鬆懈。
薛五收斂了神色,目光掃過眼前每一張臉,語氣轉為凝重:
“都聽清了。
天亮之前,所有盤口的印章,必須一枚不差地收上來。
哪怕要掰斷他們的手指,也得把章子攥到咱們手心。
就說是二爺臨走前的吩咐,怕無邪掌權胡來,把大家帶進死路。
這一天,咱們似乎等了太久。
現在,動手吧。”
“是!”
低沉的應和聲匯成一股短暫的潮湧。
話音落下,幾十道身影迅速散入夜色,朝著吳家各個堂口的方向疾行而去。
***
晨光熹微,勉強擠進出租屋的窗戶。
王軒和胖子癱在舊沙發上,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硬熬時間。
無邪卻在屋子裏來回打轉,腳步又急又重,嘴裏不停地唸叨著,彷彿要把腦殼裏的思緒全都倒出來。
“小哥他們的對講機……那陣刺耳的噪音,是人為的!絕對有人控製了頻道,故意發出那種嘯叫。”
“二叔受了重傷,一半的人困在下麵,另一半卻安全撤出來了……這說明,內鬼肯定就在安全撤出來的這一半人裏麵!”
“可他怎麽知道的?他怎麽可能算準海水倒灌的時辰?”
“二叔去雷城,必定做了周全的準備。
連他都沒料到海水的確切時間,那個內奸憑什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