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猜測浮上心頭:這會不會就是王俊義?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臉。
“這兒有訊號格。”
他說著,嚐試給王俊義傳送了一條資訊。
傳送圖示不停旋轉,最終停滯在一個紅色的感歎號上。”……發不出去。”
“現在怎麽辦?”
白皓天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
“繼續觀察。”
無邪低聲道。
三人慢慢直起身,再次望向蟲霧聚集的方向。
那位白發老者正將又一群飛蟲逼到同一處角落。
他解下腰間一個皮囊,將裏麵液體潑灑在蟲群上,隨後指尖一彈,一星火光落下。
“轟”
地一聲,烈焰騰起!
蟲群在火中爆發出尖銳密集的嘶鳴,夾雜著劈啪的爆裂聲。
空氣裏迅速彌漫開焦糊的氣味,地麵新增了一片灼燒後的黑色痕跡。
眼看火勢漸弱,急於看清 ** 的無邪,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試圖更接近那個神秘的身影。
門軸轉動時帶起一陣滯澀的摩擦聲,緊接著是某種電子合成音,斷斷續續重複著同一句問候,在空曠裏激起迴音。
無邪側身時肩膀撞上了一團蓬鬆的織物。
那聲音便驟然密集起來,像卡住的唱片。
陰影裏有個東西猛地轉了過來,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吼叫,帶起風聲的武器已經揮到了眼前。
等無邪看清那是什麽,金屬撞擊的細碎聲響已經貼著他的衣料晃動起來。
“小三爺!”
白皓天的聲音從稍遠的地方擠過來,繃得很緊。
***
時間往前推一點,或者往後挪一些,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軒此刻沒有選擇離開。
走?無邪確實喊過這個字。
但白毛獅王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雖然解決那兩團糾纏不休的蟲霧消耗了他不少氣力,可這副身軀早年打下的底子還在,總歸比尋常缺乏鍛煉的年輕人要強些,更不用說去比一個常年帶著病容的人,還有一位女性。
王軒若是真想走,白毛獅王未必攔得住。
可對方手裏那件兵器讓他改了主意——那是根狼牙棒,布滿鐵刺的頭部沉甸甸地墜著。
這東西砸在人身上會是什麽結果?大概瞬間就能開出好幾個噴血的窟窿。
他把身邊兩人朝後推去,自己則橫舉起那杆長槍,架在頭頂。
棒身砸下來的聲音悶而重。
槍杆應聲裂開,木屑迸濺。
王軒借著那股力道向側旁滾開。
對方手腕一翻,狼牙棒改劈為掃,帶著呼嘯的風壓攔腰而來。
那招式本該笨重,此刻卻有了長槍般的淩厲。
王軒腳蹬住旁邊的木箱躍起。
狼牙棒擦著他的鞋底掠過,狠狠砸在箱體上。
碎木片像炸開的雨點般四散。
又一次落空的攻擊讓白毛獅王那張臉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火光映照下,那張臉的輪廓讓王軒想起白皓天早些時候說過的話。
關於一場大火,關於特備部前任主管被毀去的容貌。
“王俊義!”
他喊了出來。
已經跑出一段距離的無邪和白皓天,腳步同時刹住了。
白毛獅王——或者說王俊義——動作頓了一下。
他側耳聽了聽四周,那種窸窣的、彷彿無數甲殼摩擦的聲響又從通道深處漫了過來。
他朝王軒,以及另外兩人所在的方向偏了偏頭,聲音沙啞:“跟著我。”
無邪臉上掠過一絲光亮,迅速扯下身上那些叮當作響的小玩意兒扔在地上。
三人跟著前方那道高大的背影,閃進一扇鐵門。
門內是另一番景象。
空間開闊,堆著不少貨箱,幾道厚重的鐵門將外界的聲音隔絕得模糊不清,至少暫時不用擔心那些蟲霧。
領路的王俊義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隨著喘息起伏。
無邪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咳嗽聲漸漸平息,才開口,語氣裏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就是王俊義?那個一直給我傳遞訊息的人?”
咳嗽的人轉過身,目光依次掠過三張臉:“無邪,白皓天,王軒。”
確認過後,氣氛略微鬆弛。
四個人圍坐在一處。
王軒從隨身的袋子裏摸出個扁壺,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酒氣散了出來。
不是什麽珍藏佳釀,隻是最尋常的散裝白酒,好處在於來源清楚,至少喝下去不會滿嘴都是劣質酒精的嗆人味道。
王俊義的故事,就是他為無邪和白皓天準備的“獎勵”
他的聲音低沉,像在敘述一件久遠的事。
三十年前,西南邊境的群山深處,有人發現了一些古老的痕跡,它們蜿蜒伸展,越過了國境線。
吳三帶隊,田有勁和陳雯瑾協助,前去調查。
途中,他們遇上了一支行跡可疑的隊伍。
為了摸清底細,吳三他們故意製造了些摩擦。
對方自稱是國家氣象隊的,可破綻很快就露了出來——他們每個人都帶著槍。
當地的民兵信了他們的身份,結果卻遭了毒手。
解決民兵後,那夥人舉行了一種古怪的儀式,圍繞著聽雷進行。
看著那些詭異的舉止,吳三斷定,這是一群盜墓賊。
但他們三人的窺探也被對方察覺了。
最後的生死,竟是由雷聲決定的。
王俊義說到這裏停住了。
圍坐的三人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壺中酒液的辛辣氣味,似乎也混進了故事裏那股陳年的、鐵鏽般的寒意裏。
王俊義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繼續響起,語速平緩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個領頭的,並沒有傷害陳雯瑾和吳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麵前幾張專注的臉,“他隻是製住了陳雯瑾,用她當作籌碼,逼吳三和田有勁替他找一個人。”
“找誰?”
無邪立刻追問,眉頭擰在一起。
“一個藏在十一艙死當區裏的人。”
王俊義解釋道,“那些人命令你三叔他們進去,把那個人帶出來。
他們確實找到了。
但田有勁的眼睛,被死當區裏堆成山的財物勾住了。
他想了個辦法,利用建造時留在洞口附近的監控裝置,把裏麵的財富,一點一點送給了那些和他有來往的上層倉管。
就這樣,一條從死當區通往外界的秘密通道,被他用錢鋪了出來。”
他換了口氣,接著說:“田有勁反悔了,不讓吳三把那個人帶出去。
吳三以為自己會被永遠困在裏麵,就找到一台還能用的攝像機,把田有勁做的所有事,一幀不落地錄了下來。
他想留下痕跡,讓以後可能進來的人知道真相。
既然出不去,吳三就開始日夜觀察他們要找的那個目標。
那人在倉區裏毫不起眼,總是一個人待在死當區,聽著某種聲音——雷聲。
吳三用鏡頭記錄下了那人種種古怪的舉動。”
“看了很久,吳三摸清了那人聽雷的規律。
從那人零碎的話語裏,他聽到‘源頭在南海古國’這幾個字。
你三叔判斷,這背後或許藏著驚人的秘密。
於是,他順著田有勁打通的那條路,帶著那個人逃了出去。
之後,他召集了一支隊伍,去了南海王的地宮。
這就是後來被稱為零四四工程的開始。”
王俊義的聲音低沉了些:“我聽到的訊息是,他們在地宮裏遇到了極大的凶險,並且得知了‘雷城’的存在。
可當他們從地宮出來,等在那裏的,卻是那支假冒的氣象隊。
對方用楊大光和穆學海的性命要挾吳三,逼他研究並尋找雷城。
結果,楊大光沒了命,穆學海精神失常,而吳三自己,也被迫帶著人前往雷城。
前些日子,我偶然得知了他被脅迫前往雷城的訊息。
在我看來,那是一種求救。
過去他常跟我提起你,無邪。
如今你們能循著我留下的痕跡找到這裏,已經證明瞭你的本事。”
他的目光落在無邪臉上:“去吧,去雷城找你三叔。
我能給你們的,已經都給了。”
無邪沉默了片刻,問出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既然這樣,當初為什麽不直接讓我去雷城?”
王俊義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因為那時候你去,會死。”
他站起身,結束了這個話題,“好了,你不是還想知道更多關於雷城的事麽?我帶你們去看看他以前住的房間。”
他領著王軒三人,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個房間前。
門板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紙張,上麵用各種顏色的筆寫滿了字,畫滿了淩亂的線條和圖案。
完成指引任務的王俊義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無邪掏出手機,對著門板拍攝。
拍著拍著,他注意到紙張下麵似乎還有內容。
他小心地掀開幾層,十二個用濃墨寫就的大字赫然顯露出來:
入雷城者,可平心中一切遺憾!
無邪的呼吸微微一滯。
二叔曾經說過的話,此刻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他幾乎可以斷定,那件傳說中的東西,恐怕真的存在。
王軒的視線也凝固在那行字上,臉色卻漸漸沉了下去。
即便那東西是真的,通往它的路,必然布滿荊棘。
想要拿到手,代價絕不會小。
他對王俊義,從頭到尾就沒有半分信任。
這一切的軌跡,分明都是王俊義在暗中推動。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即便他們真的找到了雷城,最終,恐怕還是要回到這十一艙裏來。
……
(接續)
走廊裏的光線是那種恒久不變的蒼白。
王軒捏著一封薄薄的信函,指節有些發白。
他這次在耳朵裏塞了耳機,身上套著寬鬆的運動服。
跟在他身後的無邪,打扮得幾乎有些突兀——一件白得刺眼的襯衫,脖子上還煞有介事地係了條領帶。
在十一艙的這段日子,算是畫上了句號。
結束的方式,是他們兩人被正式除名。
(王軒倒不覺得這算壞事——至少不必再被那些瑣碎事務纏住手腳。
白皓天在門邊站了許久,目光始終跟著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早點遇見合適的人吧。”
她的聲音很輕,“你外套上的汙漬,還留著呢。”
“可你們走了,她更沒機會認識誰了。”
白皓天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無邪的嗓音沉了下去:“整天困在十一艙這地方,能遇見誰呢?”
“總得出去看看。”
“但她是十一艙的人。”
白皓天咬住嘴唇,“按規定不能離開。”
紙頁的邊角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接著是向外走的腳步聲。
“可她也是某個人的戀人。”
王軒的話從走廊飄過來。
白皓天把臉埋得更低。
無邪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停頓片刻:“以後留在艙裏,自己當心。”
他轉身推開門。
望著兩人融進光裏的輪廓,白皓天忽然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