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漸遠,最後隻剩她自己的呼吸,在空蕩的過道裏一起一伏。
*
車輪碾過碎石路,顛簸讓車廂裏的人跟著晃。
白皓天扒著前座椅背,聲音脆得像剛掰開的黃瓜:“哎,王軒——不對,該叫過兒了吧?快喊聲姑姑聽聽。”
王軒把右手縮排袖管,空蕩蕩的袖口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搭在膝頭。
他側過臉,嘴角往上牽了牽:“還差個伴兒。
雕兄沒找著,這戲可唱不全。”
駕駛座上的胖子從後視鏡瞟他們,咧開嘴:“雕?你褲襠裏不蹲著一隻麽,費那勁找?”
“真的?”
白皓天眼睛睜圓了,“現在哪還有雕?吳州連鷹影子都難瞧見,私養可是要蹲號子的。”
她湊近些,壓低嗓子,“你偷偷養的?長多大?能馱人不?”
王軒喉結滾了滾,幹笑兩聲:“算了算了,這東西……不好拿出來現眼。”
“摳門!”
白皓天撇撇嘴,“怕我宰了燉湯?”
這話讓王軒肩膀一縮,沒接茬。
靠窗的無邪闔著眼皮,這時掀開一條縫,朝前座遞話:“胖子,手痠麽?換我開一段。”
“別,用不著。”
胖子擺擺手,方向盤打了個轉。
王軒忽然笑出聲,朝無邪抬抬下巴:“要我說,天真這模樣才配當大俠。
臉盤正,身板也穩。”
車裏幾聲附和咕噥著響起,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可要是下地幹活折了胳膊,這袖子留著幹啥?白費布料。”
車門合攏的聲響幹脆利落。
王胖子站在那兒,目光掃過眼前這幢陳舊的建築。
風掠過野草,帶來一股混合著鐵鏽與泥土的氣味。
不是第一次來了,但這次不同——心裏大致有了底。
他招呼著身後的人,嘴裏那聲“四妹”
叫得熟稔,領著她往裏走。
氣象站裏頭變樣了。
原先瘋長的雜草被清理得幹幹淨淨,露出底下坑窪的水泥地。
牆壁顯然被重新粉刷過,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石灰味兒。
不用多想,這隻能是吳二柏的手筆。
王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那氣味談不上好聞,卻讓他眯了眯眼。
“天蒼蒼,野茫茫……”
他順口溜出半句,尾音卻卡住了。
視線穿過蒙塵的玻璃,定格在窗外——幾個人影正拿著工具,專心致誌地撬著牆皮裏埋著的線纜。
王胖子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
“光天化日,這是幹什麽?”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窗外的三人停了動作,齊刷刷抬頭。
隔著玻璃,雙方目光撞在一起。
那兩人手裏還攥著剪斷的電線。
“說你呢!下來!”
王胖子抬手指去。
“等著!”
“等著就等著!”
窗外的人回喊,手指朝下點了點,示意他們馬上到。
一旁的無邪看著那幾人氣勢洶洶的模樣,側過頭對同伴低語:“如今幹這行的,火氣都這麽衝?”
“得讓他們懂點規矩。”
王軒活動了一下脖頸,關節發出幾聲輕響。
“話是沒錯,”
王胖子接過話頭,眉頭鎖得更緊,“但跟半大孩子動手總歸不好。
今天胖爺我親自教教他們。”
他瞥見小白手裏拿著的噴霧罐,揚了揚下巴,“那玩意兒,待會兒借我用用。”
他又掃了一眼身後:“身子骨弱的、女同誌、還有剛長開的毛頭小子,都靠邊站站,瞧好了就行。”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無邪有些擔心:“你一個人,能行?”
樓梯口已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三個年輕人躥了下來,為首的那個手裏拎著截鋼管,眼神不善地打量著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我怕耽誤工夫。”
王胖子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
無邪看了他兩秒,伸出兩根手指:“兩分鍾。
夠不夠?”
“夠了。”
三人退後幾步,留出空地。
拿鋼管的那個徑直走到王胖子麵前,管子一頭不輕不重地戳在他胸口上。
“這一片兒,我們兄弟說了算。
你誰啊,上來就大呼小叫?”
王胖子垂眼看了看胸前的鋼管,臉上沒什麽表情。”叫了就叫了唄。”
他忽然抬手,指向對方肩頭,“喲,這兒有個蚊子。”
話音未落,他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抬起——小白那罐噴霧猛地噴出一股白霧,直衝對方眼睛。
幾乎同時,他腳下一絆一送,那人嚎叫一聲,仰麵摔倒在地。
後麵兩人見狀撲了上來。
王胖子側身避過第一個的拳頭,順手揪住對方頭發,帶著那股衝勁往旁邊樹幹上一磕。
另一個剛揮起胳膊,已被他一腳掃中腳踝,踉蹌著栽倒。
前後不到一分鍾。
地上隻剩呻吟。
王胖子撿起那根掉落的鋼管,在手裏掂了掂,朝樓裏歪了歪頭。”自己進去,牆角蹲好。”
三個人捂著痛處,哆哆嗦嗦照做了。
“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嗎?”
王胖子用鋼管輕輕敲著自己手心。
短暫的沉默後,牆角傳來斷斷續續、跑調跑到天邊的哼唱:“就這樣……被你征服……切斷了所有退路……”
王胖子聽著那鬼哭狼嚎的調子,咧了咧嘴。”停。”
鋼管敲在牆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調都找不著,還敢學人耍橫?打也打不過,唱也唱不好,你們哪來的膽子?”
蹲著的那幾位把腦袋埋得更低。
“不服氣?要不咱再練練?”
他往前邁了半步。
三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嘖,就這點出息?”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無邪站在門口,看著裏麵這彷彿教導主任訓話般的場麵,出聲提醒:“胖子,正事要緊。”
“就來。”
王胖子應了一聲,最後用鋼管指了指牆角,“今天算你們運氣好,碰上我心善。
路給你們指一次,以後眼睛擦亮點。”
他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沒再回頭看那三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三個人立刻彎下了腰。
麵前那個體形寬厚的男人實在令人畏懼——他動手時根本沒有留下半分餘地。
男人見他們點頭,伸出一根手指虛點了點地麵。
“現在就在這院子裏找。
把每一寸土都翻過來,聽明白沒有?”
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交換眼神——原來這位大哥也是做那一行的,專收那些廢棄的金屬雜物。
他們幾乎同時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要往院外衝。
“快、快走!”
“是!這就去!”
看他們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男人忽然反應過來——這幾個家夥把他當成收廢品的了。
“站住!”
他喝了一聲,“往哪兒跑?你們要找什麽?”
那三人僵在原地,臉上全是茫然。
難道不是找廢銅爛鐵嗎?這種事大家都懂,何必再問呢。
見他們不敢開口,男人從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甩了過去。
“拿著這個,趕緊去找!”
領頭的那個擠出殷勤的笑,轉身就踹了旁邊手下一腳。
“別愣著,快去!”
幾個人散開,各自沿著圍牆搜尋。
據他所知,那樣東西應該藏在牆根附近,可這氣象站占地不小,四麵都是斑駁的磚牆。
真要找出線索,恐怕沒那麽容易。
或許靠耳朵反而更有效。
他抬手在牆麵上叩了幾下。
敲擊聲蕩開的迴音在他腦中逐漸拚湊出周圍的輪廓。
並沒有發現和聽雷有關的工具,倒是意外探出好幾窩野兔的蹤跡——看來今晚的飯食算是有了著落。
就在他凝神細察時,一陣急促的叫喊從另一頭傳來。
“大哥!這邊……這邊好像有東西!”
他停住動作,朝聲音來源走去。
其他人已經聚在那兒了。
一個清瘦的年輕人蹲在牆角,正用手扒拉著土。
胖男人揮著手驅趕那幾個還在發愣的家夥。
等閑雜人走遠,清瘦的年輕人站起身,把挖出來的一塊破舊皮料遞給大家看。
上麵隻潦草地寫著“南向氣象站”
幾個字,再沒有其他資訊。
胖男人重新蹲下去,繼續用手刨土。
“這兒還有。”
他從土裏捧出一個陶罐,罐身圓鼓,口沿寬闊,表麵覆著陳年的汙漬。
“酒壇子?”
“不。”
他瞥了一眼,“是骨灰罐。”
“怎麽會把骨灰埋在這兒?”
胖男人露出不解的神色,“葬人總該葬在墓園裏,這不合規矩。”
“這大概是以前那些聽雷的人用過的材料之一。”
他對清瘦的年輕人說道。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沒錯。
早年我三叔見過那群盜墓賊祭祀,學會了他們的法子。”
“那意思是……那群人也來過這兒?”
胖男人神色凝重起來。
“有可能。”
清瘦的年輕人目光又落回地麵。
他覺得下麵應該不止這些東西,轉頭對胖男人說:
“再往下挖挖看,還有沒有別的?”
胖男人又往下掘了一陣,搖搖頭。
“沒了。”
“不應該啊。”
年輕人臉上浮出困惑。
照理說,聽雷的裝置總該留下一些痕跡。
否則那些人當初是怎麽聽見雷聲的?
看到他那副神情,他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指尖在劍身上輕輕一彈。
叮——
劍身震顫起來,細微的鳴響以它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
氣象站的景象再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一次,他注意到樹枝間掛著一樣東西——形狀像某種容器,隨著風輕輕晃動。
他估計那就是聽雷的器具。
睜開眼,他抬手指向樹梢。
“在樹上。”
其餘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什麽也沒瞧見。
大家跟著他走到樹下,仰頭搜尋。
目光掃過樹冠時,才辨認出懸掛在枝椏間的物件輪廓。
“嘿,原來藏在這兒。
這都能被你覺察到?耳朵夠靈的。”
王胖子嗓門裏帶著讚許的意味。
無邪的嘴角向上彎了彎,視線沒離開那截樹枝:“少說閑話,先取下來。”
他側過臉瞥向胖子。
胖子會意,仰頭打量起眼前這棵樹。
主幹不過拳頭般粗細,枝杈在風裏微微發顫,彷彿隨時會折斷。
他跺了跺腳,懊惱地“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