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此刻行在寛叔前方,朝更幽暗處移動,穿過又一道地下結構的入口。
白光在前方亮著,光暈籠罩著通往光源的階梯。
幾張臉被映得發白,沒人說話,最後他們一齊轉向寛叔。
寛叔迎上那些視線,喉音沉了沉:“我隻能帶到這兒。
往後……看各位的造化。”
無邪動了動嘴唇:“謝了,寛叔。”
白皓天跟著低聲道謝。
王軒朝他點了點頭——雖不清楚這人從前犯過什麽事,但用這樣的方式贖罪,直到悄無聲息地埋骨於此,也算另一種交代。
話裏透出的那點真性情,倒讓這老頭和外麵那些人不太一樣。
寛叔又叮囑了幾句保重,才轉身退進甬道陰影裏。
三人目送他消失,隨後望向那片白光。
無邪與王軒幾乎同時看向白皓天。
目光裏的意思很明白:現在回頭還不遲。
前麵的路,誰也說不準。
白皓天咬了咬牙根:“走到黑就是了。”
抬頭望不見盡頭的階梯延伸進黑暗。
王軒一邊邁步一邊開口,聲音在石壁間撞出迴音。
“蟲霧的特性我告訴過涼白開了。
那東西看不見,隻能靠耳朵聽。”
“但別以為知道這個就能大意。
裏麵會遇上什麽,誰也料不到。”
無邪和白皓天跟在後麵,默默記下他每句話。
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門,金屬表麵蒙著經年的鏽跡。
門很久沒被推開過了,鉸鏈處繃著沉重的阻力。
但在王軒手裏,它依然不夠看。
他握住門把,肌肉繃緊——是彈簧機關。
門軸發出轟隆悶響。”快進!”
白皓天和無邪側身擠入門內。
王稍鬆力道,門便沉沉往回壓,裏頭兩人立刻抵住門緣,這才真切感受到那股重量。
王軒閃身進去的刹那,他們同時撤力。
轟——!
整座建築似乎隨之震顫。
門合攏後,前方隻剩昏暗。
走出甬道,眼前又是一個巨大的坑洞。
溫度明顯降了下來,嗬氣成霧。
這場麵讓王軒想起張佛爺當年筆記裏的記述——就是這坑,當年他們走了不知多少日夜,始終沒探到底。
白皓天盯著坑沿,撥出一團白氣:“這兒比外麵冷太多了……”
“閉眼。”
無邪從揹包裏摸出一枚冷光彈,等兩人抬手遮住眼睛,揚臂將它拋向深坑。
光點向下墜去,久久沒有觸底的聲響。
無邪盯著那片虛無,臉色漸漸凝住。
“走。”
三人沿著坑壁的螺旋階梯向下。
繞彎,向下,再向下。
為驅散漫長 帶來的沉悶,王軒索性哼起了高坡一帶的白馬調。
“騎白馬,跑沙灘,我沒婆姨你沒漢,咱倆捆成一疙嘟蒜,呼兒嗨喲,土裏生來土裏爛……”
“等闖過了死當區,呼兒嗨喲,一人一個女學生——”
粗礪的調子鑽進白皓天和無邪耳朵裏。
無邪聽著聽著,嘴角彎了彎。
白皓天一路翻著白眼。
直到階梯盡頭出現一座寬闊的石室。
金銀器皿散落滿地,巨大的青銅物件沉默矗立——司母辛鼎、四羊方尊……這裏像是三叔當年錄影裏的地方。
但顯然少了許多東西。
錄影中曾經堆滿的珍寶,如今隻剩零星幾件,稀稀拉拉映著冷光。
無邪的視線掃過那些蒙塵的舊物,掏出手機對比了片刻。”位置沒錯,”
他低聲道,“三叔當年錄影,就是這兒。”
他挪動幾步,螢幕右上角的訊號格忽然跳了出來。
他試著傳送訊息,遊標轉了幾圈,最終彈出傳送失敗的提示。”還是不行,”
他轉頭對另外兩人說,“得再往裏走。”
王軒嗯了一聲。
三人便像尋找無線網路的孩子,盯著手機螢幕,循著訊號強度的變化往更深處去。
地勢漸低,訊號卻越發穩定,直到他們停在一處分岔口前。
岔路裏堆著幾隻高大的木箱,箱體同樣貼著封條與警示字樣。
隻是多數封條已被撕開,裏頭空蕩蕩的,顯然東西早被取走。
前方已無通路,幾道手電光柱向兩側掃去,照出一個不大的窟窿——大小剛夠一個成年人蜷身鑽過。
“跟緊。”
無邪簡短地提醒。
***
地洞深處,除了三人手中有限的光源,再沒有別的光亮。
越往裏走,貨架旁開始出現骸骨。
骨頭是漆黑的,表麵布滿細密的啃噬痕跡,彷彿曾有什麽東西將皮肉舔舐得幹幹淨淨。
三人放輕腳步,四周漸漸響起嗡嗡的鳴響,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前方,黑壓壓的蟲群正歡騰飛舞。
王軒猛地將白皓天推向一旁的貨架。
後背撞上硬木的白皓天瞪圓眼睛,還沒出聲,嘴又被緊緊捂住。
她掙紮起來,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嗚咽。
“別響。”
王軒語氣沉了下去。
剛才那一眼,他看見的蟲子數量比火車上多出數倍——就算眼前擺頭大象,恐怕瞬間也隻剩骨架。
“關手電。”
無邪把聲音壓得極低。
光一滅,黑暗立即吞沒一切。
借著遠處那些飛舞的暗影輪廓,無邪領著兩人換了條路。
直到走出百米,確認遠離蟲群,白皓天才被鬆開。
她弓著背,用胳膊肘頂了下王軒:“你總捂我嘴,是不是故意的?”
王軒沒辯解:“是。
我們三個裏,就你容易喊出聲。”
“我……”
白皓天氣得咬牙,話到一半卻頓住,“小三爺,那些黑影……又來了。”
“這次更多。”
無邪用手電照了照四周通道。
岔路一條接一條,他剛轉身,腳步猛地刹住——前方又是一團團湧動的黑影。
他向後打了個手勢,幾人悄悄後退。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王軒和無邪同時看向白皓天——她踩破了一塊腐朽的木板。
她僵在原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而遠處的蟲霧,彷彿被這聲響喚醒,開始緩緩朝他們彌漫。
蟲群越聚越密,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忽然,側麵的王軒被什麽結實的東西撞了個趔趄。
碰撞的瞬間,蟲群四散,他感覺自己似乎把某個被蟲子包裹的物體撞翻了。
“跑!”
無邪瞥見四麵湧來的飛蟲,低喝一聲。
三人衝向最近的箱子,蜷身躲入。
蟲潮從箱外席捲而過,嗡嗡聲震得木板發顫。
等聲音漸遠,白皓天發現自己又被捂著嘴,隻能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無邪從箱縫裏望著散去的蟲群,眉頭漸漸擰緊——這種地方,根本不該有人能活下來。
王軒的指尖拂過牆壁上凹凸不平的痕跡。
如果王俊義真的生存在這種地方,他是如何維持生命,甚至還能向外傳遞訊息的?這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思維的縫隙裏。
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
幾十步後,角落裏的景象讓三人腳步微頓。
幾件長柄兵器倚著石壁,排列得異常整齊,刃口在昏暗裏凝著一點冷光。
他想起剛才黑暗中觸碰到的那個東西——一副被密集蠕動的細小生物覆滿的骨架。
手裏的短刃顯然不適合應付即將可能到來的、需要保持距離的衝突。
目光掠過那些兵器,他握住其中一杆長柄,掂了掂分量。
重量透過掌心傳來,很合手。
他沒有猶豫,將它從架子上抽了出來。
“那些窸窸窣窣的動靜消失有一陣子了,”
無邪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不確定,“我們是不是走到別的地方了?……這是?”
王軒循聲靠過去。
無邪和白皓天正站在一堆雜物邊,視線落在某個東西上。
那是一隻絨毛 ** ,造型是常見的熊。
白皓天的目光緊緊鎖在上麵,一瞬不瞬。
王軒從她凝重的眼神裏讀出了某種確認——她認得這東西,或許還知道該怎麽用它。
她沒有回應無邪的疑問,伸出手,掌心按在 ** 蓬鬆的背部,向下輕輕一壓。
“歡迎——歡迎——歡迎——歡迎——”
機械而單調的電子合成音立刻響了起來,在寂靜的空間裏反複回蕩。
這顯然是人為放置的,聽起來更像一種警報裝置。
無邪蹲下身,在 ** 身上摸索了好一陣,試圖找到關閉它的開關,卻一無所獲。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刹那,一陣低沉的嗡鳴猛地從四麵八方湧來!
視野所及,昏暗的半空中驟然彌漫起一片翻騰的“雲”
那是由無數細小飛蟲匯聚成的霧團。
無邪的臉色瞬間繃緊。
“離開這兒!快!”
三人幾乎同時矮下身子,閃到近旁一堆木箱後麵。
那些蟲子似乎沒有視覺,它們的攻擊目標明確地指向了聲音的來源。
絨毛熊刺耳的歡迎詞還在持續播放。
蟲群組成的灰霧徑直朝 ** 撲去。
然而下一刻,蟲霧毫無征兆地扭轉方向,朝通道另一頭疾衝而去。
三人順著它們撲去的軌跡,看見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手裏握著一杆形似長矛的武器。
移動時腳步迅捷而穩定,身上的裝束樣式古舊,讓人聯想到某些塵封的畫卷或傳說。
是隱士?還是別的什麽?
在他們緊張的注視下,那人麵對洶湧而來的蟲霧,竟沒有半分退縮。
一聲短促的喝叫從他喉間迸出,他縱身躍起,手中的長矛劃出一道弧線,直刺蟲霧核心!
正麵的交鋒剛起,另一股蟲霧悄無聲息地自他背後掩襲而至。
他卻像背後生了眼睛,猛然將武器高舉過頂,那姿態,莫名讓人想起深夜裏舉叉刺向瓜地中黑影的守夜人。
鋒刃帶著狠厲的勢頭,將那片蟲霧狠狠釘入下方的貨箱底板!殘餘的飛蟲四散,隻留下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餘音。
威脅解除,那人收勢站定,周圍空空蕩蕩。
這就……結束了?無邪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側過頭,用氣音對藏在箱子後的王軒和白皓天說:“我們……跟過去瞧瞧。”
他們屏住呼吸,借著雜物的掩護,一點點挪動,窺視著那人的舉動。
隻見他將另一小群飛蟲驅趕到一處貨架底部。
那附近的地麵上,散落著幾具白骨,骨殖周圍鋪著一層厚厚的、類似灰燼的粉末。
當那個須發皆白、形貌猛厲的老者向這邊靠近時,三人立刻將身體壓得更低。
“那到底是活人,還是別的什麽?”
白皓天的聲音壓得極低,裏麵混著驚疑。
剛才那人揮動武器的姿態,迅猛得超出了常理。
是人是鬼?無邪也給不出答案。
那老人的身手強悍得讓他感到一陣恍惚。