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的話音剛落,無邪又把鏡頭轉回自己這邊,朝吳二白打了招呼。
聽見對方問起身體,王胖子搶在前頭開了口。
“好得很,好得很!有我們照看著,您就放一百個心吧。”
螢幕裏的吳二白麵色沉暗,隔得這麽遠,終究隻能再叮囑一遍:“別忘了,定期檢查必須去做。”
無邪聽著二叔那熟悉的關切語氣,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
肺部的纖維化——醫生早就把死期攤在了他麵前。
他自己感覺得到,胸腔裏的不適一天比一天清晰。
咳嗽變得頻繁,藥效雖然還有,卻顯然攔不住什麽。
日子一天天溜走,現在這情形,誰也說不準究竟是明天先來,還是終點先到。
與其浪費工夫去做那些沒用的檢查,不如多擠點時間去找三叔。
“就我現在這樣,還檢查什麽?”
他聲音很平,“讓我糊裏糊塗過吧。”
視訊裏吳二白的麵孔一片晦暗:“你總這麽糊塗下去,遲早會——”
話沒說完,無邪已經猜到了後半句,直接截斷了對方。
“我知道。”
他臉色靜得像潭水,“你想要準確的資料,好算準日子給我辦後事。
可那後事跟我有什麽關係?二叔,讓我按自己的法子走完,行不行?”
二京這時走近螢幕,朝眾人點了點頭,隨後轉向吳二白匯報:“二爺,探路的人已經把道清出來了,咱們可以準備下去了。”
胖子盯著畫麵,忽然擰起了眉。
他看見坎肩正在山洞裏搬東西。
這小子什麽時候跑去的?走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打。
胖子扭頭瞥了王軒一眼,又看回螢幕裏的坎肩。
年輕人翅膀硬了,都想往外飛是吧。
“哎,坎肩!”
他衝著鏡頭喊,“你什麽時候摸過去的?”
正在收拾東西的坎肩聽見聲音,趕忙放下手裏的物件,小跑著湊到鏡頭前,朝幾人咧嘴笑了笑。”二爺說這兒情況複雜,叫我來搭把手。”
他撓撓頭,“對了,我買了這兒的土產,回去帶給你們啊!”
聽著對麵傳來的熟悉話音,吳二白覺得不能再讓他們聊下去了。
再說下去,底細非得被對麵摸透不可。
“行了行了,”
他出聲打斷,“趕緊幹活去。”
“等我回去啊!”
坎肩揮了揮手,朝鏡頭道別。
時候差不多了。
吳二白看著畫麵裏的幾人:“就到這兒吧。”
說完,電腦螢幕被合上了。
幾個人盯著螢幕上自己的臉,都有些坐不住了。
光能聽見動靜卻看不見畫麵——這算什麽?連聽歌軟體都不至於這麽吝嗇。
明擺著是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炫耀。
王軒的臉色沉了下去。
這位吳二爺玩心未免太重,連一絲讓他們觀察路徑的機會都不留。
往後若是真要過去,又得耗費工夫摸索前路,半點捷徑都不給走。
“二叔,何必這樣呢?”
無邪的聲音透著不解。
吳二柏的嗓音從裝置裏傳出來:“我怕你看得太多,回頭又跟上來。
那咱們可就真頭疼了。
好了,準備行動。”
話音落下,吳二柏便領著隊伍往洞穴深處移動。
甬道比預想的寬敞,貳京一邊走,一邊向眾人說明他先前的發現。
跟在後麵的人都豎著耳朵聽——在這種地方,多知道一點,活命的可能就大一分。
貳京朝吳二柏提出心裏的疑問:“這一帶山體模樣都差不多,就算讓無邪看見全部過程,他也未必能找對位置。”
吳二柏嘴角浮起一點笑。
對自己那個侄子,他看得比貳京透徹得多。
“那小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光是山形水勢的風水。”
他頓了頓,手指朝貳京心口虛虛一點,目光掃過身後整支隊伍。
這裏頭有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也有從外麵招來的生麵孔,成分複雜得很。
“他更在意的,是人心裏的風水。”
吳二柏接著說,“我也說不準,咱們這群人裏頭,有誰正在給他遞訊息。”
有人抬起眼睛望向洞頂,緊緊閉著嘴,一副“不是我”
的神情。
吳二柏像是早料到了:“反正啊,他人雖不在這兒,眼睛、耳朵、心思,可都留在這呢。”
貳京沒接話。
這時前去探路的張小哥折返回來,手裏拎著一隻水壺。
“下麵有積水,試試這個。”
他將壺遞向吳二柏。
貳京搶先接了過去:“二爺,我來。”
他旋開壺蓋,倒了滿滿一蓋。
水色還算清亮,湊近唇邊抿了一點,腥氣裏混著明顯的澀味——鹽分不低。
“是海水。”
貳京抬起頭。
“下麵應該連通著海,潮汐會影響水位。
這一帶的岩石被人工修鑿過,回聲不太對勁,聲音恐怕會惹麻煩。”
張小哥補充道。
吳二柏神情嚴肅起來。
張小哥在隊伍裏是頂尖的好手,探路的本事更是紮實。
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而他們找到的入口正是“喊泉”
——一旦聲響超過某個限度,泉水便會湧出,地下河的水位隨之上漲,要等它退下去,少說也得大半天。
吳二柏轉身麵向眾人,再次下令:“都聽清楚,行動過程中誰也不準高聲說話。”
命令下達後,他帶著隊伍繼續向前。
此時的無邪正在外麵蒐集線索,王胖子和王軒歪在沙發上歇著,白皓天則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等待墓中的人再次傳來訊息。
畫麵上的延遲標誌終於消失,白皓天立刻推門出去找無邪。
“小三爺,視訊通了!”
無邪聽見訊息馬上趕回屋裏,拍醒了王軒和王胖子。
螢幕裏出現了黑眼睛的身影,無邪剛打了聲招呼,對麵就回敬了一根豎起的中指。
幾人還沒反應過來,黑眼睛的嗓音已經傳了出來:
“歡迎收聽驚險之旅第三百六十五輯,現在我們抵達了雷城的入口。”
洞口藏在視線難以觸及的角落。
“位置當然不能透露。”
鏡頭後的聲音帶著笑意,彷彿能看見螢幕前眾人咬牙的模樣——那種想揪住他衣領卻又無計可施的神情,總讓他心情愉快。
畫麵猛地一晃,鏡頭已湊到另一人肩側。”瞧,這兒竟有一隻野生的。”
那身影沾滿汙跡,輪廓卻熟悉。
和從前相比,除了塵土,似乎並無不同。
“聽說去掉頭尾就能吃,味道應該……”
白皓天聽著那些漫無邊際的胡扯,目光轉向王軒。
她知道這人一進深處就愛信口開河,但至少他的話還能拚出個首尾,偶爾惹人發笑。
可眼前這位根本停不下來,枯燥得讓人頭皮發麻。
王軒緩緩撥出一口氣。
當初他在下麵哼歌,不過是為了壓住那股不斷上湧的緊繃感——比蟲蟻更讓人不安的,其實是自己的承受限度。
四周漆黑一片,未知的事物潛伏在每個角落,而未知總會催生恐懼。
就算有人能扛得住,另一個人呢?長時間繃緊神經,遲早會崩潰。
“還沒完沒了了?換段別的行不行?”
有人聽著那搖晃的鏡頭和喋喋不休的解說,終於忍不住開口。
另一人卻盯著畫麵一動不動:“你下去的時候,話可比這多多了。”
“我那叫有內容,他這算什麽?”
反駁聲裏透著無奈。
胡言亂語終於暫歇。
鏡頭被塞進上衣口袋,前方隊伍也停下了腳步。
他望向黑暗深處,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人群中央,吳二柏看向領路的身影,語氣平靜:“出什麽事了?”
“不對勁。”
那人徑直望向剛走來的黑眼鏡。
兩人一前一後,朝洞穴更深處走去。
洞底擱著一艘舊船,像是早年祭祀所用。
如今水已幹涸,船身擱淺在泥沙上。
領路者縱身躍起,腳踏兩側石柱,輕巧落上船板。
黑眼鏡緊隨其後,目光掃過船體四周。
見對方神情嚴肅,黑眼鏡舉起手電照向岩壁,隨後從船舷邊撈起一具枯骨。
正低頭端詳時,聲音從旁傳來:
“你怎麽想?”
怎麽想?難道要蹲著想?黑眼鏡心裏嘀咕,臉上卻浮起笑:“地形是人為改造的,聲音在這裏會產生特殊反射。”
刺耳的鳴響驟然炸開!
聽覺敏銳的人已經痛苦地捂住雙耳,其餘人也紛紛皺眉,麵露痛色。
“什麽聲音?”
“頻道被幹擾了。”
王軒緊盯著螢幕。
視訊裏傳來混亂的呼喊,接著是嘩啦水響——“裏麵在進水!快退!”
無邪猛地朝鏡頭喊:“走!趕緊離開那兒!”
畫麵陡然翻轉,洶湧的水浪從洞穴深處撲來,如同潰堤一般淹沒前方。
撤退的命令與慌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其間夾雜著呼喊某個人名字的叫聲。
螢幕驟然暗下。
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王胖子用指節敲了敲外殼。
訊號中斷的源頭在另一端。
他轉過臉,視線落在無邪身上。”那邊……該不會真遇上麻煩了吧?”
無邪的手掌在膝蓋上來回摩擦,掌心的麵板被搓得微微發燙。
沙發柔軟的布料陷下去一塊。
他喉嚨裏滾出聲音,又幹又澀:“剛才那水……速度太快了。
我估摸著,每小時八十公裏隻多不少。
小哥和黑眼鏡他們……”
“石頭底下能躲。”
王胖子接話,但後半句卡在齒縫裏。
被那種速度的水流捲起來的人,若是撞上岩石——他聽見自己嚥了口唾沫。
結果不需要說出口。
“急也沒用。”
王軒的聲音插進來,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吳二柏身邊跟著的都是老手。
等吧。
有訊息,他們不會耽擱。”
一屋子人陷在沙發裏,脊背繃得筆直。
目光都釘在那些漆黑的螢幕上。
王軒腦子裏過了一遍已知的資訊——按他記得的,吳二柏此刻應當無礙。
可往後呢?那個在江湖裏泡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心思比盤山道還繞。
真真假假,誰也摸不透。
無邪強迫自己呼吸放緩。
他摸出通訊器,指尖在冰涼的表麵快速移動。
資訊是發給阿花的。
必須做預案,最壞的預案。
如果吳二柏真的回不來,堂口裏那些按捺已久的眼睛會立刻變成爪子。
這情形讓他想起史書裏的某幾頁——老皇帝嚥了氣,繼位者還沒踏上玉階的瞬間。
但吳家眼下的局麵更糟。
吳二柏沒娶妻,沒別的子嗣,隻剩他這個病怏怏的侄子。
牆倒的時候,連一片完整的瓦都不會剩下。
能商量對策、能調動資源的,眼下隻剩阿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