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癱在桌麵上,眼神渙散,含糊嘟囔著:“小哥、胖子、王軒……你們知道嗎?這是我離三叔最近的一次。”
“我三叔真是被迫的,我感覺就快……”
見又來了客人,老闆抹了把額頭的汗,神情頗為無奈。
等著收攤的老闆娘早已不耐煩。
“本以為這兩位快要結束了,怎麽又來一位?”
“哎喲,這天爺還讓不讓人歇了?”
老闆雖歎氣,仍給王軒端上幾盤烤串。
王軒慢慢吃著烤肉,耳邊是兩個醉漢的絮語。
吳邪又自顧自唸叨:“他有太多事想告訴我。”
白昊天含混應和:“我特別懂你……所以特別佩服你。”
都說酒後會吐真言,兩人斷斷續續說了一陣,最終合上眼,似是累極了。
片刻後傳來王胖子的嗓音。
“喝倒了?”
聽到老闆的回答,胖子爽快結了賬,連小費也一並付清。
收到錢的老闆頓時沒了怨氣,連聲道謝。
胖子晃到三人身旁:“喲,這是唱哪出啊?”
“喝高了。”
王軒搖頭笑了笑。
“喂喂。”
王胖子剛拍桌子,那兩個便醒了。
醉醺醺的吳邪格外興奮,一把抱住胖子,滿臉笑容:“胖子,可想死我啦!”
接著他又拉住白昊天,親熱地喊:“小哥。”
這場麵看得王軒和胖子麵麵相覷。
胖子趕忙解釋:“這位可不是小哥。”
無邪沒接話,手指戳了戳胖子胸口那片衣料。”給你認個人。”
話音未落,白皓天的手已經指向王胖子:“王月半,對不對?”
無邪從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掌心貼上胖子的臉頰,嘴角彎著。”名氣不小啊?”
王胖子也怔住了。
這張臉,他半點印象都沒有。
可走在路上竟能被叫出名號,像被認出的戲子似的,他心底還是漫開一絲輕飄飄的得意。
“這……哪位小兄弟?”
“白皓天兒。”
王軒晃了晃腦袋。
幾乎同時,白皓天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猛地插進衣兜深處。”誰是你小兄弟?叫誰呢?”
“喲。”
王胖子眯起眼,目光仔細刮過對方的臉,這才發覺自己看走了眼。
“是不太顯眼,不過……”
王軒後半句噎在喉嚨裏——白皓天一根手指戳過來,把他腦袋頂得歪向一邊。
“誰不顯眼?誰?”
白皓天轉向胖子和無邪,聲音拔高了,“我是小白!聽清楚,小白!”
“可以啊你,”
王胖子臉上綻開一團笑,“連我侄子都敢收拾,瞧瞧,把我這兄弟灌成什麽樣了,能耐不小!”
“她能耐,大著呢。”
被酒意泡透的無邪在旁含糊地附和,舌頭有點打結。
“誰贏了剛才?”
王胖子剛問完,白皓天立刻用手指戳著自己心口,像搶到糖塊的孩子那樣歡叫起來:“我!是我……”
胖子瞅著眼前兩個醉醺醺的人,朝王軒遞了個眼色。
窗外天色早已沉透,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他剛勸了半句,無邪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白,小白,我跟你說,這是我過命的兄弟,胖爺!是我兄弟!”
“刀山他陪我爬,火海他陪我蹚,我做什麽他都跟著。
這一路……我走了這麽久,”
無邪說到這裏,喉嚨忽然哽了一下,一股沒來由的酸澀堵在胸口,“多少兄弟沒能陪我走到最後頭。”
他轉過頭,眼睛盯著胖子。”你走到了。”
“行了行了,再說下去我眼圈該紅了。”
胖子笑著擺手,“撤吧,趕緊撤。”
王軒和白皓天都笑起來。
可無邪仍沒放開胖子,語氣執拗得像在發誓:“真的,就胖子做到了,就他。”
“我幹什麽,選哪條道,他都站我這邊!”
“我也站你這邊!”
白皓天猛地舉起胳膊喊了一聲,發覺身邊安靜得出奇,便扭頭問:“王軒,你難道不站?”
坐在旁邊悶頭喝酒的王軒,差點把嘴裏那口酒噴出來。
這簡直是拿話架人上火堆。
但他還是舉起手,臉上擠出笑:“嗨,邪帝。”
醉透的無邪彷彿有滿肚子話要倒,死死拽著胖子的胳膊不鬆,拉也拉不動,非但如此,還把王胖子和王軒一齊拖進了這場混亂。
酒又滿上了。
四個人歪歪斜斜杵在燒烤攤邊上,扯著嗓子吼起那首老歌。
什麽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什麽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吼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酒杯碰來碰去,心裏那點痛快和悵惘都泡在了酒裏。
誰也不記得喝了多少,最後天地都旋轉起來,一片混沌。
……
第二天,白皓天是在一聲短促的驚叫中醒來的。
她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體連同沙發被幾道粗繩纏得死死的。
那模樣,活像舊時被塞進竹籠沉塘的人。
“咚”
一聲悶響,王胖子從裏屋床上滾了下來,隨即暈頭轉向地衝進客廳。
“四妹?咋了四妹?!”
“你誰啊?綁我幹什麽?我要叫錦衣衛來!”
白皓天聲音裏帶著驚惶。
“不記得了?昨晚上,哢嚓一下——”
王胖子試圖提醒,“多大仇怨啊,至於嗎?”
“根本沒有的事!”
白皓天喊道。
見她咬死不認,王胖子立刻頂了回去:“我攔著不讓你來,你非來。
你非要來,還說事情辦不妥你心就不踏實。”
白皓天將眼睛瞪得滾圓:“我辦過什麽事?”
“你根本不是來辦事的。”
王胖子伸手指向他鼻尖,“你是衝著人來的。
多大仇怨?現在想不認賬?”
他轉身在屋裏掃視一圈,從門邊拾起那截斷成兩折的掃帚柄:“昨晚你掄起這東西砸在王軒背上——看這彎折的痕跡。
幸虧你等級提升過。”
“否則以王軒的性子,早把你腦袋敲開了。
不信?我存了記錄。”
王胖子用刀尖挑斷繩結,點開螢幕遞過去。
白皓天盯著畫麵,呼吸驟然停滯。
影像裏,王胖子、白皓天與無邪各舉著一串烤肉。
王軒假意捋著並不存在的長須,手握平底鍋鏟立在最前方。
——竟是燒烤攤前的結拜。
白皓天領著兩人躬身下拜,聲音含糊卻清晰:“關二爺見證,今日我們無白胖三人結為異姓兄妹。”
“好!”
王胖子晃著腦袋應和。
“往後有肉同吃。”
白皓天腳步踉蹌。
“吃!”
“吃!”
……
白皓天呆坐在椅子裏,反複唸叨著:“找三叔……找三叔。”
昨日荒唐景象在腦中翻湧。
她忽然捂住臉,嗚咽聲從指縫漏出來。
“怎麽會這樣……我不想當什麽妹妹,更不想當……”
淚水混著辯解往外淌,反倒惹得王胖子笑出聲。
“瞧你把自個兒感動哭了。”
他湊近些,“四妹,反悔遲了。
誓發過,香燒過,關二爺也拜過,咱們這兄妹名分跑不掉。”
“沒有。”
白皓天抹著眼角,“我燒的是羊肉串,拜的是王軒。”
“你崇拜的那位現在是你三哥了,可不能再對他動手動腳……”
王胖子話音未落,裏屋傳來無邪壓低的嗤笑。
廚房裏的王軒搖了搖頭。
昨夜本想早些休息,白皓天偏要拉他比劃棍法。
那掃帚在她手裏舞得呼呼作響,還嚷嚷什麽明日上山打虎——這種事王軒絕不會做,那豈不是偷獵?
“唉,比他們稍顯英挺的。”
王胖子拍著自己胸口,“我是你二哥。
你可以……對我隨意些。”
白皓天朝他厚實的臉皮啐了一口。
胖子渾不在意,沉吟片刻:“你大哥眼下不在這兒。”
“那可是位人物。”
他豎起拇指。
白皓天擰起眉頭:“大哥?還有比你更年長的?”
無邪趿著拖鞋走出來,手按小腹,臉上繃著笑:“有。”
“我這是成熟。”
胖子反駁,“你大哥那叫成心。”
“你大哥絕對夠成熟,肯定比胖子歲數大。
我先去趟廁所,回來細說。”
無邪剛要轉身,就被白皓天拽回沙發。
她雙手死死箍住他胳膊:“不準走。”
無邪嘴角抽動,朝胖子連使眼色。
胖子會意,連忙接話:“雖然大哥不在,但咱們既然聚齊了,也該著手辦正事。”
“正事?什麽正事?”
白皓天抽著鼻子問。
“對啊,什麽正事?”
胖子順勢看向無邪。
無邪憋得臉色發青,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正事就是……嘶……我得先去廁所……”
他歪歪扭扭衝出去時,白皓天抓起胖子的手機摔進沙發墊裏。
另一邊,阿花的宅子裏,從楚楚動手術那天起就收留了她。
阿花照看得仔細,幾乎不讓她邁出大門。
工作的事隻能一再推遲,上司在電話裏提過幾回複工的事,她再次謝過對方的體諒。
手機剛擱下,一杯熱茶就推到了手邊。
看見阿花走近,楚楚彎起嘴角:“多謝——對了,解大夫,黑眼鏡那邊有信兒嗎?我想找他聊聊。”
阿花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瞎子那人做事向來沒個準譜。
眼下你最要緊的是把喉嚨養好,隨他去吧,別等了。”
這話讓楚楚心裏漫開一片薄霧似的悵惘。
好不容易在世上遇見合心意的人,她實在不願就這樣放手。
她又輕聲探問:“他是不是……和您說過什麽?”
阿花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抬了抬眼:“聽說他回絕你了?”
楚楚想起啞巴村那天的情形:“他說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都什麽年代了,還用這種理由推脫?”
阿花輕輕搖頭。
幹他們這行的,日子都藏在暗處。
觀念不同的人爭鬥起來,比尋常人殘酷得多。
很多時候規則是反著來的——心善的總被利用,心黑的又得時刻提防旁人。
人都說學壞容易學好難,可在這種顛倒的環境裏,這話壓根不適用。
在這兒,做好人太顯眼,做壞人又難逃惡果。
“看來你還是沒懂他。”
阿花說。
楚楚沒反駁:“您說得對。
其實從認識他開始,我就覺得從來沒能真正明白過他。”
“您能告訴我……你們究竟是做什麽的嗎?”
阿花歎了口氣:“祖上算是地下工作者。
傳到我們這兒,如今做些考古和文物保護的活兒。”
“這行……挺險的。”
“他不接受你,也正常。”
“考古……和保護文物?”
楚楚眼神裏浮起困惑,話音透著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